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智时代的遗产焕彩

——南翔“御窑金砖”非遗传承视频的数字田野观察

文 | 侯力

　　数智技术的飞速发展深刻重塑着媒介生态环境，抖音、哔哩哔哩等网络视频社区的流行，为包括非遗技艺在内的文化遗产提供了传承传播的数字化新空间。近期，苏州创作者“南翔”在多平台同步发布探访学习苏州御窑金砖技艺的视频，通过沉浸体验和明快解说，追踪记录御窑金砖烧造的复杂工序和漫长流程，并以所造金砖为山西郭义村村民铺设活动广场。

　　视频以实现传承人“人人都能用得上金砖”愿望为创意，让“人民踩出来的砖，铺在了人民脚下”，迅速获得广泛赞赏，也推动御窑金砖技艺面向大众传播。御窑金砖落地当代农村，这个天马行空的奇妙实践，不止为非遗技艺融入当代生活提供探索，更激发人们守护根脉、美化家乡的乡愁共鸣，为在数智时代理解非遗保护与传播贡献有益的数字田野。

　　一、遗产褪色：数智时代的寻根焦虑

　　苏州陆慕御窑村烧制的御窑金砖，曾铺墁于明清两代皇宫殿宇地阶。它的砖面光洁如镜，敲击声金石铿锵。御窑金砖带给当地两项遗产，2006年金砖制作技艺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同年，金砖御窑遗址也被列为江苏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然而，伴随市场需求日趋收缩，这项被赋予“双遗产”荣誉的文化瑰宝，如同众多非遗技艺一样，不得不面对传承艰辛、传播乏力的难题。

　　南翔的探访，从消解有关御窑金砖的惊人流言开始。“一块永乐年的御窑金砖拍卖价竟高达80万！”这定会令闻者疑惑：一块土砖何以如此金贵？莫非砖里真的有黄金？这项技艺经济回报如此之高，是否蕴藏某种商机？这些疑惑出于人们对自我与当下的利益关切，自然而然、出于常识。只是，个别文物在增价拍卖、价高者得机制下创造的高昂数字，天然适应大众趋利与猎奇的心理，却遮蔽了金砖技艺积淀的历史遗产与文化记忆，也遮蔽了遗产正在悄然褪色的现实。

　　高昂价格流言的遮蔽，在实地探访中得到消解。窑场堆叠的泥料砖坯，年迈操劳的砖匠，细腻繁琐的制作流程，近乎苛刻的工艺标准，无不向这位好奇而来的年轻人透露着技艺传承之苦，释放“劝退”信号。而在跟踪御窑金砖制作工艺的过程中，这项源于农业社会的精细技艺缓缓显露其厚重的内涵：它的节律顺应天时，工事与农事谐和、构成交响；它的工艺细腻精道，承载着匠人以技立身的底气和尊严；它的标准严格苛刻，通过粗糙双手的无怨付出臻至化境；它曾是御窑村民数百年的坚守与骄傲，如今却因过于艰苦漫长而难以吸引年轻人接班。

　　经过流言的抛出与解蔽，御窑金砖技艺的“珍贵性”获得从价格符号到遗产内涵的炼金术式升华，文化遗产内蕴的技艺美学与地方记忆随之流畅揭晓。无疑，这是适应新媒介生态“黄金3秒”法则而形成的叙事策略。因为，在算法分法之下，人们的感官越发竞逐即时而强烈的刺激，少有耐心去倾听“娓娓道来”，唯有迅速引起观者的好奇与兴趣，才能在迅捷划动、无尽下滑的手指下短暂留住观众。数字田野的实践证明，文化遗产也能通过适应当下媒介生态的“叙事炼金术”唤起广泛关注，从而实现文化遗产的大众传播。

　　二、匠心赓续：数智时代的技艺诠释

　　苏州御窑金砖技艺有着细密严谨的工序流程，多达二十九道的工序之中，较为重要的就有选泥、练泥、制坯、装窑、烧制、窨水、打磨等。这些工序都耗时良久，七转得土，六转成泥，成坯需阴干八月，焙烧四月方能窨水出窑。技艺的标准又异常严苛，练泥求其极细，制坯求其极平，烧制求其极稳，因而耗费人工甚巨，成品率也奇低。

　　御窑金砖的技艺美学成型于农业时代，它穷极人力、追求精细，又讲求顺应天时、造化自然。当代社会历经深度工业化进入数智时代，人与物的情感环流几经迭代早已生成新的模态。如哲学家鲍德里亚就曾警示，历史时期中的“物”曾见证“人”的死亡，而消费时代里“人”则不断见证“物”的死亡。当人们不断确证获取物的便捷、习惯物替代的迅速，大众心灵应如何理解农业时代精细技艺近乎顽固的执着？质言之，繁复程序精湛技艺作为遗产的核心与荣光，如今却可能恰恰成为阻挡人们认知共情的障碍。

　　南翔的沉浸参与和追踪记录，或许呈现了在新媒介环境下诠释传统技艺美学的一种有效叙事模式，即化繁为简做中学。非遗技艺讲求师徒传授，赞扬精湛娴熟。因此，以往非遗类纪录片大多继承人类学影像民族志严谨的他者立场，习惯采用旁观式的探访视角，以精细客观的镜头忠实记录代表性传承人的娴熟操作和技艺流程。即便有访谈人的介入体验，也常以操作失败反衬传承人的技艺高超。进入数智媒介生态，纪录片式的冷静、克制与忠实，由于刻意摒除具身参与的可能性，反而制造了角色代入的壁垒，其镜头下的技艺展示也如同不肯打破“第四堵墙”的演出，精致性有余而缺乏感染力。

　　当南翔以“局外人”身份完整参与御窑金砖技艺全流程，同为“局外人”的观众便不难顺势代入，跟随视听材料“口传默会”，浓缩回溯技艺习得的过程。在这种叙事策略下，非遗技艺不止作为“完成态”收获赞赏品鉴，更作为“进行态”呼唤参与游历。观众同技艺的关系，由单向的“观看”，被精巧地转化为想象式“经历”。而对于观众，遗产的繁复工艺不再是遥远的律令或说教，而是共同实现高品质目标而必需通过的关卡。重重难关积蓄的心理压力最终在金砖出窑并通过验收后释放，观众与工匠在“价值共享”中再度加深心灵共鸣。

　　数智时代媒介环境持续的“去身化”，会使大众愈发珍视带有具身性、上手性和参与感的视听内容。南翔创作的非遗传承视频适应媒介环境，将身体的能动与实感拉回技艺诠释的核心位置。而技艺传承的身体感受中，不只有历经锤炼技艺大成的娴熟匠人，更有孜孜以求迎难而上的承习者。从后者出发建构的叙事策略更具大众传播的心理效能。

　　三、焕彩新生：数智时代的非遗田野

　　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扎根乡土、传承民间记忆、凝结祖辈智慧的文化瑰宝，是涵纳民众生活美学与日常情感的重要载体。苏州御窑金砖技艺便蕴含“顺天道，尽人力，方土窑而出金砖”的造物智慧，留下“三十六座桥，七十二只窑”的乡土记忆，也写就“男子作佣工，半籍窑业以糊口”的甘苦生活史。传播非遗需要弘扬其与日常生活休戚相关的实践样态，而数智技术为非遗的活态传承、大众传播创造崭新田野。

　　南翔发布的御窑金砖传承视频，让流传于陆慕御窑村的金砖技艺走出原本相对封闭的地理空间。非遗内容在网络空间中的传播所受时空条件限制更少，对其的接受超出了一时一地的局限，成为更为“适我化”的观看选择。而在算法的“推流”与“分发”下，非遗传承视频可以触达极为广泛受众。网友的点赞、评论、转发等活跃反馈，更强化了视频社区作为非遗田野具有的大众性、互动性和参与性特征。凡此种种，为非遗焕彩新生，融入当代生活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条件。

　　南翔御窑金砖传承视频在各大视频社区平台获得数万条评论，形成验证非遗全民传播、深度传播、价值传播实效的一手语料，其中几项重复出现的误读值得拈出探讨，或许能为更新传承视频叙事策略或优化平台分发机制提供参考。

　　首先，南翔视频激发了青年人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他们不满足于视频讲述，进而追问有关金砖技艺流程与规格的细节。对此，视频在有限篇幅内确实难以详尽呈现，同时，南翔视频创作者的本业也决定他不可能深耕金砖技艺。笔者认为，视频“出圈”引起的关注与好奇应当由详尽掌握工艺细节的传承人来回应。若传承人能将二十九道工序逐一拍摄、制作视频、配以专业解说，再由视频社交平台顺势推送，或可形成信息矩阵，更能加深青年人对此项非遗技艺的了解。

　　其次，不少观者认为御窑金砖技艺繁复、依赖人力、造价高昂，已不适应当代生产消费。事实上，这种观点并无错误，只是若能更一步探入非遗价值及保护意义则会更好消弭误读。金砖技艺的传承曾经历断裂，现在的工艺是今人复原得来。这足以佐证非遗技艺活态传承的脆弱与艰难，倘若这项技艺彻底消逝，人们失去的绝不是一种用繁琐工艺制造谁也用不起用不上的方砖的技术，而是曾在六百余年间带给工匠荣光、激励其精进优化的文化记忆。为弥合这种认知罅隙，视频社交平台可以更多分发诠释文化根脉、解读非遗价值的内容，它固然枯燥，却大有益处。

　　最后，则是由“一块砖80万”荡起的不谐涟漪。许多观者或因漫不经心或因缺乏常识，将文物高昂的拍卖价误读为非遗技艺产品的市场价，叙事计划中留住观众的“钩子”反而滞碍精到内容的读取。如何在注意力稀缺中准确传达信息，避免“生吞活剥”和“买椟还珠”式的误读，相信还将给非遗传承视频创作者们带来更多创意课题。他们的持续创作和大众的持续参与还将继续丰富非遗传承传播的数字田野。

　　作者简介

　　侯力，南京艺术学院人文与博物馆学院讲师，艺术学博士，研究方向为文化遗产、艺术文献学。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