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魂丝韵器以传情

——梨园戏《朱买臣》的器乐伴奏艺术特质探析

文 | 刘懿忻

　　梨园戏作为留存宋元南戏活态基因的古老剧种，凭借古朴的表演范式、典雅的曲牌体系与独特的器乐规制，在中国戏曲美学体系中占据独特地位。其伴奏体系承袭唐宋古乐遗韵，依托泉州南音核心器乐组合，形成了梨园戏自身文、武场体制。2026年7月12日，福建省梨园戏传承中心携上路流派残本《朱买臣》登陆南京舞台，以原汁原味的古戏风貌、地道的闽南曲韵与精妙的器乐编排，为江南观众呈现了一场千年古典戏曲盛宴。本文以南京现场演出为蓝本，从古制形制传承、器乐人物赋能、锣鼓叙事建构、虚实悲情美学四个维度，探析该剧器乐伴奏的艺术特质与审美价值，佐证传统古乐在当代戏曲舞台的传承活力与创新价值。

　　一、形制守古：宋元遗韵的器乐体系与审美底色

　　“守古存真”是梨园戏区别于多数戏曲剧种的核心标识，其器乐伴奏体系基本承袭唐宋大曲与泉州南音古制，乐器形制、演奏技法、乐队配比均保留宋元戏曲原生形态，未做现代化编曲改良，形成了梨园戏自身文、武场体制。本场《朱买臣》严格遵循上路流派传统规制，采用“丝竹为骨、锣鼓为魂”的经典配置，以南鼓、南琶、二弦、三弦、洞箫、南嗳等古制乐器为核心，现代配乐加持，以纯粹的传统器乐组合，筑牢古朴典雅的戏曲审美底色。

　　在整套伴奏体系中，压脚南鼓是梨园戏的艺术核心，也是本剧器乐美学的核心亮点。与常规剧种鼓点节奏不同，梨园戏以锣鼓为魂，使用压脚技法，鼓师以左脚跟按压鼓面，通过按压位置、力度、节奏的细微调控，改变鼓面张力，衍生出丰富多变的听觉效果。轻压音色温润绵长，重压音色沉厚铿锵，轻点清脆灵动，缓擂悠远深沉，单鼓便可承载喜怒悲欢、清雅苍凉等多重意境。本场演出中，鼓师以精湛技法统筹全剧节奏，不仅把控舞台韵律，更以多变鼓点串联朱买臣困顿守志、夫妻反目、一朝得志、覆水难收的完整叙事线。锣鼓深度参与叙事节奏建构，成为重要的叙事辅助力量。

　　丝竹乐器则承担抒情塑人的核心功能，与锣鼓刚柔互补，形成均衡的伴奏格局。南琶承袭了唐代琵琶横抱古制，音色温润细腻，擅长描摹人物隐忍怅惘的细微心绪；二弦保留古奚琴原生形制，音色清劲通透，自带清冷古风质感，贴合古代寒门士人孤高自持的气质；南音洞箫苍凉悠远、含蓄内敛，以留白式的旋律消解戏剧冲突的尖锐感，赋予舞台古典诗意；三弦音色坚实规整，锚定曲牌韵律，保障唱腔与器乐的和谐统一；南嗳则在关键剧情节点点睛发声，浓而不浮、音色明亮穿透，精准强化情绪张力。

　　整场伴奏摒弃现代戏曲宏大繁复的配乐堆砌，以小型古制乐队的极简配比，践行“删繁就简、以古为美”的创作理念。无冗余音效、无华丽修饰，每一段旋律、每一次锣鼓起落都精准贴合剧情与人物心境。这种守古不泥古、简约不空洞的形制坚守，剥离了通俗戏曲的娱乐属性，让本剧器乐伴奏兼具历史厚度与审美纯粹性，直观印证了梨园戏“宋元南戏活化石”的艺术底蕴。

　　二、器以塑人：分层适配的器乐语汇与人物肌理

　　优质的戏曲器乐绝非唱腔的附属铺垫，而是人物内心世界的听觉外化。本场《朱买臣》的器乐编排极具针对性，主创团队依据核心人物的性格、境遇与情绪变化，定制差异化器乐语汇，以乐器音色、节奏的差异化表达，分层塑造人物立体肌理，实现“乐如其人、器传其心”的审美效果。

　　对于主人公朱买臣，剧作以二弦、洞箫搭配轻擂南鼓的组合，塑造其贫贱不移、隐忍孤高的寒门士人形象。前期寒窗苦读、困居市井的桥段，伴奏以吹管乐器为主、二弦为辅。箫声清幽淡然，弦音舒缓绵长，无激烈节奏起伏，精准贴合朱买臣安贫守道、潜心治学的淡然心境，伴奏克制内敛、不喧不扰，与人物士人风骨高度契合。在夫妻争执、遭赵小娘讥讽的冲突段落，器乐节奏细微转变，二弦弦音渐生颤鸣、音色紧绷，南鼓轻点慢擂、暗蓄张力，无剧烈声响却将朱买臣委屈隐忍、不甘却守礼的复杂心境层层外化，以细腻的音色变化完成人物心理的深度刻画。

　　赵小娘的女性形象，则通过南琶、三弦与锣仔、小钹、响盏等灵动组合精准诠释。她的直率泼辣、务实功利，兼具市井烟火气与世俗短视，人物情绪外放直白。剧中日常抱怨、拌嘴争执的段落，南琶旋律灵动婉转，三弦附和着南琶的一些骨干音，搭配细碎清脆的小锣鼓点，节奏鲜活明快，高度贴合市井家庭的生活百态与赵小娘急躁功利的性格特质。此外，张公、妗婆等市井配角的戏份中，器乐伴奏同样精准适配场景与人物。邻里劝和、市井闲谈的段落，丝竹悠扬、鼓点轻柔，烘托温润的闽南市井氛围；人情拉扯、矛盾滋生的段落，锣鼓适度加持、张弛有度，既坚守古朴基调，又清晰区分剧情氛围。整体而言，本剧器乐伴奏始终与人物命运、情绪同频共振，以差异化听觉语汇丰富人物层次，真正实现了“以乐塑人、以器传情”的高级艺术表达。

　　三、锣鼓叙事：节奏张力驱动的剧情建构与情绪递进

　　梨园戏素有“丝竹为骨、锣鼓为魂”的创作理念，区别于多数剧种锣鼓仅用于开场、转场的功能性作用，本剧的锣鼓伴奏深度介入叙事体系，以南鼓多变技法与锣鼓点子轻重缓急的节奏变化，把控戏剧韵律、推进剧情转折、强化情绪张力，成为串联全剧的隐形叙事主线。诸多剧情冲突、人物心理转折，皆通过锣鼓节奏的细微变换传递，进一步强化了节奏、外化了情绪，形成“节奏表达情绪、锣鼓参与叙事”的独特美学范式。

　　在日常市井描摹的文戏段落，锣鼓伴奏秉持“淡而不空”的留白原则，以轻鼓、碎锣低调铺底，搭配悠扬舒缓的丝竹旋律，贴合平淡质朴的生活化剧情。朱买臣苦读、邻里闲谈等桥段，伴奏简约克制、不造势、不抢戏，仅以轻柔乐韵还原古代寒门士子的生活常态，为后续戏剧冲突做好铺垫。这种极简的伴奏处理，践行了东方美学“以少胜多、以静衬动”的留白智慧，让日常叙事更具真实质感。

　　随着赵小娘情绪激化、台词节奏加快，南鼓鼓点由缓转急、由轻转重，脚跟压鼓力度层层递进，鼓点疏密交错、持续拉升张力，同时二弦、南琶旋律紧绷提速，锣钹适时点缀，将夫妻对峙的矛盾氛围推向极致。此时的器乐伴奏完全融入戏剧内核，与演员的身段、台词、神态融为一体，成为冲突表达的核心载体，以无声的节奏张力传递出千言万语难以描摹的情绪对抗。

　　四、虚实相生：古乐留白的意蕴与当代审美价值

　　《朱买臣》取材于市井悲欢与世俗恩怨，却并非浅层的悲欢闹剧，而是蕴含人性拷问与生活哲思的古典寓言。本场演出器乐伴奏的核心美学突破，在于以“虚实相生、动静相宜”的留白手法，克制抒情、写意传神，让古老器乐美学与当代人文审美深度契合。

　　区别于多数戏曲刻意煽情、强化冲突的配乐逻辑，本剧古制器乐始终保持克制与疏离，以清冷古朴的乐韵旁观人物悲欢。争执热闹处，乐韵不浮躁；人生低谷处，曲调不悲戚；功成名就处，旋律不激昂。全程以平淡古雅的乐韵铺陈剧情，于浓烈处留白、于喧嚣处留清寂，引导观众跳出剧情表层，深度审视人性功利与命运取舍，完美诠释了东方艺术“乐淡而情浓、器简而意深”的核心精髓。

　　同时，本剧实现了传统古制与当代舞台的精准审美适配。演出完整保留宋元古乐形制、传统演奏技法与经典曲牌，未添加流行配乐与现代化编曲，最大程度还原南戏原生乐韵。同时贴合当代观众审美习惯，优化器乐配比、细化音量层次、把控节奏起伏，让古朴乐韵适配现代剧场视听语境，做到丝竹悠扬不刺耳、锣鼓铿锵不嘈杂、旋律舒缓不拖沓，达成“守古不陈旧、创新不逾矩”的艺术平衡。

　　五、结语

　　梨园戏《朱买臣》以纯粹的古制器乐体系、细腻的伴奏编排与虚实相生的留白美学，为传统地方戏曲的当代传承提供了优质范本。剧目摒弃舞美与配乐的过度堆砌，坚守传统器乐内核，以极简古器造极致意境，以克制伴奏传深沉人情，尽显传统戏曲“以乐载戏、以器传心”的独特魅力。

　　作者简介

　　刘懿忻，泰兴市文化馆助理馆员。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