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光打下来时,你要有接住它的本事
文 | 付昌义
侯浪火了。火得猝不及防——被临时拽上三万人的舞台,没有彩排,没有提词器,没有演出服,连伴奏都靠一部手机,他却连唱近二十首,硬生生稳住了全场。总导演后来感慨:“一个没有经验、没有实力的人,不可能站在三万人面前撑两个小时。”这话点破了真相。侯浪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天才,他唱歌唱了十余年,从音乐展演空间(Livehouse)到小剧院,一场一场地唱,一句一句地磨,硬功底是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夜晚攒下的。所谓草根逆袭,从来不是幸运从天而降,而是当那束追光毫无预兆打在身上时,你恰好有接住它的本事。
同样是被追光照亮,结局却未必相同。十多年前,旭日阳刚在出租屋里光着膀子唱了一首《春天里》,一夜之间火遍全国,站上春晚舞台。可他们的走红,很大程度上靠的是翻唱——《春天里》是别人的歌。版权受限之后,演唱不再自由,原创储备又不足,热度便像无根之木,很快散去,组合也各自离散。流量可以一夜之间把人捧到聚光灯下,却捧不出能长久站立的作品。机会砸下来时,如果手里没有真东西,接不住;就算接住了,也握不牢。翻唱唱的是别人的悲欢,原创写的才是自己的人生。靠翻唱攒下的热度,终究是借别人的光;光一灭,人就散了。
外卖骑手王计兵是另一个“接住了”的人。他写诗写了三十多年,十几岁辍学打工,捡过废品,捞过河沙,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诗写在烟盒上、废报纸上、随手捡来的纸片上。送外卖之后,等餐的间隙、等红灯的几十秒,都是他写诗的工夫。2022年,一首《赶时间的人》在网上刷屏,“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让无数打工人红了眼眶。此后诗集相继出版,直到今年《低处飞行》捧回鲁迅文学奖。流量到来之前,他已经写下了几千首诗。追光打下来的那一刻,他准备了三十年。
根扎得深,才站得久。大衣哥朱之文红了十几年,始终住在村里,种地、赶集、唱歌,从田间到春晚,他的歌声始终带着泥土味,人没有离开土地,歌声也就没有断流。王计兵拿了鲁迅文学奖,仍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继续写外卖箱、写深夜的单、写城市里赶时间的人。生活没有变,创作就不会枯竭。反观一些爆红之后急着“转型”、急着脱离原本生活的草根艺人,往往一离开熟悉的生活,也就失去了创作的源泉。人民是文艺之母,生活是创作的富矿。草根文艺之所以打动人心,恰恰因为它写的是真实的柴米油盐、真实的奔波劳碌,一旦离开这片土壤,写出来的东西就空了。
这一代草根文艺人,赶上了全新的时代。新大众文艺方兴未艾——在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的驱动下,亿万普通人从文艺的旁观者、消费者,一跃成为创作者、传播者、共享者,文艺实现了从“为大众”“写大众”到“大众写”“大众享”的深刻转变。侯浪的歌、王计兵的诗,正是这股时代洪流中代表性的浪花。今年7月,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把诗歌奖颁给一位外卖骑手,本身就是对新大众文艺最有力的肯定:大众创作不仅能被看见,也能登堂入室,汇入主流文艺的江河。
也要清醒看到,大流量不等于正能量,高热度不代表高质量。平台是放大器,不是创造者;被看见的前提,是先有值得被看见的作品。新大众文艺要行稳致远,就要在守正与创新、提高与普及之间把好分寸:通俗不是低俗,接地气不等于降格调。互联网可以淘汰没有内容的流量,却淘汰不了有根的作品。对普通人来说,这既是最好的机遇,也是最公平的考验——机会来不来由不得你,但来了能不能接住,全看你自己。侯浪的三万人舞台是偶然,但能在那个舞台上站两个小时,是必然。
最后,也想给侯浪,给所有刚刚走红的草根提个醒:人红了,千万不要飘,飘了就飞了。机会是命运偶然砸下来的,但能把它握在手里的人,早在无数个无人问津的夜晚练好了每一遍副歌。走红之后,最容易丢的就是当初那股子沉得住气、熬得住夜的劲头。文艺创作方法有一百条、一千条,但最根本、最关键、最牢靠的办法是扎根人民、扎根生活。草根文艺的春天,从来不在流量的风口上,而在脚下的土地里。新大众文艺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启示正在于此:根植于人民,方能枝繁叶茂。追光会移动,舞台会落幕,唯有手里的真本事和脚下的真生活,才能让人走得长远。
作者简介
付昌义,南京工业大学副教授,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