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世鲜:等一场迟到了十六年的大雪——扬剧《程婴救孤》...
来源:江苏文艺网   2026年09月24日16:02
严格意义上来说,中国传统戏曲并无西方戏剧理论体系下的纯粹悲剧。即便是被王国维誉为最具悲剧性质,跻身世界大悲剧之列亦无愧色的元杂剧《窦娥冤》《赵氏孤儿》,也有一个消解悲剧痛感、快人意的尾巴。现代戏曲创作,则同时受到古典戏曲传统与西方戏剧理论的双重滋养,扬剧《程婴救孤》的悲剧建构,即产生于这样的张力之中。它既非纯粹“东方式”的传统传奇,也不完全依从“西方式”的悲剧范式。它延续了古典戏曲先离后合、雪恨复仇的叙事框架,却又未止于“恶人伏法”的传统圆满。屠岸贾伏诛了、大仇得报了,但程婴同样因保全孤儿,殒命于屠岸贾的剑下。程婴之死打破了传统戏曲善恶终有圆满归宿的惯例,给剧作留下了悲凉的余韵。正是这样“不完满”的结局,让那种弥漫性的悲怆与荒凉感,从开篇一直绵延到了作品的最后。

等一场迟到了十六年的大雪

——扬剧《程婴救孤》观后

文 | 郑世鲜

  严格意义上来说,中国传统戏曲并无西方戏剧理论体系下的纯粹悲剧。即便是被王国维誉为最具悲剧性质,跻身世界大悲剧之列亦无愧色的元杂剧《窦娥冤》《赵氏孤儿》,也有一个消解悲剧痛感、快人意的尾巴。现代戏曲创作,则同时受到古典戏曲传统与西方戏剧理论的双重滋养,扬剧《程婴救孤》的悲剧建构,即产生于这样的张力之中。它既非纯粹“东方式”的传统传奇,也不完全依从“西方式”的悲剧范式。它延续了古典戏曲先离后合、雪恨复仇的叙事框架,却又未止于“恶人伏法”的传统圆满。屠岸贾伏诛了、大仇得报了,但程婴同样因保全孤儿,殒命于屠岸贾的剑下。程婴之死打破了传统戏曲善恶终有圆满归宿的惯例,给剧作留下了悲凉的余韵。正是这样“不完满”的结局,让那种弥漫性的悲怆与荒凉感,从开篇一直绵延到了作品的最后。

  一、崇高的力量:是在黑暗中传递一支火炬

  悲剧有许多类型,命运悲剧、性格悲剧、社会悲剧……扬剧《程婴救孤》则是典型的英雄悲剧。但剧中塑造的英雄,既不是西方神话里普罗米修斯式的,以身殉道、普惠人类的神性英雄,也不是历史传记中项羽式的,气魄盖世、功败垂成的末路英雄。他们或是神话秩序的颠覆者,或是宏大历史的参与者,好像生来就背负着英雄的宿命。《程婴救孤》书写的是另一种英雄。他们本无救世的使命、也无天生的伟力,却在命运骤然迫临的艰难抉择里,毅然立身存道、主动奔赴崇高。

  剧作也并非孤绝个体的英雄史诗,它书写了一群义士,于沉沉黑暗中传递那一支希望的火炬。为了护住那微弱的正义火种,他们前仆后继,心甘情愿地捐身赴死。难能可贵的是,在呈现死亡的崇高性时,扬剧没有流于模式化、同质化的表达,而是为每一个奔赴大义的英雄个体,都镀上了不同的精神光亮,让每一场死亡都具备独特的悲剧重量。

  韩厥的死,是一场壮烈的殉守。他本可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甚至献出孤儿,作为攀附权力的筹码。但他最终却选择了自刎,选择了以生命永恒的缄默,来守护这份千钧之重的秘密。“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舞台上他雕塑般的身体,像一面彰显崇高的旗帜,也像一座镌刻道义的丰碑。

  彩凤的死,是既刚烈又悲凉的殉道。屠岸贾用酷刑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却始终不曾摧折她的意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在咒骂奸佞,控诉暴行。可悲的是,她并不知晓程婴假意出首的计划,只能怀着满腔愤懑含恨而终。这份不知情,令她的牺牲更添了一重悲凉的底色。

  公孙杵臼的死,是一场惨烈的献祭。当他决定替程婴藏匿孤儿、以身代死,惨烈的结局便早已注定。但他已做好一切准备,所以能够坦然地走向自己的命运。当乱刀穿过他的胸膛,当他的身体被高高挑起,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公孙杵臼以最惨烈的死亡,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赵氏孤儿的生路,筑起了一道屏障。

  程婴的死,则是一场漫长的凌迟。如果不是公孙杵臼的舍身相替,程婴本该在十六年前就死去了。这十六年,他的身体虽然活着,灵魂却早已千疮百孔。栖身于奸佞门下,就必须收敛本心、隐忍蛰伏,背负骂名、忍受污辱,常年身处于千夫所指的痛苦之中。他必须活着,因为孤儿尚未长成,仇恨尚未洗雪,但在他心中,却已经为死亡演练了千千万万次。因此,剧终程婴的殒命,看似是猝然的事件,实则是他十六年隐忍之后的从容解脱。那一刻,他终于卸下了沉重的责任,终于可以在九泉之下再见妻子、挚友,终于可以给彩凤一个解释,终于可以拥抱自己的孩子,向他诉说愧疚。死亡于他而言,不是毁灭与痛苦,而是疲惫灵魂的最终安宁,是负重半生的圆满归途。

  二、灵魂的重量:是暴风雨中一只蝴蝶的震颤

  选择站在命运的对立面,成就了英雄的崇高。但人生不只有慷慨的一面、飞扬的一面,也有软弱的一面、荒凉的一面。正如张爱玲所说的,后者是前者的底子,“没有这底子,飞扬只能是泡沫”。在传统英雄史的书写里,这些生命的底色要么被刻意遮蔽,要么被轻轻折叠。而扬剧《程婴救孤》保留了一处叙事的缝隙,它既坦诚展露英雄的挣扎与惶恐,也温柔体恤凡人的软弱与不安。而正是那些看似脆弱、破碎、不起眼的部分,称量着一个人的灵魂,没有那样的生命碎片,灵魂便谈不上完整。

  程婴选择成为英雄,但英雄也有凡心,英雄也有私情。在作为英雄的忠义叙事背后,还有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的情感叙事。当全国所有半岁婴儿的性命都牵系于他的选择,程婴最终决定用自己孩子的死去换取所有婴儿的生。这一决定背后是与夫人相对痛哭的无数瞬间,是独自长夜中的辗转煎熬。而当挚友公孙杵臼选择代替程婴赴死,这份痛苦更有了加倍的重量。剧作没有轻飘飘地放过这些痛苦,而是一再地将程婴灵魂的挣扎置于聚光灯下。在那样的时刻,程婴卸下了英雄的铠甲,只是一介凡人,在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也正是这些脆弱的时刻、这些灵魂中不可承受的重量,让他崇高的选择更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剧作固然将目光投向了程婴、公孙杵臼、韩厥、彩凤这些奔赴道义的英雄,但在舞台的暗影里,同样有一些生命的震颤令人动容。

  程妻的形象在舞台上隐于虚影之中,没有一句台词,但无声中仍有力量。当一个父亲为大义献上亲生的骨肉,背负无尽的哀恸度过余生,一个母亲的心只是静静地碎成齑粉。她既无力阻拦丈夫舍子救孤的选择,也无法承受娇儿沦为牺牲的冤魂。一条白绫缓缓垂落,便是她所能做的唯一反抗。但谁能说暴风雨中一只蝴蝶的振翅没有重量?那是一个弱小的生命,对命运全部的抵抗。

  在屠岸贾的身边,有一个没有名字的角色,仅以门客代称。以他的身份而言,他不过是一个小人,一个谄媚者,一个恶的帮凶。然而当他倚仗着背后的权柄,在无边的恶意中沉沦时,心底也曾闪过一瞬颤栗。当屠岸贾下命令,如若三日之内无人交出孤儿,晋国半岁以下的婴孩将尽皆屠戮时,他骤然感受到了来自地狱的寒意,第一次对屠岸贾的命令发出了颤抖的质疑:“真的要把晋国半岁以下婴儿斩尽杀绝?”这微弱的声音,是一个凡人的灵魂在呼告,是他心底存有的悲悯,在与汹涌的恶意交战。于这样一个软弱的灵魂而言,这一点点的善意并不具有刺破黑暗的力量。但只要那样微小的震颤还存在,他的灵魂就不是无法拯救的,就依然还有裂缝,能让光照进来。

  三、表演的分量:是舞台上的“一锤定音”

  如果说优秀的剧本是磐石,是钟磬,是剧作那沉甸甸的基底,那表演就是这最后的“一锤定音”,它让静止的波澜翻涌成巨浪,让静默的痛苦发出咆哮般的声音。

  面对一出新戏,李政成的表演总能让人抱持最大的期待与想象,而每当置身剧场,又总能收获超出预期的震撼。作为一个“凡人英雄”,程婴身上最难表现的,从来不是他决绝赴死的“凛然”,而是他隐忍煎熬的“苦”。那些被戳着脊梁骨咒骂的白日,那些午夜梦回的夜晚,让这十六年的每一天都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程婴的苦深深嵌进了身体、灵魂的每一个缝隙。我看过悲情壮烈的史可法,看过冠带风流的谢安石,看过潇洒落拓的郑板桥,看过平静下暗藏癫狂的卢罂公,却第一次看到一个因痛苦而蜷缩的李政成。那些明亮外放的角色,他们尽可以恣意地活、尽兴地活、悲壮地活,只有程婴是匍匐着活,挣扎着活,拼尽全力地活。

  第四场是全剧情感爆发的高潮。挚友与幼子相继惨死,双重悲剧将程婴抛入了命运的荒原。一声“惊哥儿”的痛呼,撕心裂肺,裹挟着彻骨的悲凉与万般的痛楚;再一声“惊哥儿”的高腔拔地而起、直冲云天,却又随着他无法自抑的痛哭重重地砸向地面。李政成先以“大开口”的高亢声腔,宣泄椎心泣血之痛,再以“小开口”的细腻腔调,倾诉对挚友稚子的深沉愧怍。翻涌的痛苦如洪水奔袭,却又在将要决堤时被硬生生遏止,最终只余一声隐忍的呜咽。

  极致的悲痛之外,周遭的谩骂与污辱也排山倒海而来,每一句刺耳的攻讦都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将他的心一点一点地碾碎。李政成借助髯口功,以髯口急促细碎的颤动将内心的震颤悲苦尽皆外化。而妻子的自尽,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迸发出崩溃的嘶吼,髯口剧烈震颤,身躯颓然跌坐,终于如大厦崩塌般轰然倒下了。

  舞台上程婴的身体几乎没有完全直起来的时候,他始终佝偻着、蜷曲着,甚至跪倒着、匍匐着。苦难与冤屈让他的一把青须变成白髯,也让这具身躯越来越残破、羸弱。但李政成没有让程婴仅仅成为一具盛放苦难的悲情容器,而是用克制、精准的表演——那些苍凉却暗藏筋骨的唱腔,那些简洁却稳准有度的跌扑——让观众看到了痛苦包裹之下,人物不曾弯折的风骨与脊梁。李政成的演绎,让人真切地感受到,生命何其脆弱,而道义何其坚韧,凡人的坚守何其可敬、可畏。

  看扬剧《程婴救孤》的过程,就像是在无尽荒芜的旷野中等一场迟到了十六年的大雪。不是舞台上那场摧残、刺痛程婴的凛冽暴雪,而是一场能涤荡一切、救赎一切的精神意象的大雪。虽然等待是如此漫长和煎熬,但我们都知道那场雪一定会来:那雪会涤荡奸佞污浊,让所有罪恶无处遁形;那雪会覆盖义士的鲜血,让殉道的忠魂得以安息;那雪会洗刷经年的污名,让程婴十六年的委屈、隐忍与坚守有最庄重、最温柔的归宿。真正的悲剧并不止于呈现苦难,而在于苦难之后的净化、沉淀与救赎。演出最后,当那场无形的大雪如期而至,它不仅落在故事里,也平等地落在了每一个观众的心里。

  作者简介

  郑世鲜,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 | 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责编:李笑林 丁峰 省文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