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6日晚，小剧场扬剧《观沧海》《千里江山》在扬州戏曲园剧院小剧场演出。9月27日上午，“小剧场扬剧研讨交流会”在扬州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汇聚一堂，围绕两部作品的艺术成就、扬剧人才培养与未来发展畅所欲言，为小剧场扬剧的精品打磨与剧种传承建言献策。

　　与会专家学者们一致认为，两部作品在题材选择与舞台呈现上均有独到突破，以小剧场的精简形式承载了丰厚的精神内涵，人物心理刻画细腻，情感张力充沛，实现了思想性与观赏性的较好统一，为当代戏曲的创新发展提供了有益启示。

　　江苏省戏剧家协会名誉主席、中国戏曲学院荣誉教授汪人元：我谈三点观剧感想，第一，小剧场戏曲的内涵与分量并不小，《观沧海》以曹操的诗为题，写出吞吐日月的宏阔胸襟，也写出了他私欲膨胀后，面对荀彧分道扬镳的无奈悔悟，终于发现原来荀彧才是沧海。《千里江山》仅依靠一幅名画与稀薄史料写戏，以梦中女神的设计来寓意神助。所谓神助，实际是精神投入达到浓度后升华闪现的灵光，源泉正是炽烈如焰的人生执念。第二，李政成以配演身份推出两位高徒，令人钦佩。游佳琦、徐梦雪相当出色，徐梦雪身为女花脸，前途可期，游佳琦功夫到家、台风干净，唱念做打与情感表达全面。这种在原创剧目中获得的艺术生命体验，与学习传统戏或移植剧目截然不同，极为可贵。第三，两部作品戏剧化程度极高。徐梦雪借追杀曹操情节，增加武功身段且运用得当。《千里江山》载歌载舞，舞台时空流动，彩绸运用既有新语汇，又有写意追求。尤其是王希孟以命换画之后，李政成的演唱由泣不成声渐转韵味悠长，充分体现了浑然一体的戏曲之美。希望这两部作品的艺术创造步伐不要停止，传统戏都是世代创造的智慧累积而成，今天我们也应该重视对好作品的打磨，让它真正留得下来。

　　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教授沈勇：看了《观沧海》和《千里江山》演出，我有几点感受。第一是还舞台给演员。当前业内常以舞美弥补戏份的不足，而这两部作品将舞台完全还给演员，很不容易。中国戏曲是角儿的艺术，演员身体既是创作工具，也是作品本身，更是承载一切景、情、人物的载体。李政成老师的表演传神细腻，徐梦雪首次登台便令人惊艳，游佳琦台上功夫十足，主要演员全部撑得起场子，使观众获得技艺同赏的审美体验。第二是还诗性给戏曲。罗周的创作渐入自如之境，描景、抒情、写人浑然一体。《观沧海》作为心理剧，对曹操、荀彧的关系及走向分裂的过程挖掘得极为深刻，将人物心底最隐秘之处展示给观众，这在小剧场中尤具价值。戏曲不能仅重叙事，必须回归抒情性，这两场演出的呈现让我们领略到小剧场戏曲独有的诗性魅力。同时，小剧场的近距离观赏，对演员也提出了更高要求。距离拉近后，表情要更加细腻，夸张要有分寸。我认为小剧场演到最后，比拼的不是技艺，而是演员的内涵与修养。李政成老师的表演，打动我的并非唱功之高，而是人物塑造，是低声吟唱与叹息间的情感处理，这便是表演的修养。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博导马也：我认为，小剧场最核心的还是思想。罗周五部小剧场作品，思想性均居首位，都能将人性与命运有机融合。《观沧海》仅用一件事、一个空食盒，就能撑起半部三国史，结构设置极为巧妙。《观沧海》唯守一念、反舍此身，《千里江山》唯取一画、宁舍此身，均达到惊心动魄的艺术高度，接近伟大。文学史上，千把字的短篇之所以不朽，靠的正是这种惊心动魄。两部剧对当下也有针对性，剧中人物以命相赴，近乎悲剧，有着精神净化的作用，能促使观众反思自身的理想追求与古人的差异。同时，两剧的风格也并不相同，《千里江山》舞台华美，《观沧海》则仅凭一椅一盒而惊心动魄。其中，徐梦雪的表演最为精彩，她表现出了准大戏的张力，中途还因身体状况一度令人担忧，但她依靠意志力圆满完成了演出。特别是结尾四五十句的唱段，难度极大，她能够唱得情感饱满、声腔流畅，很不简单。游佳琦的身上功夫也很了得，两个人全面展示了扬剧人才梯队的实力。此外，我还想说，小剧场要有实验性，在文体、叙事、表演方法上要有所突破，但它的根基一定是思想深度，没有深刻的思想，作品极易流于一般。

　　中国戏曲学会常务副会长、《中国戏剧》杂志原主编、编审赓续华：我认为两部作品品相上乘，与近年来充斥舞台的女性题材小剧场作品相比，有着独特的深度。《观沧海》令我眼前一亮，徐梦雪身为女花脸，全程无雌音，如果不是知道性别，很难辨出男女，说明她已经进入角色与演员相互塑造的境界了，这点相当成功。中国戏曲素有“十生易得，一净难求”之说，一个剧种要有了净行才算大剧种。徐梦雪以女性的天赋填补了这一行当，同时也平添了一层神秘感与观赏性。我建议徐梦雪进一步博采京剧、昆曲、秦腔等剧种的花脸之长，技艺越娴熟，表演时就越得心应手。《千里江山》同样出色，小剧场空间缩小后，观众与演员的距离拉近，台上一举手、一投足都能看得清楚，对演员的考验更大。总的来说，扬剧大剧场有大剧场的辉煌，小剧场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它具有实验性、批判性与先锋性，尤其能够进行思想探索。比如《观沧海》中，曹操徘徊于权力与文人之间，这种复杂性与荀彧形成对照，正是戏剧应当抓住的特殊人生。

　　当代剧作家、导演刘恩平：我谈三点想法，第一，我认为两部剧具有鲜明而强烈的作品意识。虽然是小剧场，但不降格，编导、演员与剧团建设都以完整作品为追求，体现“形简质丰”的创作自觉，在精神放大与境界追求上用功，对当下小剧场创作中因陋就简等倾向具有借鉴意义，也为扬剧剧种建设提供了有益补充。第二，我认为两部剧路径各异、风格互补。二者都涉及“执念”，但取向不同，《千里江山》偏于浪漫奇幻，写少年以身许画的艺术热忱。《观沧海》层次则更为复杂，近于哲理剧与准历史剧，“沧海”意象的多义性为观众留下广阔想象空间。母题相近而主题分流，形成复调式戏剧对话。第三，我认为小剧场创作拓宽了扬剧的文化品格，推动表演行当建设。戏曲表演与声腔艺术具有独立审美价值，两部剧对演员行当的锤炼作用尤为可贵。游佳琦、徐梦雪等青年演员的表演日渐精湛、层次精微，已由演行当、演技法进而演人物、演抉择，剧团四梁八柱欣欣向荣，为当代戏剧发展提供了可期待的推力。

　　全国政协京昆室副主任、北京文史研究馆馆员、北京京剧院原院长、一级编剧刘侗：我在扬州连看三个晚场，对扬州市扬剧研究所的剧目建设深有感触。扬州市扬剧研究所从原创大剧、小剧场剧目、传统折子戏到京昆移植剧目，多线并举，以剧目带动剧种、剧团与人才建设，正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在地方的具体践行。关于小剧场戏曲，我认为需要把握四重属性，一是戏曲性，这是第一要义，戏曲小剧场不是话剧小剧场，必须坚守剧种本体，化用身段、声腔为剧目服务，即李政成老师提出的“京昆打底、剧种立身”。二是舞台性，小剧场建立了新的观演关系，可以利用近距离优势强化抒情的直接性与感染力，不能将小剧场作品塞入大剧场的镜框式框架。三是戏剧性，必须以悬念和意境牵引观众不游离出剧情之外。四是探索性，应当在表演、内容、音乐等多维度进行创新，但前提是要守住戏曲本体边界。观摩了《观沧海》和《千里江山》两部作品，我有两点感想，第一，历史重大人物的创作应该遵循已经形成的历史评价，不能因个人偏好或剧情需要而转移。第二，两部作品向人物内心的开掘相当到位，特别是《观沧海》以单一叙事打破传统线性叙事，从人物内心出发，展开人性张力与戏剧逻辑，这种探索值得充分肯定。

　　《人民日报》文艺部原主任、高级编辑刘玉琴：我这次来扬州最深的感受，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江苏答卷”率先在扬州落地并非偶然，扬剧有着可贵的艺术实践与人才培养成果。最令我惊艳的是游佳琦、徐梦雪等一批青年演员，二十余岁便唱做俱佳、气韵兼具，满堂青春勃发，这在其他许多剧团难得一见。关于两部小剧场扬剧，我谈四点感想，一是叙事表达路径独特。两部剧均取材于历史真实，一首诗，一幅名画，不按常规情节逻辑推进，而以切片化开局与心理刻画见长，用叙事抒情，以载歌载舞推进剧情，题材与表演范式均有开拓，文学性扎实，思想内涵厚重，且具观赏性。二是开拓剧种的同时注入当代思考。两部剧均以双男主镜像结构组织冲突，精神博弈构成戏剧核心，矛盾集中于人物内心，从友谊到永别，叩问初心与权谋、理想与现实，借物象映照心境。三是敢于以极简舞台示人，自信可贵。《观沧海》近乎没有舞美，一椅一盒，以人代景、虚实相生，《千里江山》同样以极简手段，体现形神兼备、以形写神的戏曲诗性美学。四是名家带新秀的培养模式成效显著。李政成等老一辈艺术家甘当绿叶，为青年演员配戏，人才梯队在舞台上得到印证。我认为，此次活动既是对扬剧成果的检验，也是再出发的集结号，扬剧未来可期。

　　国际戏剧协会副主席、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会长季国平：我对小剧场戏曲的探索充分肯定，也充满期待。回顾历史，小剧场源于西方话剧，早年中国小剧场活动也主要是话剧，戏曲极少。近年来，小剧场戏曲数量大幅增加，这一局面得益于昆曲入选世界非遗名录后，全社会对传统戏曲有了重新的认识，也得益于新时代国家对戏曲前所未有的重视。关于探索性，我想强调它的前提。实验性是小剧场的重要特征而非全部，小剧场本身是多样的，探索性绝不意味着让观众看不懂。如今有些领域，“创新”一词被用滥。戏曲的探索与话剧不同，首要标准是作品要让观众看明白。对《观沧海》，我的建议是将来扩充为大戏，同时保留小剧场版本，通过分层设场，让观众逐步进入曹操、荀彧二人的内心世界，最后落至结局，感染力会更为深刻。在演出中，徐梦雪最后的大段内心独白，唱段清晰到位，既未简单贬低曹操，也未一味歌颂荀彧，二人定位比较准确。

　　会上，还进行了“扬剧《扬州画舫录》启动仪式”。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所长李政成介绍了《扬州画舫录》相关创作构思。专家认为，《扬州画舫录》系列原创剧目计划，体现了一个剧种与一座城市的深度双向赋能，这是“地域文脉转化为舞台文本”最典型的例证之一。他期待该剧能成为三块“石头”，即扬剧扬帆起航的“压舱石”，扬州地域文脉转化为戏剧的“试金石”，扬剧人才培养的“磨刀石”。

　　来源 | 江苏省戏剧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