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何往：李向伟《有白马的风景》系列的精神叙事与现代性追问

文| 刘珅珅

　　李向伟的《有白马的风景》系列中，白马总是独自行走于天地之间。它出现在公路、湖面、城市规则与数字技术构成的不同场景中，似乎一直在路上，却很少真正抵达某个确定的终点。李向伟在自序中，将笔下的白马写成摆脱“缰辔之累”、置身天地之间的存在，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变化，他坦言对传统绘画的未来“有点悲观”，设想“或许，唯有那无羁的思想和自由的创造，可以超脱于AI的掌控”。

　　现代文明不断扩大人的行动能力，也不断增加可以选择的生活方式。科学帮助人认识世界，规则使社会运行更加有序，数据和技术又进一步提高了预测、规划与决策的能力。技术可以不断扩展人的能力，却不能替人决定什么值得追求。白马也因此具有了更鲜明的时代意味：当可供选择的道路越来越多、外部世界越来越可知，人反而更难确认自己真正想去哪里。

　　一、世界如此辽阔，白马为何独自前行

　　《通往无人区之路》中，一条笔直的公路伸向远方，雪山横亘于天地之间，白马独自站在空旷的道路中央。《泊》里，一叶木舟漂在辽阔水面，白马静静立于舟中，远山沉默无言。一幅在陆，一幅在水，画的却是同一件事：一个生命单独面对这个辽阔的世界。

　　一匹没有缰绳的白马，为什么总让人觉得孤独？现代文明以职业、身份、评价为标签，把人分门别类。这些标签可以描述一个人，却回答不了“你是谁”这个问题。李向伟有意让白马摆脱传统意义上的从属关系。自序中，他引庄子“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让笔下的白马不受缰辔之累，与乌骓、赤兔等因服务于人而留名的名马区别开来。骑手退场，白马不再因为“属于谁”而获得意义，它由此从传统名马的叙事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独自面对世界、寻找自身意义的生命。

　　在这些作品中，孤独成为主体意识显现的一种契机。它并不等于自由，也可能带来迷惘与疏离。当个体脱离了身份、角色与评价，生命的意义终究要自己去寻找、去确认。无论宏大的文明叙事如何展开，生命总有一部分只能独自面对。世界如此辽阔，白马仍须独行。

　　二、道路可以规划，命运没有导航

　　当个体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不可替代的生命，接下来便要面对如何走下去的问题。而今天的人类，恰恰拥有前所未有的能力去规划道路、预测风险、掌控外部世界，这使“如何走”看起来越来越像一个技术问题。《通往无人区之路》中的公路笔直伸向远方，仿佛已经提供了清晰的路线，白马却停留在道路中央。道路指明行走的方向，却没有告诉它“为什么要这样走”。《涂》中，红灯、方向箭头、禁令和数字倒计时组成了一套更加精密的行动规则，何时停止、向何处行进，几乎都有明确指示。现代社会正依靠这些规则获得秩序和效率，但它们能够指示如何行进，却不能替一个生命决定何处值得抵达。

　　《波普尔的骰子》又将问题推向未来的不确定。电路般的蓝色背景与层层台阶构成了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骰子却从云中不断落下。确定的结构与不确定的偶然同时出现，即使人们能够认识某些规律，也不能据此完全预知未来。导航可以精确，规则可以清晰，技术可以比较成本、风险和概率，却不能替人确定什么值得追求。人生真正困难的地方，恰恰在于目的地的抉择。面对无法完全预知的未来，个体需要依据自己的价值判断作出决定，并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道路可以被规划，命运却没有导航。

　　三、缰绳早已消失，牢笼无处不在

　　数字时代带来的更深层问题，是个体的选择如何被外部技术环境塑造。《大数据时代的伊甸》中，白马置身繁茂的植物之间，没有围墙，也没有缰绳，看似进入了自由的自然世界。然而摄像头却从枝叶间探出，且并非作为突兀的外来物，而是几乎成为环境本身的一部分。作品真正令人不安之处，也许不只是“伊甸被监控”，而是监控已经悄然长进了伊甸园。

　　摄像头首先意味着观看和记录。当人的浏览、消费、表达和交往不断转化为数据，这些记录进一步进入分类、预测与推荐系统，技术便可能从“观察人”走向“影响人”。系统依据过去的行为认识一个人，又依据这种认识决定下一次向他展示的内容，过去的选择也由此不断影响未来的选择。传统缰绳规定“你不能去哪里”，数字技术则可能通过标签、推荐和预测，无形中影响“你想要去哪里”。

　　自由的问题由此从可见的限制，转向欲望与判断的塑造。有形的束缚较易辨认，而当技术影响与日常便利交织在一起，人往往以为自己是在选择，其实是在被摆好的选项里挑选。精神自由因此不仅意味着能够依照意愿行动，也意味着能够追问意愿从何而来。行为可以成为预测的依据，却不应成为一个人的最终定义。

　　四、星空不提供答案，却回应每一次仰望

　　当渺小的个体选定了自己的前路，在踽踽独行的途中，仍不免要面对关于生命意义的追问。《星空》中，白马安静地立于植物之间，身后是浩瀚夜空。道路、交通规则、摄像头都消失了，画面干净得只剩个体与星空。星空不会告诉人生命为何存在，却能让人意识到自身生命的有限。生命的意义，并不能被那些可以量化的目标、效率和得失所穷尽。

　　李向伟在自序最后写道：“眼下，我且跟随我的白马，沿这未知之途走下去，且行且思，静观其变。”白马真正珍贵的，也许并不是它已经获得了自由，而是在未知之中仍有独立思考、不断探索、勇敢前行的勇气。由此，《有白马的风景》所提出的现代性追问也逐渐清晰：现代文明不断增强人类掌控外部世界的能力，个体能否同时守住对生命的主导权？自由或许正体现于此，导航可以指示方向，既定的轨迹却不能成为生命的最终定义。

　　作者简介

　　刘珅珅，江苏大学文学院讲师、文学博士。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