江苏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罗 周:星月为灯
——《当年梅郎》创作札记
2021年05月17日10:05
《梅兰芳·当年梅郎》荣膺第24届曹禺剧本奖,我心里是满满的感激、感恩!自从27岁来到江苏工作,14年来,受益于江苏良好的创作生态,受益于前辈老师、院团主创、同仁同事们的关心帮扶,我才得以在编剧之路上不懈前行,充实而快乐。

艺术家简介

罗 周

文学博士、一级编剧、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院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上演作品有:昆剧《春江花月夜》《梅兰芳·当年梅郎》《世说新语》《浮生六记》《眷江城》、京剧《孔圣之母》《大舜》《梅兰芳·蓄须记》、越剧《丁香》《乌衣巷》《凤凰台》、锡剧《一盅缘》《烛光在前》《泰伯》、扬剧《衣冠风流》《不破之城》、淮剧《李斯》《宝剑记》、楚剧《万里茶道》、秦腔《望鲁台》、话剧《张謇》、音乐剧《桃花笺》等。作品屡获曹禺戏剧文学奖、田汉戏剧奖剧本奖、中国戏剧节优秀编剧奖等国家级奖项。

《当年梅郎》是泰州市委宣传部向我约稿之作。史载梅先生平生仅返乡一次,即1956年他携夫人福芝芳及幼子梅葆玖来泰州祭祖并献演《贵妃醉酒》《霸王别姬》《奇双会》等梅派名剧。是年梅先生63岁,他来至故乡,抚今追昔、歌生悼死,会有怎样的感慨?以2小时左右的演出时长,无法完成对梅先生一生传记之描述,在选择了以1956年返乡为切入点后,还需找到合适材料作为主情节以架构戏剧。

在广泛阅读相关材料的过程中,1913年梅兰芳一进上海滩这段往事深深吸引到我。一者,初入上海,照梅先生自述,是他人生之关键时刻;二者,上海之行,梅先生与王凤卿先生结下一生友谊,1956年正值王先生逝世之年,今昔之间,承联了沉甸甸的情感分量;三者,梅先生上海登台,年方二十,与泰州登台的葆玖先生年纪仿佛,父亲眼中的儿子,岂不正似他当年一般?籍此亦可完成两个时空流畅的穿插呼应。而从戏剧性上看,梅先生在丹桂第一台的登台始末,史料起伏曲折、张力十足,更重要的,在这块材料里,还有能与受众产生强烈共鸣的“共情点”。正如我在场刊里写道:

“最打动我的,并非梅先生在上海一炮而红的灿烂荣名,而是他走向那个舞台、伫立于那个舞台的跌宕起落。既遭遇了种种怀疑,又承担了种种期许,有过困惑、有过游移,最终所有的支持与猜忌,都化作前行的力量,使他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这样的谦逊、勇敢、昂扬、坚毅,是梅先生的少年时,也是每个人都有过的少年时,是哪怕行至千里之外,历经数十载风雨,都令人不敢忘怀的:我们心中,永远的少年。”

确定材料是第一步,第二步确定剧种时,我做了个大胆建议:能否以昆曲来演绎梅兰芳?江苏是梅先生的家乡,也是百戏之师昆曲的发源地,梅先生之艺术生涯与昆曲亦渊源深厚,昆曲《当年梅郎》是沿着时间之河回溯源头的一次相逢。且如此一来,剧里生活中的梅兰芳与“戏中戏”的部分,便兼备了京昆两个音乐系统,既有相通之处,又能各自区分,梅先生乾旦之特质也能借助音乐,表达得酣畅淋漓。尤其我们还有一支极合适的演员队伍: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第四代的青年演员。他们在省昆前辈老师们的扶持指导下传承、坚守的“南昆风度”,令我对《当年梅郎》之文本写作与从文本到舞台的二三度创作满怀信心。当然我也深知,以梅先生为主人公创作昆曲现代戏,对整个主创团队来说,都是个极大挑战。

文本上,一方面我们恪守昆曲套曲范例,与作曲迟凌云老师逐字逐句细致沟通;另一方面,念白既要能区别于传统戏,符合人物所处之时代环境,又须保证其文学性、保证文字节奏与昆曲唱念节奏的一致。

其中,第三出《白夜》是我尤为喜欢的一折。经了《应邀》《再疑》,被许少卿一再质疑,又被王凤卿、杨荫荪一再支持,梅兰芳惊艳上海后,迎来了“压台戏”选戏码的难题。这一次,需要他自个儿往内心去寻求支持、寻求突破、寻求答案,需要某个契机令他豁然开朗。于是有了这个夜晚:微醺的梅兰芳坐上黄包车,叫车夫拉了他往光亮处去、又往暗淡处去。他们互不相识,却共有了这一夜,极宁静——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二人;又极喧嚣——万千种声音都在梅兰芳心里轰鸣。在散漫的、看似并无明确指向的闲聊中,梅兰芳重温了他肩上那一挂车重,也因车夫一句“难走的路,我走;别人不去,我去”大彻。这一夜,车夫陪他游遍上海,越过了彷徨,这一夜后,他们依旧是陌生人,甚至此生再无邂逅,然而有种生气勃勃的新气象,在梅兰芳心里摇曳生发了。也在这里,出现了全剧我最心爱的念白。梅兰芳要为车夫唱一曲,车夫说没有鼓乐帮腔,梅兰芳回答:“便以这风声为箫、更声为鼓、星月为顶灯、天地为氍毹……”他疏阔的襟臆,被这个月光如昼的夜晚洗得雪亮。

与文本相比,捏戏的难度显然更大。我几乎参与了《当年梅郎》排练全过程,目睹并感佩于导演童薇薇、主演施夏明及所有主创在该剧创作历程里的倾心投入与一步一步咬牙而前。

比如念白,我们坚持以韵白为主体,可现代戏之念白与演员们习惯的传统戏之念白方式有很大差别,准确的分寸把握从何而来?从一遍遍斟字酌句、翻来覆去的剧本坐读中来。我也藉此对昆曲现代戏之创作规律有了进一步认识与积累。譬如,写作昆曲大戏,若是古典题材,字数控制在9000至10000为宜;若是现代戏,因为念白节奏较传统戏为快,则不妨以12000为基数以备场上删改。而昆曲现代戏某些唱腔也须做必要提速,这意味着单折套曲里的曲牌数量,也不妨在传统戏之惯例基础上适当添加。

再比如,载歌载舞的表演为昆曲之所长,可现代戏里,没有水袖、没有髯口、没有高靴、没有袍带,就连小生素不离手的折扇,也须谨慎使用,表演艺术又从何而来?从对传统折子戏的深入把握与有效传承中来。放弃了传承,便是放弃了创新与发展。所幸省昆不但有以施夏明为代表的一批具有一定创造能力的优秀青年演员,更有石小梅、胡锦芳、赵坚等一批对年轻人呵护备至、鼎力扶持的昆曲表演艺术家。

第四折《忆靠》里,有一句“顾不得倾玉山膝头软”,面对执见不同、拂袖欲去的王凤卿,梅兰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为便于饰演王凤卿的周鑫找准感觉,施夏明将这句唱了几十遍、也扑通扑通地跪了几十遍。第二天,石小梅老师来到排练场,两位弟子的这段表演仍不能令她满意。她一叉腰便上了台,指着施夏明说:“唱!”随着旋律,石老师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年逾七旬的她摸索着、实验着、跪步旋转360度,快活而稳健地为年轻人做示范。这一跪,令施夏明、周鑫惴惴不安,也看得我心惊肉跳,又想:有了这群人,《当年梅郎》,是非成功不可的了。

眷江城

凤凰台

当年梅郎

烛光在前

衣冠风流

世说新语

不破之城

一盅缘

《梅兰芳·当年梅郎》荣膺第24届曹禺剧本奖,我心里是满满的感激、感恩!自从27岁来到江苏工作,14年来,受益于江苏良好的创作生态,受益于前辈老师、院团主创、同仁同事们的关心帮扶,我才得以在编剧之路上不懈前行,充实而快乐。

曹禺剧本奖对《梅兰芳·当年梅郎》的肯定,不仅是对我个人、更是对本剧所有主创的鼓励;又不仅是对这一个剧本的肯定,更是对昆曲现代戏创作实践的激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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