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语境下文艺评论新话语体系建构

张红军

　　【专家简介】张红军，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新闻传播学院执行院长、江苏紫金传媒智库理事长。兼任中国新闻史学会副会长，全国新闻与传播专业学位研究生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教育部高等学校新闻传播学类专业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江苏省文联副主席、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江苏省新闻传播学学会会长等。曾任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对外交流处副处长、文艺处处长。近年来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重点项目、一般项目，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国家广电总局重点课题等科研项目20余项。先后出版专著及教材多部，在《新闻与传播研究》《现代传播》等重要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80余篇。

　　张红军讲座照

　　2026年7月13日上午，由江苏省文联主办、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承办的“新大众·新媒介·新话语——江苏省文艺评论人才高级研修班”邀请到张红军为学员作题为《全媒体语境下文艺评论新话语体系建构》的理论授课，授课内容如下：

　　当前，以移动互联网、数智技术为驱动的全媒体环境，正深刻重塑着信息传播的生态格局。全媒体环境以媒介融合化、主体多元化、内容多模态化、过程互动化与分发智能化为突出特征，打破了传统媒体与新兴媒体之间的壁垒，使信息得以通过多种形态在多个渠道同步传播。这一语境下，文艺评论的传统范式遭遇前所未有的冲击。文艺评论如何回应新媒介格局的挑战、重建自身的价值坐标，已成为关乎国家文化战略与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重大命题。张红军围绕这一核心议题，系统阐释传统话语体系面临的冲击、新大众文艺兴起的政策背景，以及构建文艺评论新话语体系的着力点，为全媒体时代的文艺评论实践提供了兼具学理深度与实践指向的思考路径。

　　一、传统话语体系面临的冲击与挑战

　　全媒体环境对传统文艺评论话语体系的冲击，集中体现为四个维度的困境。

　　第一，评论主体的“圈层割裂”与话语权转移。传统文艺评论以学院派专家为主体，以学术期刊为主要阵地，承担着价值引领与审美判断的功能。然而，互联网催生了"去专业化"现象：评论主体大众化，自媒体与普通用户成为内容生产与评价的重要力量；表达方式碎片化，弹幕、表情包、短视频等非传统形态取代了文本细读式的深度批评；评价标准情绪化，受众更关注内容是否"击中痛点""让人破防"而非学理层面的优劣；传播机制流量化，算法推荐取代了传统的"把关人"机制。信息茧房效应进一步加剧了这一困局——从"个人日报"到"回音室效应"，再到"群体极化"与"文化部落主义"，算法推荐不断强化用户的信息边界，消弭了理性探讨的空间，导致社会圈层割裂、公共价值流失。这种"民粹式的审美平权运动"，使得专业评论家的话语权被极大地稀释和挑战。

　　第二，传播环境的"平台垄断"，资本、算法成“操盘手”。在流量逻辑主导下，传播力不再单纯取决于内容质量，而是更多取决于算法推荐机制。"完播率""钩子理论""前3秒原则"等平台底层逻辑，使得优质内容被边缘化，深度、理性、全面的专业评论在算法面前处于劣势。主流媒体的传播力下降，专业的文艺评论阵地影响力式微，圈层化传播进一步加剧，专业评论的"破圈"愈发困难。

　　第三，新文艺形态层出不穷，传统分析工具与批评范式失效。评论对象已从单一的闭合文本，拓展为涵盖作品、平台、算法、流量、社群、产业与公共价值的复合体。AI生成创作主体的模糊化，更对传统评论的"作者-作品-读者"三维结构构成了根本性挑战。面对微短剧、网络文学、游戏等新大众文艺形态，传统文艺评论的文本细读、话语分析等方法论已难以有效回应，亟需从单一文本阐释转向对新大众文艺整体生态的辨析、评价与引导。

　　第四，学术体制滞后，期刊评价机制亟待完善。当前高校科研考核以C刊、卓越期刊等学术发表为导向，评论性文章难以进入核心期刊的评价体系。加之审稿周期长、选题滞后于文艺创作节奏，青年学者在学术体制压力下难以兼顾理论研究与文艺评论，导致专业评论人才与文艺现场之间的连接功能严重缺失。

　　二、构建文艺评论新话语体系的着力点

　　面对上述挑战，构建文艺评论新话语体系已不仅是学术自觉，更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文化战略部署。2024年《延河》杂志正式提出"新大众文艺"概念，“十五五”规划纲要和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新大众文艺”正式上升为国家文化战略部署。在此背景下，张红军从六个维度提出了新话语体系建构的着力点。

　　第一，确立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立场。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立场，在全媒体时代被赋予了崭新的内涵。其核心区别在于创作主体的变化——人民不再仅仅是文艺作品的接受者，更成为创作与评论的参与者。以"苏超"（江苏足球联赛）为例，其火爆的本质在于"平权"：官方公众号主动认同网民的"梗文化"，实现了官方话语场与民间舆论场的合流。"比赛第一，友谊第十四"这一表述的破圈传播，折射出网民平权愿望的满足与被尊重的心理诉求。人民性，是苏超的"魂"——尊重人民、认同网民的表达方式，同时以主流价值完成正能量的闭环（从"友谊第十四"到"友谊1314"），体现了新时代文艺评论在话语方式上的辩证统一：既要有"活人感"，又要坚守主流价值的立场与修养。

　　第二，整合三种理论资源，形成开放而有主体性的理论结构。新话语体系的理论建构，需要从三重资源中汲取养分。其一，马克思主义文论是"定盘星"，解决立场与价值观念问题，确保评论不走偏。其二，中国传统文论是"母语"，风骨、意境、气韵等本土审美概念应被重新激活，而非盲目套用西方理论框架。其三，西方文论是"工具箱"，在叙事学、话语分析等具体分析技术上可以借鉴，但必须结合中国语境进行转化。三者之间，主体性体现为统摄而非拼凑，开放性体现为转化而非照搬。以《黑神话：悟空》为例，其成功既依托中华经典IP的魅力，又契合了当代年轻人寻求自由与反叛的精神诉求，恰恰体现了多重理论资源的融合性阐释空间。

　　第三，重建核心概念体系，由翻译走向原创。话语体系的构建，必须从概念体系开始。从价值概念（人民性、主体性、共同性）、审美概念（意境、气韵、风骨），到叙事概念、媒介概念与传播概念，中国文艺评论需要从翻译西方概念走向原创性的本土表达。十八大以来，"中国式现代化""人类命运共同体""新大众文艺"等高辨识度的话语，已为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提供了成功示范。这一转向的核心，不在于简单替换词汇，而在于重新发现和激活中国文化中被忽视却依然鲜活的思想资源，使中国文艺评论在国际学术对话中拥有自己的理论坐标与话语主体性。

　　第四，完善评价标准，建立覆盖价值、历史、艺术、审美与社会传播相结合的多维评论体系。以电视剧《主角》为例，作品在价值层面礼赞“匠心”与“坚守”，同时反思“成名”背后的代价；在历史层面展现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中国社会的复杂变迁，在艺术与审美层面则通过人物塑造、结构设计和视听呈现，将秦腔高亢、悲凉、苍劲、炽烈的审美特质融入整部剧集，形成独特的“秦腔美学”。作品由此实现了“通过理解一门艺术来理解一个人”，并在秦腔文化传承、社会议题讨论和文旅融合等方面产生积极影响，取得收视率与口碑“双丰收”。与此同时，文艺评论应坚持理性、平和、宽容的立场，避免极端情绪化的表达，防止加剧社会圈层割裂。

　　第五，更新评论方法，建立跨学科、跨媒介的方法体系。文艺评论应坚持文本细读，避免脱离作品、仅凭明星偏好或个人印象作出判断，并将文本分析与历史研究、社会调查、平台机制研究相结合。随着AIGC进入文艺生产，还应建立相应的评价规范，明确人工智能在创作中的参与方式及责任归属。

　　第六，建立评论生态，形成话语生产的制度保障。完善文联作协、高校、研究机构、行业协会与媒体之间的协同机制，提高评论成果在职称评审和科研评价中的合理权重，支持青年评论家和网络评论人才成长，推动专业评论与大众评论之间的平等对话，并通过多语种翻译和国际传播机制，提升中国文艺评论的影响力。

　　三、当代专业文艺评论家的责任与使命

　　张红军围绕“当代专业文艺评论家的责任与能力要求”，为青年评论家指明了成长方向。他提出，新时代文艺评论家需坚守“批评家精神”：敢说真话但不以情绪替代论证；敢指出问题，但不以尖刻代替深刻；敢于做出判断，同时主动接受学术争鸣与事实检验。

　　针对青年评论家的能力提升，张红军明确了五项核心素养：一是审美判断能力，坚持专业审美标准，不以流量高低简单衡量艺术质量；二是理论辨析能力，能够从热点文艺现象中提炼理论问题，形成具有深度的专业判断；三是媒介理解能力，熟悉平台算法、短视频传播和AIGC的运行机制，主动适应新的媒介环境；四是公共表达能力，善于将复杂理论转化为通俗而准确的公共表达；五是价值引导能力，超越“非赞即骂”的二元化表达，以理性、平和的方式引导公共讨论。

　　最后，张红军概括了当下专业评论家的四重使命：做优秀作品的发现者，识别真正具有思想和艺术价值的新作；做中国经验的阐释者，从作品中解读时代变化与人民生活；做艺术价值的判断者，坚持专业标准，敢于褒优贬劣；做公共审美的建设者，连接创作、学术、市场与大众。他勉励在场青年评论家立足各自岗位，发挥骨干作用，像一粒种子一样以自身实践影响更多人，从自己做起，主动承担新时代文艺评论的重要使命。

　　讲座现场图

　　课程主持：郑伟康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