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评论的底层逻辑与创新路径

王宁

　　【专家简介】王宁，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苏州大学“卓越人才”特聘教授，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首席专家，兼任江苏戏曲研究中心主任、中国昆曲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苏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有《昆剧折子戏叙考》《昆剧折子戏研究》等专著，主编《大学戏曲鉴赏》教材，主持国家社科基金规划项目“昆剧折子戏研究”、江苏省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江苏戏曲文化史研究”、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重大项目“新中国成立70周年中国戏曲史（江苏卷）”等多项课题，曾获教育部、省社科等多项科研奖励。

　　王宁讲座照

　　2026年7月12日晚，由江苏省文联主办、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承办的“新大众·新媒介·新话语——2026年江苏省文艺评论人才高级研修班”邀请到王宁为学员作题为《文艺评论的底层逻辑与创新路径》的理论授课，授课主要内容如下。

　　一、为什么要讲“底层逻辑”

　　当前文艺评论状况不理想，普遍存在“邀请式”“定点式”评论，非学术因素干扰导向与质量，甚至出现无底线的吹捧现象。因此，强调“底层逻辑”就是要回归评论的根本——学术良知与学理底线，这是从事评论工作的前提，文艺评论家需要坚守学理底线。

　　二、“良心、学力与技巧”是评论家的基本素养

　　评论入门的三个基本要素：良心、学力与技巧。良心是底线，学力是学养根基，技巧关乎如何“说真话”。高明的评论家可以将批评蕴含于褒奖之中，微言大义，表面褒奖而背后隐含批评。说真话固然重要，但如何说、怎样呈现，需要技巧的支撑，而技巧又依托于学养。

　　三、一切评论都应该是“特点评论”

　　当前大量评论陷入“面面俱到”的套路，缺乏深度与针对性，有时甚至会“以长为短、以短为长”。评论者要有敏锐的目光发现作品的优缺点。戏剧评论家必须沉浸在剧场里，通过观赏大量的剧目来进行比较研究。真正能给人深刻印象的评论，必定是点状的、有深度的、带有刺痛感的。评论应如“利刃”刺出思想的鲜血，而非“拍子”给人不痛不痒的触感。追求“点状深刻”，抓住作品最突出的特点进行剖析，哪怕只抓住一点，也能产生深刻的思想穿透力。伟大的经典艺术作品往往也具有片面、偏激、边缘、极端的特点，而非中正平和。“哀必伤，乐必淫”是情感表达的另一种境界，艺术的力量正在于瞬间的捕捉与永恒价值的呈现。

　　四、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让评论具备历史关照

　　评论任何艺术都需要将它置于其发展的历史坐标中去分析价值，否则无从谈起。以中国当代戏曲70年发展史为例，当代戏曲发展存在三大核心矛盾：新与旧——传统与现代，创新与继承的张力始终存在；政治与艺术——思想性的考察是评论的第一位要求；市场与行政——过度行政扶持有时也会削弱市场自养能力，完全市场化则可能催生乱象。艺术往往会在上述两极之间摆动，评论者必须承认“思想性穹顶”的客观存在。同时，要对行业发展方向有预判，时刻关注艺术发展动态。

　　五、镜框里的艺术：“文章合为时而著”

　　评论任何作品，必须将其置于特定的历史“镜框”与社会背景中进行共时性考察。作品不能脱离其所产生的时代语境。如艾略特的诗歌《荒原》的诞生，植根于二战后西方价值体系崩塌的时代土壤；青春版《牡丹亭》的文化价值，需置于昆曲入非遗后的全民性文化自觉背景中理解。评论者的任务，正是将作品安置于其历史镜框之中，在具体的时代背景下进行论述。

　　六、本体之外并无根本，吃透艺术本体是评论的根基

　　所有的评论者要完整清晰把握某个艺术门类的本体。“艺术形式”的研究最为重要，内容研究往往是相通的，形式研究则是排他性的。不对艺术本体进行研究，评论往往会隔靴搔痒。“现场假定性”便是从逻辑上对戏剧与其他艺术门类所作的区别。掌握了一门艺术的形式特性，就掌握了分析评论最重要的基础。

　　七、建设的困窘：专业评论要以建设性为目标

　　王宁将文艺评论的现实困境总结为“戒止有效，助推无力”，评论者常常缺乏可以让创作者信服的建设性策略。根源是多数评论者缺乏一线创作实践，无法给出落地可行的策略。建议评论者亲身参与创作实践，理解创作痛点，拥有创作视角后再评判作品会更客观专业。青年文艺评论家们需尝试从理论到实践，才能更理解艺术创作的规律与方法。

　　八、艺术评论需要的学养

　　总结前述各点，首先，文艺评论者不要坐而论道，需要精通本门类艺术史，兼顾相邻艺术门类知识。其次，要有“求异思维”，关注到别人关注不到的视角。再者，对艺术本体的理解，决定了评论的细度和深度。以昆曲评论为例，评论者应当掌握曲牌的基本格律、声情特征及其与剧情的关联，从音乐结构切入分析表演与文本的契合度，从而提升评论的专业性与说服力。评论者若能深入理解曲牌如何通过宫调、板式、句式变化来塑造人物情绪与戏剧节奏，就能在评论中揭示出创作者的匠心。

　　九、基于三大体系建设的“话语体系”建设

　　回溯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建构具有自身特质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首先，文艺评论同样需要建立中国本土文艺话语体系，评论者不能简单套用西方理论来解读中国艺术，而应从中国艺术自身的审美传统、文化基因和创作实践中提炼出具有针对性的概念与范畴。其次，评论者要敢于“自铸伟词”，不盲从西方理论，要有创造的勇气，用创新的话语和术语来概括某些现象级的问题。王宁以自己提出的“思想性的穹顶”“红色的温度”等创新性研究概念术语举例，以“思想性的穹顶”指代戏剧作品在思想深度上所能达到的高度与覆盖力，而“红色的温度”则用以描述主旋律作品中情感与价值观的感染力，而应具有温暖人心的艺术力量。这些概念的提出，正是从中国戏剧创作实践中生长出来，去回应现实问题。再者，文艺评论者需要提升对艺术的感知水平，因为评论始于感性感知，而非理性拆解。对艺术深刻细微丰富的感知，正是独立创新的底气。

　　最后，王宁对数智时代艺术是否会被AI取代，提出延伸思考，结合马斯克碳基与硅基生命的观点，未来人类的数字化程度越高，依托身体表达的艺术就越将成为稀缺珍贵的文化财富，而人生完整的最后一环必须是由文化和艺术来补全的。

　　讲座现场图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