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微末处立丰碑，于苦难里见初心

——重大历史题材电视剧《伟大的长征》赏析

文 | 宋显磊

　　几乎没有人能想到，一部红色史诗剧，会在当下被快节奏、重娱乐的短视频所主宰的影视环境里，掀起一场全民静心追剧、全员自发破防的现象级热潮。

　　自开播以来，《伟大的长征》一路创下年度炸裂数据：开播一小时登顶全网收视第一，大屏直播收视率稳定突破3%、峰值高达3.5%，稳居近两年革命题材剧集收视榜首；全网全媒体触达超63.7亿人次，累计观影时长突破1.7亿小时，电视端观众数量高达2.85亿人次；豆瓣评分从开分8.5稳步升至8.6，无宣发炒作、无娱乐套路，却硬生生凭质感碾压同档期所有剧集。

　　更难得的是观众最真实、最统一的追剧反应。无数人直言“一集破防、两集泪目、全程走心”；大量年轻人自发拿本子边看边记；满屏弹幕皆是致敬；不少家长、教师集体呼吁：这才是青少年最该看、最该静心品读的爱国主义教科书。

　　不同于多数主旋律剧集爱用宏大口号、高光特写等手段强行塑造崇高，《伟大的长征》走了一条最朴素也最高级的路：不讲道理，只讲经历；不喊信仰，只展人心；不造英雄，只现凡人。剧集漫漫铺展，它把二万五千里长征路上所有的悲壮、坚韧、温柔与浪漫，全部藏进普通人能看见、能读懂、能共情的烟火细节。那些镜头留白、人心对照与生死瞬间里，厚重的百年史诗，就这样真正走进当代人的心里。

　　一、烟火日常藏大义：一食一炊的绝境坚守，最抚人心

　　很多人追剧之初，以为长征剧注定满是炮火与厮杀，可真正追下去才发现，整部剧最戳泪、最治愈、最显风骨的，恰恰是那些吃饭、围坐、取暖、闲谈的日常镜头。

　　课本里一句轻飘飘的“红米饭、南瓜汤”，在剧中被还原成无数个真实可感的绝境瞬间。

　　湘江血战惨败之后，红军损兵过半、士气低沉、前路迷茫，深山寒夜篝火摇曳，衣衫褴褛的战士围坐一圈，碗中汤水稀薄见底、杂粮寥寥无几。没有人争抢、没有人抱怨，年少新兵悄悄把碗底仅有的稠粮拨给负伤老兵，负伤老兵又默默让给更虚弱的伤员。观众看着屏幕里这一幕，瞬间读懂：所谓同甘共苦，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绝境里一次次主动退让的生机。红军转战川南叙永石厢子村，刚开完土城之战总结会议，硝烟未散、寒气袭人。没有丰盛佳肴，一桌简单的红军饭就是当年的除夕年夜饭，被网友称为“舌尖上的长征”。席间，多位领袖追忆母亲，真情流露，没有激昂场面，只有家常闲谈，却让铁骨铮铮的革命者有了血肉、有了情义。家国与亲情在此交织，伟大的理想背后，始终藏着普通人的柔情牵挂。

　　剧中青稞饼桥段，克制隐忍却直击灵魂。转战云贵，物资彻底枯竭之时，毛泽东手中仅剩六块青稞饼，是整整两天的全部口粮。得知前线将领连夜赶来汇报紧急军情，他依旧嘱咐警卫员务必留饭。当将领知晓这是主席唯一存粮，捧着薄薄饼块久久难言，最终含泪留下大半、默然离去。没有对白渲染，一块干粮、一次相让，道尽红军从上至下官兵一体、生死与共、苦乐同担的赤诚底色。

　　而全剧最让全网观众破防、刷屏致敬的，是一位无名英烈——炊事班老班长的献祭。

　　一路随军千里、从未掉队的炊事班老班长，一辈子只守着一口行军铁锅。翻雪山、涉江河、闯险滩、进荒原，锅在、烟火在、队伍的温度就在。进入松潘草地后，寸草难生、粮尽水枯，整支队伍陷入绝境。老班长日复一日钻进荒草泥潭，挖草根、嚼野茎、寻微末可食之物，所有能入口的全部留给伤病战士，自己日日空腹硬撑。最终，他没有倒在炮火之下，却渐渐耗尽生命、长眠草地，身旁那口陪他跋涉万里的铁锅依旧完好，锅壁烟火斑驳，却再也等不到炊烟升起。

　　除此之外，剧中无数细碎到容易被忽略、却极度真实的烟火细节，让无数观众越看越动容：小战士把仅剩的半口炒面分给掉队同伴；涉水渡河后全员相互搓手暖身、拧干湿衣……正是这无数的平凡瞬间，让观众彻底读懂：长征的伟大，从来不是少数英雄的传奇，而是无数普通人一次次舍己为人、彼此托举，硬生生走出的生命远征。

　　二、意象镜头藏史诗：无声画面写尽悲壮，留白之处皆是信仰

　　对比近两年同类型红色剧集大多依赖大场面爆破、密集厮杀、台词渲染悲壮，《伟大的长征》之所以能口碑断层领跑、被业内誉为《觉醒年代》之后最好的史诗正剧，核心就在于它的镜头美学：不靠嘶吼煽情，只用物象留白；不靠台词拔高，只用画面传情。

　　全剧无数镜头没有一句台词，却胜过千言万语，让观众久久沉浸、后劲无穷。

　　懋功会师那场滂沱大雨，是整部剧最精妙的隐喻镜头。两大主力胜利会师、万众欢呼、曙光在望，可关键会谈之际天降暴雨、天地晦暗、雨幕隔绝人群。观众看着压抑阴沉的雨景，自然而然心生凝重：看似团结大胜的局面之下，北上与南下的路线分歧、集体与个人的思想博弈、团结与分裂的暗流危机早已渐显。一场雨，无声预告了长征后续最曲折、最煎熬的道路纷争。

　　松潘草地段落，是全剧的封神名场面，也是全网弹幕刷屏最多、观众泪点最集中的段落。镜头没有直白展示战士陷落泥潭挣扎的全过程，而是定格泥沼之中相牵的两双手，镜头从双手下方仰拍，绵延不绝的红军队伍在沼泽里艰难跋涉。这一构图含蓄而厚重，暗示草地行军处处暗藏吞噬生命的险境，人与人之间的搀扶托举，是绝境里仅有的依靠，无声诠释着红军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集体信仰。

　　贯穿全剧的战马意象，层层递进、步步深沉，承载着长征路上所有无声的牺牲。

　　血战湘江，是整部剧最惨烈、最压抑的篇章。江水赤红、浮尸满江、山河呜咽，江岸孤马萧萧独立、哀鸣不止。血色江水与战马孤影重叠交织，配合民间那句“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无需一句台词，观众便能直观感受到湘江之战的惨烈与悲壮。

　　剧中还有走失战马历经千山万水、循着队伍气息千里归队的温情画面，诠释人与战马跨越生死的羁绊；草地绝境断粮之时，彭德怀面对全军濒临崩溃的绝境，强忍悲痛、含泪送别相伴多年的战马，以一己挚爱之牺牲，换取整队战士的生机。战马是战友、是伙伴、是征途同行者，战马的离去，是长征路上最隐忍、最无声、最厚重的牺牲。

　　剧集克制高级的闪回镜头，彻底打破领袖脸谱化塑造的套路。漫漫草地，毛泽东步履沉重、身心俱疲，恍惚之间，一路艰辛走来的场面不断闪现。深夜的草原上，杨开慧用弯草勾勒出遥遥相望的牛郎织女星，镜头抬眼望向天幕北斗，这不是儿女私情的温情描摹，而是宏大革命的浪漫表达。北斗引路，象征黑暗征途里的希望与方向，恰如后世歌谣所咏“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在茫茫无路、生死莫测的草地绝境，毛泽东作为全党全军的领路人，以坚定的理想信念、清醒的战略判断，为疲惫困顿的队伍锚定前行方向。个人的思念情愫，最终融入民族救亡、家国存续的宏大叙事，让革命浪漫主义有了最厚重的底色。

　　飞夺泸定桥一战惊心动魄、铁血冲天，22勇士徒手攀铁索、冒炮火、越天险，用肉身闯出生路。硝烟散尽、江水滔滔，毛泽东独坐泸定桥头，轻声吟唱歌谣。一曲清歌、悠悠绵长，无悲无恸，却字字句句，致敬浴血倒下的无名英魂。

　　三、旁白勾连山河：点睛之语，打通今昔时空

　　在镜头静默、情绪留白的间隙，剧中的解说旁白，是贯穿全片的又一处神来之笔，堪称画龙点睛。它区别于传统主旋律影视里居高临下的说教式旁白，不抢人物台词、不打断叙事节奏、不强行灌输结论，懂得克制地等候，在画面情绪落定、观众心神沉静的节点缓缓响起。伟人的一个背影、沼泽里的两只大手、被血水染红的水车、一张张被高原红侵蚀的脸……它的功能，是搭建一座桥梁：一边承接眼前画面里的个体悲欢，一边向外铺展，把一个战士、一件信物、一片沼泽、一座雪山，安放进二万五千里长征广袤的山河坐标与漫长的历史脉络之中。

　　画面负责给出具象、传递情绪，让观众沉入现场、共情个体；旁白负责拉开时空、补充历史纵深，把一瞬间的触动，延伸为对一段民族远征的长久思索。二者一隐一显、一静一叙，互为支撑。没有旁白，很多镜头里的厚重历史信息容易被忽略；旁白过多，又会挤占画面留白带给观众自主感受的空间。创作者精准拿捏分寸，话不多、点到即止，每一句解说都服务于画面，每一段文字都锚定于史实。

　　也正是这份旁白设计，成全了我们“平民视角观剧”的通道。我们以普通观众的身份，跟着镜头看见凡人的苦难与坚守，再借着旁白的牵引，跳出单一的故事场景，看见山河浩荡、历史绵延。它引导观众把小人物的命运，自觉和民族命运放在一处对照思考，悄无声息完成从感性共情到理性沉思的过渡，为整部剧的宏大叙事，找到了一条温和而有力的表达路径。

　　四、阵营对照藏大道：人心向背之间，写尽历史必然

　　随着剧情不断推进，观众会自然而然读懂一个道理：长征胜利从不是偶然，是道路选择、人心凝聚、信仰力量三重叠加出的历史必然。剧集不刻意说教，只用真实的路线博弈、真实的阵营对照，让观众自行看懂胜负底色。

　　长征初期全线被动、死伤惨重的根源，在剧中被真实、克制、完整还原。博古、李德机械照搬国外军事教条，无视中国山地地形、红军装备薄弱、敌我兵力悬殊的现实，执意打阵地消耗战、硬拼硬守。脱离实际的教条指挥，直接导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湘江战役近乎惨败，数万红军将士血染湘江。一次次激烈争辩、一次次思想交锋，没有简单的对错评判，只完整呈现两种道路的博弈：是死守书本教条，还是立足中国实际；是机械蛮干，还是实事求是；是脱离群众，还是依靠人民。从通道会议、黎平会议、猴场会议，再到遵义会议伟大转折，观众亲眼看着，正确的道路，不是天生既定，是无数鲜血、无数牺牲、无数反思，一步步试错、一步步校正、一步步走出来的。

　　而剧集最具讽刺力量、最显格局的，是国共两大阵营的隐性对照。

　　国民党坐拥全国政权、百万精锐、精良武器、充足粮草、地利优势，本该势如破竹、碾压红军，却全程溃败连连、人心涣散。剧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前线战局全面崩塌、兵败如山倒之际，蒋介石心绪大乱、焦虑攻心、腹泻不止，只能于方寸厕所之间，慌乱口述、仓促下达作战指令。这一狼狈失控之态，精准映照整个国民党统治体系的病根：表面庞大强悍，内里腐朽空洞；表面号令天下，实则派系林立、互相倾轧。高层奢靡腐败、克扣军饷、争权夺利，底层士兵厌战畏战、无心报国、人心溃散。

　　反观衣衫褴褛、缺衣少食、无援无粮的红军队伍，却呈现出完全相反的气象：将领与士兵同吃粗粮、同卧雪地、同受饥寒、共赴生死；全军纪律严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损百姓一草一木；人人信仰坚定、万众一心。

　　一腐一正、一散一聚、一私一公、一虚一实。无需一句总结，观众看得清清楚楚：胜负不在兵力多少、不在装备强弱，而在人心向背、在道路正误、在信仰纯诚与否。

　　五、平民叙事铸史诗：凡人之躯的坚守，成就不朽远征

　　整部剧之所以能让年轻人疯狂追更、自发致敬，核心魅力就在于：它彻底抛弃英雄神化、人物脸谱化、叙事模板化的套路，老老实实写人、写心、写情、写痛。

　　剧中所有革命者，都不是无所畏惧、不知疼痛、不知思念的圣人。他们会累、会痛、会饿、会怕、会想家、会为战友牺牲崩溃落泪。观众看着他们一次次咬牙坚持、一次次迎难而上、一次次舍生取义，才真正懂得：英雄之所以伟大，不是天生无畏，而是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依旧选择挺身而出、负重前行。

　　草地这段，剧中细致铺展了张思德与班长的故事。饥寒交迫之中，班长已经虚弱到发不出声音，他教会张思德吹奏草叶，以此作为两人在荒原里互相寻找的联络信号。等到张思德外出寻粮归来，班长已经陷入沼泽，在生命最后一刻，他奋力将一枚银标抛给张思德。这枚银标，是他与妹妹喜妹子的信物，寄托着一家人团圆的念想。班长牺牲，个人与亲人团聚的期盼化为泡影，但正是无数个普通人的牺牲，为千千万万底层贫苦家庭，铺就了未来能够安稳团聚、翻身解放的道路。

　　剧集将大量镜头留给无名的小红军、担架员、卫生员、炊事兵、向导、普通战士等。十几岁的少年兵，稚气未脱、满脸青涩，一边偷偷想家落泪，一边咬紧牙关绝不掉队；通讯员腿伤溃烂、流血不止，依旧匍匐前进传递军情；担架队员翻山越岭、肩磨破皮、腰酸骨折，誓死不丢下一名伤员。他们没有姓名、没有传记、没有光环，却是构筑长征史诗最坚实的血肉。

　　这份“以普通人的命运承载宏大时代、以人间真情托举精神主题”的表达，也体现在江苏的影视剧创作实践中。重大革命题材作品《数风流人物》跳出脸谱化的伟人叙事，还原革命先驱作为普通人的爱恨、牵挂与抉择；年代剧《人世间》，落笔于一户普通人家数十年的柴米悲欢，在烟火浮沉里刻录时代变迁。这几部作品的创作内核一脉相通：宏大叙事，从来不是悬浮于云端的宣讲，只有落到具体的人、具体的苦难、具体的温情，宏大精神才能够落地生根，走进人心。这也是新时代文艺创作共同的价值追求。从江苏的创作实践放眼全国，广大文艺工作者正是坚持这条创作道路，不断挖掘历史深处与时代现场里普通人的生命故事，以文艺的力量梳理时代脉络、凝聚民族精神，讲好属于中华民族的宏大叙事。

　　作者简介

　　宋显磊，江苏省作协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江苏文艺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