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工印染技艺·绞缬卷》一书由吴灵姝、倪沈键编著】吴元新主编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原院长、国徽设计者张仃先生为本书题字——中国民间绞缬技艺
《手工印染技艺·绞缬》总序节选
——吴元新
我国纺织印染技术历史悠久。远古时期,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们生产劳作,开拓自然,在实践过程中逐渐总结出使用天然纤维进行纺织,利用植物、矿物经加工后为织物着色的技术。
随着织造技术的进步以及练、染相关技艺的发展,织物印花工艺得以出现,纺织品印染技术趋于成熟。传统印染技术是劳动者生产手段和方法经验的体现,其技艺根植于我国农耕文明之中,各技艺的发展具有连续性、渐进性与相对独立性,我国古代传统染织技术不少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在对外文化技术交流方面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如今,有些传统印染技艺流失在历史长河中,我们只能通过留下的实物遗存、文献及图片资料进行技艺的探究与恢复;有的传统印染技术至今仍在民众的劳动生活中传承使用,它们也成为我国传统印染工艺发展的有力旁证。


左【《毛诗》节选】;右【《搜神记后传》节选】
防染显花工艺是在直接印花的基础上发展而来,防染显花多用浸染或注染制成,因此其制品有着较强的色牢度与耐用性,历来被社会各个阶层的人们所重视。
其中“绞缬”,即现今所称的“扎染”是起源较早的防染显花工艺之一,如新疆扎鲁滚克墓地中就曾出土过春秋战国时期的绞缬织物。随着时代不断交替,绞缬的技艺更为多样,分化出了“鹿胎缬”、“醉眼缬”、“玛瑙缬”等更为细致的分支种类,特别是唐朝时期以细密点纹著称的“鱼子缬”,更是展现出了我国劳动者独特的匠心思维,后在长期的贸易往来中,绞缬的工艺传播至日本,成为了和服面料纹样中制作的重要技法,在许多手制和服上都可见到细腻华美的绞缬图案。初期的绞缬手法较为简单,无需使用模板,仅将布料折叠成自然或规则形状,利用外力收拢布料防染区域浸染即可成纹;后随社会审美观念的变化,绞缬工艺中出现了更多形成复杂图案的技法,在先行制版后,借助工具辅助成纹,从而在织物表面形成绮丽的图案效果。

北朝红色绞缬绢-新疆于田屋于来克古城遗址出土
我国传统印染技艺分布广,实物遗存丰富,不仅是纺织印染科技史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研究我国各地域民族社会文化的珍贵资料。
然而,迅速的社会变革使得这些民间印染工艺的生存环境发生剧变。审美理念的变化,生活方式的改变,机械生产日益取代了传统手作。随着时代的交替,一代代民间艺人相继离去,他们手中所拥有的宝贵技艺和文化记忆随之消失,若不及时对这些印染技艺进行记录、研究、整理,那么,这些宝贵的印染文化便会随之黯淡消逝。
本书立足于这一客观情况,对我国民间印染工艺历史及文化做了较为深入的研究记录,包含历史沿革、材料工具、制作技艺、地域特色、图案文化、传承现状等方面,系统化地梳理了五项传统印染技艺的传承脉络。同时,本书还选取了历史上较具代表性的民间印染流传地区,如江苏、浙江、山东、云南、贵州、湖南、湖北等地,作为田野调查资料的主要来源,走访古旧作坊,查阅文献史料,结合保护收集的实物遗存,探讨出各地域技艺的发展过程及差异,力求以最为详实客观的角度,为读者还原出这些传统工艺的原本面貌。

晋代紫缬繻-甘肃花海毕家滩26号墓出土
这套丛书已被列为中国纺织服装教育学会的纺织服装类“十四五”部委级规划教材,通过图文并茂的形式展现了我国五项传统印染技艺,并邀请非遗传承人拍摄了各项工艺视频,通过电子扫码等方式即可为读者学习参考所用。希望本套丛书的出版发行对抢救和保护传统印染技艺,加强普及传统手工印染知识,恢复失传技艺等方面能起到一定的积极影响,也努力为传统印染技艺申报世界(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奠定坚实的基础。
《手工印染技艺·绞缬》绞缬作品节选

花叶纹
尺寸:(170厘米×28厘米)
年代:现代
收集地:南通
南通蓝印花布博物馆藏
以点连线,以线成面,是鱼子缬的纹样造型特色。这八幅鱼子缬图案有的以数目众多的“点”作底,将不同造型的纹样贯穿其中,有的通过二方连续的形式,将图案单元不断重复,形成富有秩序性的纹样。鱼子缬工艺是经典的绞缬技法之一,通过对每一个细小的点纹样的点扎,呈现出丰富的纹样效果。经过手工扎、染色、拆线后呈现自然的色晕,每一个点或方或圆,或大或小,细看别有韵味,远看宛如一幅美妙的画卷,可以说,鱼子缬工艺将绞缬的精致美发挥到了极致。

水波纹
尺寸:(176厘米×29厘米)
年代:现代
收集地:南通
南通蓝印花布博物馆藏
这两幅图案结构相似,以波浪纹与落花和七宝纹相组合,形成蓝底白花的图案效果。层层堆叠相簇的弧形波纹赋予了画面流动感。左幅图案中,大小梅花飘落而下,造型既规整又有节奏感,传统的落花流水纹体现了文雅浪漫的气息。右幅七宝纹样中,多个圆形相互重叠,组成类似“铜钱”的图案,重叠部分又似花纹,无限延续,代表着圆满富贵。

花卉纹
尺寸:(170厘米×29厘米)
年代:现代
收集地:南通
南通蓝印花布博物馆藏
这是一组鱼子缬花卉纹样,运用点纹簇成花瓣。点纹在绑扎时,绕线的圈数与纹样大小成正比,因此,绑扎圈数多的纹样白色区域更明显。如第一、四、五幅绞缬中,主要运用了传统鱼子缬的扎制方式,分别缠绕2圈和4圈,形成大小不同的点纹,同时呈现虚实的对比效果,使画面富有层次感。在花蕊部分,使用鹿胎缬的扎法,形成点状块面。
《手工印染技艺·绞缬》代表性工艺节选
01
绞缬·鱼子缬工艺流程·制版

02
绞缬·鱼子缬工艺流程·刷花

03
绞缬·鱼子缬工艺流程·揭版检查

04
绞缬·鱼子缬工艺流程·扎结


05
绞缬·鱼子缬工艺流程·染色拆结


《手工印染技艺·绞缬》后记
——吴灵姝
绞缬工艺蕴含着美妙的意境,在古代,人们称之为“缬”,文人墨客因其千变万化的技艺,美轮美奂的色彩,留下了诸多与绞缬意象相关的诗句。如李贺的“杨花扑帐春云热,龟甲屏风醉眼缬”;苏东坡的“浮空眼缬散云霞,无数心花发桃李”;张宪的“神驹长鸣背凝血,郎君转面醉眼缬”;段成式的“醉袂几侵鱼子缬,飘缨长罥凤凰钗。”我想大家最熟悉的莫过于清代纳兰性德在《浣溪沙·寄严荪友》中写道:“笑卷轻衫鱼子缬。试扑流萤,惊起双栖蝶。”
如今,我们也能看到现代化绞缬制作方式以及现代面料模拟绞缬工艺的效果,广泛应用于服饰面料中。绞缬之美跨越近两千年,仍生生不息。
读小学时,我有一个爱不释手的蓝色丝绸面料斜挎包,是鱼儿的造型,最令我喜爱的是其面料摸上去竟是立体的,一个个白色凸起的圆点花型如同鱼子般,格外别致。爸爸告诉我这是用鱼子缬工艺制作的。“鱼子缬”搭配鱼儿造型,真是巧妙的意匠体现。
回想童年,每逢节日回启东老家,看见奶奶家晾着绞缬的连衣裙,那蓝与白的渐变,若隐若现的纹样,似乎是蓝天白云的倒影。爸爸在纸上画着花卉线描,奶奶把图案印到布面,再用针线缠绕出花型,爷爷调配着染液,姑妈有节奏地踩着缝纫机,那“哒哒哒”的声音有时伴随着我入睡。第二天,一件件连衣裙就制作好了。姑妈和奶奶用彩色包袱裹着做好的裙子、帽子还有围巾,到离家不远的人民路“摆摊”销售,半晌功夫,总能卖出一大半,有时还供不应求。
我的母亲曾在江苏省丝绸进出口公司扎染总厂工作,妈妈之前在南通市工艺美术研究所学过刺绣、做过扎染,后来研究所解散,妈妈来到扎染总厂工作。孩子总是喜欢跟着妈妈,记得厂里的阿姨都说我是妈妈的“小跟班”,一到放假,我最开心的是跟着妈妈坐着厂车去“工作”。扎染厂的车间很大,有制版室、刷花间、扎花间、染色间,在刷花间,我从东跑到西,又从西跑到东,别提多欢乐,但跑步的速度可跟不上刷花阿姨的速度,她们娴熟地放置花版,用“青花水”将花纹刷印在面料上,不一会儿成匹的白色面料上留下了蓝色细小圆点连成的花纹,有花卉、松树、波浪纹,还有活灵活现的小喜鹊、翩翩起舞的仙鹤等。那时觉得阿姨的手好神奇,就像变魔术一样。在扎花车间,一匹匹丝绸被扎成了各式奇异的形状,忍不住一摸,硬邦邦的,如同软雕塑一样。戴着老花镜的阿姨们一直低着头,右手拿着线不停地快速上下移动着,我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直到2011年后我读大学,当我开始学习鱼子缬工艺时,那熟悉的手势唤起了我脑海中的回忆,师傅的手拿着线棒,上下移动不断绕扎,有节奏地扎出一个个凸起的点纹。这就是鱼子缬呀,而这一个个扎成的小点就是我那鱼儿造型包上的凸起花纹,原来儿时的我曾经离这项技艺那么的亲近。
我从扎制一个点开始学习,往往五、六个点扎完,前面的点全都散了,点纹大小不一、线绳有紧有松,技艺的学习和探索,需要长时间的磨练。我仔细观察师傅的手势与动作,从有意模仿到刻意练习,随着时间的积累,逐渐扎出自己满意的点,但是如何能连点成纹,成了一个大难题,往往扎了一个区域后布已经褶皱,没有足够空间再完成整个花型的扎制。师傅告诉我在扎制前需要观察点纹及整体纹样的走向,做到心中有数,想好扎制的顺序。有时我眼睛看会了,手却不听使唤,日复一日的重复练习,手部肌肉有了记忆,动作越来越熟练,终于能扎出一个像样的蝴蝶纹样了。
在做蓝印花布技艺的同时,绞缬成为我的一大“爱好”,无论是借助于工具的点扎法,还是用针线缝绕的缝绞法,亦或是随意绑扎而成的捆扎法,我常与母亲和爱人一起实践探索,深感绞缬魅力无穷,不同的技法会形成各式的花纹,每一次的尝试都是新的探索,每一次的突破都是对传统的敬畏与传承。我们用绞缬工艺创作出壁挂、桌旗等融入人们日常生活的绞缬作品,也将蓝印花布工艺与扎染工艺相融合,纹样虚实相衬,效果自然柔和。当线作用于织物,形成局部防染,好似“自然”与“人力”的相互平衡。每一方绞缬织物在拥有天然韵味的同时,也在紧弛交融之间反映着人为的构思。当染液以无意识的自由,缓缓浸润织物纤维,拆线后形成绚烂多变的点、线、面图案,沉淀了古人的智慧与情感。
在编著本书的过程中,我又一次深入学习、研究、实践绞缬技艺,从绞缬相关的历史文献到实物遗存,从工艺技法到图案特色,从传承历史到传承现状,期间翻阅书籍、搜寻文献、实践技艺、归纳总结,也有幸采访了绞缬技艺传承者姚明珠、刘金生,他们提供了20世纪70年代南通地区传承绞缬的宝贵图片资料。感谢为绞缬传承与研究付出努力的前辈们,正是他们的坚守、传承和研究,才让我们有机会继续探索与传播这一技艺。
绞缬作为目前我国最早产生的防染显花工艺,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与文化内涵,其流传区域广,跨度时间长,本书的撰写是阶段性归纳,尚有许多待深入研究,有不当之处恳请专家、老师给予批评指正。希望本书的出版能够激发更多人对绞缬的兴趣与热爱,为这一传统工艺注入新的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