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当立骨 四功立魂 剧种立根
——从扬剧《百岁挂帅》的舞台形态看经典剧目之当代启航
文 | 王洁
9月23日的秋夜,作为“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江苏答卷——扬剧启航”(以下简称“扬剧启航”)系列演出之一,扬剧《百岁挂帅》在扬州市戏曲园剧院再度开锣。这部创作于六十余年前,被视为扬剧发展史上里程碑的典范之作,其故事内容早已家喻户晓,老戏迷甚至能哼唱出剧中的经典唱段,专家、学者也多有品评。这部剧值得回味的,远不止跌宕起伏的情节,还有从首演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的舞台表演特色。此次上演的《百岁挂帅》既保留了原作中最能代表扬剧地方特点的剧种元素,也显露出扬剧面对不同时代、不同观众时,在剧目传承与革新上的坚守和创意。

一、脚色行当立起人物之骨
脚色行当是戏曲特有的表演体制,也是人物塑造在程式层面的直接表现。《百岁挂帅》作为一部群像大戏,不仅涉及生、旦、净、丑四大行当,且各有细分。仅此一端,即可见扬剧剧种发展在行当建构上的规范化和成熟度。
戏谚有云:“扮戏不是我,上台我是谁”。此语既是对戏曲演员表演素养的要求,亦是戏曲脚色行当程式性特征的凝练。演员通过外在装扮,配合特定身段、唱念表演,将人物的性格、内心活动惟妙惟肖地呈现在舞台上。每一个脚色行当不仅代表特定的形象系统,更蕴含相应的表演程式体系。在《百岁挂帅》中,观众可以感受到演员塑造不同人物时的用心与细致。以佘太君为例,该人物虽以老旦应工,却并非普通老年妇人。她机敏、刚毅,既是天波府的主心骨,又常随杨家将征战四方;虽已至期颐之年,仍身强体健、英姿飒爽。因此,演员一方面要依据老旦的基本行当程式,塑造出符合佘太君年龄、身份的形象;另一方面又要体现出佘太君练达老成、巾帼豪杰的个性化特征。第一场“寿堂”中,演员通过细腻的表情与身段,将佘太君从欢庆寿宴到听闻噩耗的情绪突变和丧亲之痛刻画得入木三分。剧情方面,佘太君原本可以选择闭门守丧、安度晚年,但在国家大义与家族仇情的交织中,仍决意亲自挂帅出征。虽久未戎行,她仍凭身经百战的沙场阅历及时调整军事计划,排兵布阵、奇袭敌军,终获大胜。剧中其他旦行亦各具风采——青衣柴郡主文武兼备、刚柔并济,刀马旦穆桂英气度轩昂、英姿飒爽,武旦杨七娘性情泼辣、身手矫健。
戏曲脚色行当的专业分工是伴随着戏曲表演发展而不断完善的。与全国众多地方剧种一样,扬剧早期以“三小”为主,而《百岁挂帅》的创排,推动了扬剧从行当较少的小戏走向生、旦、净、丑齐全的大戏,并扩展和提升了各行当的表演技艺。这也是《百岁挂帅》区别于一般传统经典剧目,为扬剧在脚色行当体系构建上所作的结构性贡献。

二、唱念做打立住表演之魂
戏曲表演中的唱、念、做、打是戏曲艺术综合性、程式性、写意性的集中体现。《百岁挂帅》作为一出人物众多的群像大戏,其“大”除体现在演员脚色行当齐备外,更主要的是舞台表演的重心始终落在唱、念、做、打本身。
戏曲演唱与其他声乐艺术一样,要求演员把自身发声器官当作“乐器”来锤炼。扬剧传统的演唱发声讲究用气。剧种形成以来,一大批优秀演员在这方面作了诸多探索,取得了突破性进步,形成扬剧唱腔声音明亮、极具穿透力的特点。扬剧演唱亦讲究严守声韵、字清腔纯。扬剧以扬州方言为基底,四声调值与中州韵、普通话均有差异,故字音声韵带有鲜明的地方性。《百岁挂帅》中柴郡主演唱的【堆字大陆板】“不提发兵事倒也罢”,不仅是该剧最为经典的唱段之一,更是扬剧高(秀英)派唱腔的精华,在扬剧唱腔艺术的发展中具有标志性意义。演员将数十句唱词字字成串、一气呵成,节奏逐渐加快、气势愈发强烈,再由乐队烘托,层层推进,以排山倒海之势,形成慷慨激昂、荡气回肠的听觉感染力。杨七娘演唱的【大陆板】“不要争来不要抢”,振奋处如疾风骤雨,哀怨处又如泣如诉,托腔伴奏和过门强化了音乐的张力。佘太君祭告先辈、立誓出征时演唱的“天地神灵听我讲”,节奏紧凑、字密腔简,成为展现扬剧【流水板】铿锵质感的代表性唱段。穆桂英月夜巡营,登上高丘,遥望亡夫殉国的战场,演员演唱【导板梳妆台】“登高丘招英魂朔风低扬”,先以舒展散板、后接规整板式,完成从悲到壮的情绪推进,体现出扬剧唱腔的与众不同,也成为此版《百岁挂帅》中的经典唱段之一。
念白在戏曲舞台表演中同样重要。事实上,对于地方剧种而言,念白不仅具有衔接叙事、传达人物心理、推进情节发展等功能,更是展现剧种特色的关键要素。地方剧种的念白通常以方言为基础,因此念白就与唱腔一样,成为辨识剧种的重要标志。扬剧念白同样以扬州方言为骨架,在葆有扬州话韵味的本体基础上,形成了既有诗化韵白,又有俚俗土白,同时还突出了念白的行当化和音乐化。如第四场“校场”中,佘太君主持穆桂英、杨文广母子比试前,以规整的七言韵白道:“丹心赤胆发萧萧,惯战能征有略韬。无敌英名谁不晓,番寇一听望风逃。”此四句以扬州方言音韵为基础,强化归韵,抑扬顿挫,情激而气稳。每两句言毕再由板鼓托垫气口,既刻画出人物坚韧刚强的内心,又体现了老旦行当的沉厚大气。第二场“金殿”中,范仲华劝得宋仁宗亲赴杨家,借祭奠功臣之名下旨发兵后笑语“这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蜡烛不点它不亮”。两句民谚既符合丑行谐趣俏皮的特征,又极具生活气息。方言的运用呈现的不只是接地气的腔调,更是一方水土的性情与风采,体现出扬剧发源于民间、勃兴于市井的剧种史特征。
除以做功贯串全剧外,《百岁挂帅》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便是几处精彩的武打场面。扬剧作为重唱念的地方剧种,传统剧目中鲜有大规模的武戏,多借助简单跌扑呈现打斗情节。《百岁挂帅》可谓扬剧舞台表演史上较早完整移植京昆把子功,并进行地方化改革的文武大戏。全剧下半场以武戏为主,并非为炫技,是为服务剧情、塑造人物而设计。无论是“校场”中穆桂英、杨文广母子的比武,还是“探谷”中杨七娘与薛德礼的对战等单对把子;抑或是佘太君带领杨门女将出征、智探葫芦谷会阵等主演的群体调度和龙套演员变化多样的跟头档子,在形成震撼场面的同时,也使人物塑造、情感传递、语境营造频出亮点,由此实现了借打传情、以武叙事的效果。从穆桂英、杨七娘、杨文广等人的身段组合、武打技巧不难看出,扬剧打戏不仅恪守戏曲程式性、虚拟性等基本艺术特征,还关注到行当、人物的个性差异,更体现出扬剧细腻质朴、张弛有度等鲜明的地方特色。武打场面借助锣鼓经击节烘托,不用电声化背景音响,既坚守传统伴奏模式,又体现扬剧器乐简洁清晰、轻巧灵活的特点。

三、薪火相传立牢剧种之根
《百岁挂帅》走过了从新编到复排、从“首演版”到“启航版”的剧目传承之路,意义不止于成就了扬剧的一部经典群像文武大戏,更在于其使扬剧吸引了全国性关注,并滋养了其他剧种传统剧目的发展。自“首演版”演出后,京剧、豫剧等多剧种陆续借鉴、改编、移植,创作出新的剧目,为“杨家将戏”增添了新内容、新元素。《百岁挂帅》的这一重要贡献,已然镌刻在戏曲传播接受史中。20世纪50年代末的“首演版”为纪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而作,60余年后的今天,“启航版”展现的是扬剧对《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以下简称《计划》)的回应。一部《百岁挂帅》承载了扬剧传承与发展的重要阶段,展示了扬剧代代相传、继往开来的生命力,并始终彰显出鲜明的时代气质,根植于浓厚的地方精神,契合着大众审美追求。
《百岁挂帅》作为“扬剧启航”系列演出之一,蕴含着三重意义:其一,本场演出由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江苏省演艺集团扬剧团、仪征市扬剧团的90后、00后青年演员共同完成,既体现出省内扬剧院团的协同合作、同向发力的态势,也以经典剧目的上演呼应《计划》“建立经典保留剧目库”的要求,是扬剧薪火相传的延续。其二,“扬剧启航”作为2026年戏曲百戏(昆山)盛典“看百戏·游江苏”的重点联动活动,《百岁挂帅》在地方剧种大型系列演出中亮相,为观照扬剧由“小戏”向“大戏”演进提供了一个样本,也具有一定示范意义。其三,此次系列活动的首演剧目《程婴救孤》由李政成主演,他既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剧)代表性传承人,也是中国戏剧梅花奖、文华表演奖获得者。《百岁挂帅》紧随其后,作为第二场演出,由扬剧青年一代演员集体担纲,形成名家领衔在前、青年接续于后的格局,可见省内扬剧人才培养的成效。
剧目的传承,从来都不是简单复刻旧版,而是在剧种与时代、与观众之间建立活的联系。扬剧《百岁挂帅》的可贵,正在于它既葆有扬剧韵味和地方质感,又让青年演员接住了传统、让当代观众体认了传统。这一版《百岁挂帅》,为经典剧目开启了一条新路,也展露出扬剧面向未来的锐意。

作者简介
王洁,南京晓庄学院音乐学院副教授,艺术学博士,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 | 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