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美其美：新大众文艺背景下戏曲评论的审美秩序重建

文 | 郑伟康

　　近年来，随着短视频、网络直播和社交媒体的发展，戏曲传播突破传统边界，戏曲评论由专业领域走向公共空间，成为新大众文艺发展的鲜明体现。与此同时，戏曲评论也出现了“拉踩”等值得关注的现象。如何让艺术重新成为评论的主体，而不是让身份竞争主导评论秩序，这正是新大众文艺背景下戏曲评论需要回答的问题。

　　一、新大众文艺重塑戏曲评论的话语格局

　　新大众文艺的发展，不仅拓展了戏曲传播空间，也重塑了戏曲评论的表达方式。过去，戏曲评论主要依托剧场观演、票社交流、报刊评论和专业期刊展开，评论主体以戏曲研究者、评论家和资深戏迷为主，其评价建立在剧种史、声腔体系、表演程式、人物塑造等专业基础之上，更多是一种围绕作品展开的艺术辨析。

　　互联网特别是短视频、直播平台的发展，打破了这一相对封闭的话语结构。戏曲评论由专业领域走向公共空间，普通观众、自媒体创作者、短视频博主等都成为评论主体，戏曲评论也从剧场和报刊延伸到评论区、弹幕和社交平台。评论更加即时、多元，也更加开放，这是新大众文艺赋予戏曲传播的重要活力。

　　值得注意的是，评论主体的扩大并不必然意味着评论质量的必然提升。网络平台降低了评论门槛，也改变了评论的表达逻辑。相比围绕作品展开细致分析，简洁鲜明、情绪浓烈的表达更容易获得传播；相比完整观演后的审美判断，碎片化片段更容易激发即时评价。在这样的传播环境中，一种以“捧一踩一”为特征的评论方式逐渐增多：一些评论并非通过分析作品、阐释艺术来表达观点，而是借助贬低其他剧种、流派或演员来凸显自身偏好，戏曲评论也由此偏离了应有的审美轨道。因此，新大众文艺背景下戏曲评论面临的核心问题，并不是评论主体的大众化，而是如何在主体多元化之后重新建立基于艺术规律的审美秩序。

　　二、网络戏曲评论何以滑向“身份竞争”

　　这种网络戏曲评论中的“拉踩”现象，并非源于大众参与本身，而是在网络传播环境中，艺术评价逐渐被身份认同所替代。

　　首先，是地域文化身份对戏曲评论的介入。这类“拉踩”现象的特殊之处在于，参与者往往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戏曲受众，他们未必长期关注戏曲艺术，也未必具备完整观演经验。他们更多是通过短视频平台传播的碎片化内容接触戏曲，并未真正进入戏曲艺术内部，却将戏曲评论转化为地域文化竞争的象征符号。

　　例如，一些网络言论以“京剧不出京，出京没人听”等极具情绪化的表达贬抗京剧，同时将部分地方剧种塑造为“最具民族精神”的艺术样态。类似观点并非建立在戏曲史、戏曲美学基础之上，而更多源于地方文化优先意识乃至文化保护主义心理。甚至个别地方媒体报道中，也出现了“京剧唱的是王权富贵，黄梅戏唱的是儿女情长”等失之偏颇的概括。将丰富复杂的戏曲艺术简化为地域文化标签，不仅误导公众，也弱化了不同剧种之间原本平等共生的艺术关系。

　　第二类则发生在戏曲圈层内部，主要体现为流派、演员及剧种内部的“饭圈化”竞争，一些观众通过“拉踩”剧种、流派、演员来强化自身认同。戏曲圈层内部不少争议原本具备学术探讨价值：如京剧程派的不同传承脉络、越剧尹派后辈演员的不同风格、黄梅戏皖鄂两地关于剧种归属的讨论等。但在网络环境中，很多讨论脱离舞台实践，演变为恶意剪辑片段、评论区控评引战、粉丝相互攻讦，甚至出现刻意篡改戏曲史料佐证自身立场的现象。这类评论关注的已不是艺术本身，而是谁代表“正宗”、谁拥有“话语权”。

　　推动上述现象不断扩散的，还有平台传播机制的影响。相比对作品的细致分析，带有对立情绪的标题和观点更容易获得点击、评论和转发。平台虽并未主动制造剧种对立，却在传播过程中不断强化情绪表达，使戏曲评论逐渐形成一种"情绪越鲜明、传播越广泛"的运行逻辑。

　　与此同时，平台的内容分发更倾向于向用户持续推送其已经认同的观点，相似立场不断相互印证，不同声音则越来越难进入同一讨论空间。久而久之，原本可以相互交流的审美判断，逐渐演变为彼此隔离的立场表达。一些温和、理性的评论，因为缺乏足够的话题性而迅速被淹没；一些观点激烈、标签鲜明的表达，却不断获得新的曝光和回应。在这种传播环境下，戏曲评论的评价标准也容易发生偏移，评论者关注的不再是作品是否值得讨论，而是观点能否获得认同、立场是否足够鲜明。于是，网络戏曲评论越来越呈现出"观点先行、作品在后""立场优先、审美退场"的倾向，理性的艺术讨论逐渐被身份表达和情绪竞争所覆盖。

　　三、戏曲评论为何必须回归艺术本体

　　戏曲评论并不意味着拒绝比较。恰恰相反，比较是评论成立的重要基础，但真正有价值的比较，必须建立在艺术规律和审美标准之上，而不是建立在身份立场之上。

　　首先，不同剧种之间，并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优劣标准。中国戏曲现存三百多个剧种，每一种都植根于特定地域文化、语言环境和审美传统。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戏曲丰富多元的艺术谱系，而不是同一赛道上的竞争者。以某一剧种的审美标准去裁量另一剧种，本身就是脱离艺术规律的比较。

　　同样，流派和演员之间的比较，也不能脱离艺术本体。流派是不同艺术家在继承剧种传统基础上的创造性发展，本质上是艺术风格的丰富，而非高低等级的划分。演员之间可以比较人物塑造、唱腔处理、程式运用和舞台完成度，也可以探讨不同艺术风格的特点，却不能简单以网络热度、粉丝数量或传播数据取代艺术评价。真正有价值的比较，应建立在同一艺术维度之上，通过比较不同剧种对同一题材的处理、不同流派对同一人物的塑造、不同演员对同一程式的演绎，加深观众对戏曲艺术规律的理解，而不是制造对立叙事。

　　事实上，戏曲的发展史本就是一部交流互鉴史，从南戏四大声腔的形成，到徽班进京、徽汉合流孕育京剧，再到新中国成立后全国戏曲观摩演出推动剧目移植、声腔借鉴和表演融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是戏曲发展的历史事实，也是戏曲保持旺盛生命力的重要原因。回归作品、回归舞台、回归艺术规律，既是戏曲评论应有的专业立场，也是维护中国戏曲百花齐放的必然要求。

　　四、戏曲评论审美秩序的重塑路径

　　新大众文艺的价值，不仅在于扩大了评论主体，更在于为专业评论与大众评论的互动提供了新的可能。重建网络戏曲评论的审美秩序，不是要回到少数人垄断话语权的时代，而是在更开放的传播环境中，让专业精神真正成为公共资源。

　　首先，需要重新认识专业评论在公共空间中的作用。网络时代，专业评论不应只是对大众评论进行评判的“旁观者”，更应成为公共审美的建设者。如果专业话语长期停留在传统评论体系内部，而缺少面向公众的表达能力，网络空间中留下的就可能只是简单的立场对抗。因此，专业评论需要主动进入短视频、直播和社交平台，用更具传播力的方式解释戏曲艺术，让观众知道不同剧种为何不同、不同流派为何各有价值、不同演员为何形成不同风格。专业性不是设置门槛，而是帮助公众建立更丰富的审美坐标。

　　同时，网络戏曲评论也需要从“表态”走向“评价”。新大众文艺赋予每个人表达的机会，但表达并不等同于判断。喜欢某一个剧种、流派或演员，是个人审美选择；通过贬低其他艺术形态来证明自身选择，则是审美能力不足后的身份防御。真正成熟的戏曲评论，应当允许偏爱，也应当尊重差异；可以有争鸣，但不能让立场取代艺术分析。

　　对于网络平台而言，戏曲评论生态的改善，也不能只依靠删除争议和限制表达，而需要让更多基于作品、舞台和艺术规律的内容进入传播视野。网络空间并不天然排斥深度讨论，关键在于什么样的内容更容易被看见。当平台愿意把流量分给那些认真聊戏的人，“拉踩”的声音自然就淡了。

　　结语

　　新大众文艺赋予了每一位观众表达的权利，真正健康的戏曲评论生态，应当让专业评论走出书斋、走向公众，也让大众评论不断提升艺术素养，在开放交流中共同维护中国戏曲多元共生的审美格局。

　　“各美其美”并非拒绝比较，而是不通过贬低他者完成自我确认；“美美与共”也不是取消争鸣，而是在共同的艺术标准下展开交流。当艺术比较重新成为戏曲评论的核心，网络空间中的戏曲讨论才能真正走向开放、多元而有秩序的审美交流。

　　作者简介

　　郑伟康，江苏广电总台新闻频道编辑，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