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日上午，“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江苏答卷——扬剧启航”系列活动之“经典的再创与重塑研讨交流会”在扬州举行，多位戏曲评论、导演、编剧等权威专家各抒己见。

　　本场研讨交流会聚焦扬剧《程婴救孤》，讨论内容涉及剧本改编、舞台设计及地方戏曲传播等。与会专家们指出，该剧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通过细腻表演与情感共鸣，使经典故事与现代观众产生了联系。特别是主演李政成的精湛演绎，将角色痛苦与牺牲表现得淋漓尽致，赢得广泛共鸣。会上，专家们还探讨了“舍身取义”主题的当代意义，并多次强调创新与传承的重要性，为推动中国戏曲发展提供了宝贵思路。

　　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喻静：昨天看完扬剧《程婴救孤》，最让我感动的地方，就是程婴舍子的情节，这是一种非常惨烈的抉择。从古至今，中国传统文化一直有这样一条主题线索，即以牺牲成全大义。从佛教文化的角度来看是舍身主题。舍身叙事母题是为了某种至高的道义，即为了坚守至高道义，不惜忍痛割舍骨肉亲情。昨晚扬剧《程婴救孤》的演出效果非常好，整部戏的悲剧力量足以震撼每一位观众。程婴舍子这个主题在中国历史上有漫长的演变，因此这部剧改编难度大，但昨天的剧场效果相当好，江苏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首演选择这部剧，交出了一份很好的答卷。

　　国际戏剧协会副主席、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会长季国平：我主要讲三点，第一，累积传承是规律。戏曲是老百姓的艺术，要贴近普通人视角创作。扬剧《程婴救孤》风格朴实接地气，又极具悲壮慷慨的味道。该剧讲述的故事已不局限于家族恩怨、简单救孤的层面，更多是在讲做人的品德和处世的底线。程婴这份挺身而出、舍生取义的担当，是刻在我们民族骨子里的精神，也是这部经典到今天还能打动观众、引发共鸣的根本原因。第二，常演常新是发展。从元代开始，历朝历代的戏曲人都在不断打磨、改编这个故事。因此，这个故事早就跳出了简单的忠奸斗争，把小家的恩怨上升成了正义对抗邪恶、善良对抗残暴的宏大表述，把古人前赴后继、舍生取义的风骨和民族精神，完整地展现了出来。第三，再创重塑有经验。《赵氏孤儿》源自元杂剧，豫剧的版本早已家喻户晓，演了两千多场。李树建老师的豫剧风格大开大合、悲怆凄切，而李政成老师则走深沉内敛的路子，悲壮苍凉，为经典再造提供了非常出彩的范本。

　　中国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王馗：“赵氏孤儿”是一个经典题材。千百年以来，文学和戏曲创作者对其不断挖掘和拓展。从宋元时期纪君祥的元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到明代传奇《八义记》，一直到今天各剧种还在改编、演绎。从千年的改编历程中我们能看清，经典之所以能成为经典的核心，是始终在探讨一个深刻的命题：在残酷的杀戮与纷争中，人性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该如何去理解人性。扬剧《程婴救孤》的主创团队做出了全新的艺术创新，最直观的一点就是新增了程婴妻子这个人物形象，这是豫剧版本里完全没有的。戏曲名家郑怀兴的作品《失子记》专门以程婴之妻为主角，进一步拓展丰富了“赵氏孤儿”的题材内涵。在长达千年的“赵氏孤儿”戏曲创作史上，大家一直聚焦于程婴等忠义之士，却长期忽略了这位母亲的形象和她背后深沉的情感与命运，而这次改编，恰恰补上了这一创作空白。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研究员、博导马也：重读和改编《赵氏孤儿》，最值得探讨的，是当代观众特别是年轻人如何理解这个故事，这也是经典不断重排的价值所在。改编不是原样复刻，而是丰富文本，并加入新的思考。全剧最核心的拷问就是，程婴凭什么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子？纪君祥的元杂剧原版悲剧张力最强，它设置了一个绝境，找不到赵氏孤儿，就要杀光全国半岁以内的婴儿。扬剧的版本同样要直面这份惨烈的抉择与牺牲。在海外演出时，就有观众表达了截然不同的观点，有人坚决反对杀戮，有人认为复仇理所应当。在我看来，如果写复仇，重点应当刻画人物在精神层面经受的巨大痛苦与撕裂。经典既要有不朽性、恒定性，也具备灵活性。时代不同，人们的取舍和思考也不一样。经典再造，本质就是重新设置两难抉择。这部剧为青年戏曲创作者提供了宝贵的参照，是很有价值的艺术实践。另外，李政成的表演，印证了“大艺术家能改变剧种表现力”这句话。

　　中国剧协分党组成员、副秘书长刘冰：说到底，经典改编的核心是挖掘跨越时代的永恒母题，找到和当代观众尤其是青年观众情感的契合点。戏曲的程式、表演技巧都是传统形式，能不能打动年轻人，关键在于能不能传递可共情的情感。爱恨善恶、痛苦抉择，这些困境超越时代，古人也曾经历，只是每代人面对的现实处境不同，内心挣扎也各有差异。经典再创虽然是站在前人肩膀上，但创作难度依然不小。这部扬剧充分展现了扬州市扬剧研究所的担当勇气，也体现出当代戏曲艺术家的艺术追求与专业素养，观后令人耳目一新。这次展演还是“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的江苏答卷，也是中国剧协联合地方推出的首份答卷。江苏开了个好头，为后续相关活动打下了坚实基础。

　　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研究员张超：李政成老师的表演早已超越了一般演员的演绎水准，达到了艺术家的境界。他精准把握住人物原本的胆小底色，很多细节特别动人，比如开门时蹑手蹑脚，转身悄悄关好门栓等，把普通人的惶恐刻画得活灵活现。面对强权暴力，他演出了人物那份身不由己的无奈与煎熬。可在抉择关头，为守住忠义，又透出不容动摇的坚定。从普通人的怯懦，到大义面前的决绝，情绪层次丰富细腻，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把复杂的人物立住了，表演直击人心，令人印象深刻。

　　当代剧作家、导演刘恩平：戏曲艺术具备独特的审美独立性，体现在特色唱腔与形神兼备的人物塑造上。戏曲改编既要注重人物与作品的打磨，更要承载重要的文化塑造使命。经典题材的当代再创，需要解决三个“转”的问题，对古老题材进行现代转译，对经典素材进行当代转化，对剧种定位进行审美转向。经典再创是衔接传统与当下的桥梁，艺术重塑则指向戏曲发展的未来。剧中忠孝节义等传统内核，本质是古人的精神修行。同时，作品也传递出深刻的人文思辨，无辜的孩子本无过错，没有人可以替他抉择生死。即便出于大义，这份牺牲也终将成为世人心中难以释怀的精神负重，这让传统忠义叙事拥有了当代人文温度与思想深度。

　　香港西九文化区管理局表演艺术戏曲主管钟珍珍：好戏才能赢得观众的支持，作品一旦乏力，观众就会慢慢流失，这也是不少剧种共同面临的危机。《程婴救孤》的版本很多，而这部扬剧依旧动人，说明忠义主题很有力量。我在香港看到的情况不太一样，当地戏曲演出大多依靠票房或者民间赞助维持，没有官方剧团的兜底，观众基本都是自掏腰包买票看戏。戏曲本质上属于平民艺术，必须和观众建立紧密联结，才能收获持续的支持。

　　来源 | 江苏省戏剧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