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繁尘:蘸酒为墨鹤成双——评小剧场扬剧《千里江山》
来源:江苏文艺网   2026年09月28日09:46
小剧场扬剧《千里江山》由罗周编剧,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演出。全剧由“奇遇”“守夜”“异梦”“溯心”四折与尾声“图成”构成,人物仅王希孟(生)、宋徽宗(末)、瑶姬(旦)、蔡京(净)四人。

蘸酒为墨鹤成双

——评小剧场扬剧《千里江山》

文 | 孔繁尘

  小剧场扬剧《千里江山》由罗周编剧,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演出。全剧由“奇遇”“守夜”“异梦”“溯心”四折与尾声“图成”构成,人物仅王希孟(生)、宋徽宗(末)、瑶姬(旦)、蔡京(净)四人。

  该剧题材取自北宋《千里江山图》。关于作者王希孟,存世史料极为有限,可资凭信的同时代记载仅见于卷后蔡京题跋,记录了其年龄、身份以及受宋徽宗亲授画法、进图与赐图的经过。题跋中“上知其性可教,遂诲谕之,亲授其法”一句,确认了宋徽宗与王希孟之间的师徒关系,但对“亲授其法”具体过程未作记述。《千里江山》的剧情,即围绕这一空白展开。

  一、剧种的雅化:文人剧笔法与扬剧本色

  扬剧由扬州地区的花鼓戏、香火戏与扬州清曲融合发展而成,传统剧目以生活题材为主,语言通俗,表演风格偏于诙谐、质朴。《千里江山》的剧本则呈现出与此不同的文本面貌,兼容文人剧的雅化语言与扬剧声腔特色。

  首先是曲调的雅化。第二折开场与尾声,宋徽宗两次抚琴而歌,所唱均为【道情】。道情原是民间说唱曲调,经扬州清曲吸收而进入扬剧声腔系统,是一路通俗小调;抚琴自歌则是文人雅集的典型行为,其常规配置本为琴曲与吟诵。剧作并未为这一文人情境另择雅乐,而是让帝王以民间小调入琴:乐器属文人清玩,曲调属市井说唱,词境则为宫廷宴乐。三者在同一个表演动作中叠合,文人题材由此落入扬剧自身的声腔系统,而民间小调也因演唱情境的改变获得了新的表现对象。所谓雅化,在此并非以文辞覆盖声腔,而是文人戏本在剧种化过程中形成的雅俗融合。

  其次是集唐念白和骈俪宾白。第三折王希孟上场的四句念白分别集自李涉、杜牧、柳永、李白的诗词,剧本并注明作者姓名须以字幕标出。集唐是传奇上场诗的常见体例,在地方戏剧本中较少采用。而剧中宾白多用对仗句式,如王希孟自述身世时的“折柳亭畔别亲友,瓜洲渡口催行舟”,醉后言语亦大体合辙押韵。

  最后是画论入白。第三折王希孟向宋徽宗进呈画作与心得,台词中直接引入王维《画学》“山分八面,石有三方”之说,以及螺青染山、合绿写树的设色方法和高远、深远、平远的三远构图理论。这些内容属于专门的画学知识,在传统扬剧的语汇系统中独树一帜。王希孟表述志向时所说“若得将此水水山山,寄诸丹青、垂之永世,我愿足矣、百死无憾”,在句式与用语上也更接近文人剧,而非地方小戏。

  上述特征与题材的性质相关。青绿山水、翰林画院与帝王授画,均属文人与宫廷文化的范畴,以地方戏惯用的通俗语言难以承载。文辞的雅化,在相当程度上是题材要求的结果。

  与雅化文辞并存的,是具有扬剧本色的科诨段落。第一折樊楼相遇,王希孟与宋徽宗在对饮中以“干干干”“嘻嘻”“呵呵”“哈哈哈”等叠词往复应答,节奏轻快,属于地方小戏常见的语言风格。第二折蔡京向宋徽宗回报王希孟的病情,以“吃嘛嘛香”“一觉天光”“眉开眼笑”分答饮食、睡眠、心境三问,四字一顿,接近顺口溜的节奏。这一段落以净角的语言与身段完成人物塑造,同时在文辞密集的前后段落之间形成节奏上的调剂。

  雅化文辞与扬剧声腔的结合,更集中地体现于第三折梦游唱段。王希孟与宋徽宗在梦中奔走,以“奔过了”领起的排比句逐句递进,至唱段末尾形成长句“誓将这山山水水、层层叠叠、远远近近、低低高高、一草一木、一橹一篙、一村一落、一歌一俏,绘成卷、写入画”。就文本而言,这一段落以叠词与四字短语密集铺排,具有赋体的特征;就声腔而言,扬剧的堆字板式长于处理密集字词,演唱时句读紧凑,速度逐步加快,至高潮处放开。剧作以文人化的句式写作,其字数与节奏的安排则适应了扬剧堆字演唱的要求。

  这一处理同时解决了舞台呈现上的难题。《千里江山图》横逾十一米,其空间上的连绵无法在舞台上直观再现。剧作将画卷的空间铺展转化为唱段在时间上的持续推进,以演唱的密度对应画面的连绵。

  二、剧中师徒:同一梦境的两种处置

  剧中宋徽宗对王希孟的态度,以其自身经历为背景。第四折中,宋徽宗向王希孟讲述了年轻时的经历:夜夜梦见白衣女子在群鹤中起舞,追之化鹤,一月之内形销骨立,医药无效。此后他与梦境诀别,迁出旧殿,封闭宫门,病痛随之消除,“做了十二年天子、生了二十个皇子,无忧无虑、太平安乐”。基于这一经历,宋徽宗劝王希孟“放过自己”,出宫离去,并以“化鹤而舞,比之一夜千里,多少轻快”比较两种梦境的消耗。

  王希孟对宋徽宗的劝告未予接受,所答为“百岁之身,不如一画之存”。师徒二人面对同一梦境作出了相反的选择,宋徽宗以放弃梦境换取身体的安全,而王希孟以身体为代价完成画作。

  王希孟辞别时所说的一段话,揭示了这一选择的另一层含义:“官家能入小生之梦,以身化鹤、重舞云天,足见当年之梦,犹在怀抱。先生,先生念念之处,弟子代君前往。”据此,王希孟的选择并非单纯的个人意志,而是包含对师父未竟之事的承接。宋徽宗封存的梦境并未消失,而是由弟子接续。宋徽宗在同一折中所说的“昨夜陪你奔了一程,我亦筋疲力尽”,表明这一接续在梦中已有师徒同行的前例。

  剧作由此对“传承”作出了具体的界定,师父所传授的不仅是画法,还包括其自身未能完成的追求;弟子的承接,则意味着同时承担这一追求的代价。

  尾声中,蔡京捧卷上殿,宋徽宗展卷一看即合上,得知王希孟已死。宋徽宗随即将画赐予蔡京,称此后“一眼也看不得、再看不得了”。这一情节与题跋所记“上嘉之,因以赐臣京”相合。史料中的赐图原为嘉奖之举,剧作将其改写为宋徽宗无法直面画作的结果,为史料记载补充了情感动机。

  瑶姬这一人物亦与师徒结构相关。宋徽宗与王希孟梦中所见为同一女子,宋徽宗所见为白衣,王希孟所见为青裳;第四折中,宋徽宗将其比作屈原之山鬼、曹植之洛神、张僧繇之龙女、李商隐之沧海月、元稹之巫山云。这一人物可视为艺术追求的拟人化形象。不同时代、不同艺术家所见各异,师徒二人所见亦不相同。

  三、台下师徒:演员配置与行当分工

  该剧宋徽宗由李政成扮演,王希孟由游佳琦扮演。游佳琦为扬州市扬剧研究所青年演员,二人在剧团内即为师徒。李政成曾获中国戏剧梅花奖、文华表演奖、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等主要表演奖项,近年来倾力于青年演员的培养,为学生说戏并参与配演,将台中央留给年轻人。在《千里江山》中,他所扮演的宋徽宗同样处于引导者与守护者的位置,戏中的人物关系与演员的实际关系形成对应。

  两人的行当分工,进一步将剧中师徒的选择差异落实为表演形态的差异。第三折二人同入梦境,奔走以圆场为主要表演手段,由缓入急,王希孟与宋徽宗一前一后穿过唱词所述的青岩、峡谷、飞瀑、林壑。李政成工文武老生,于圆场之外兼用衰派身段,以步履的迟重与气息的不继,对应“昨夜陪你奔了一程,我亦筋疲力尽”的自述;游佳琦主工武生,梦中奔走以圆场为主要手段,由缓入急,身段轻捷,所表现的是不计消耗的少年意气。两种行当的区别不在动静,而在同一动作路线上的体感差异:老生的沉与武生的轻,正对应剧中“化鹤而舞,比之一夜千里,多少轻快”的对照。人物在剧情层面的选择,由此通过行当与程式得到外化。

  十年前,李政成在《衣冠风流》中白衣谢安抚琴而叹故友;十年后,他在《千里江山》中绛袍官家停弦以念亡徒。一为同辈知交,一为亲授之徒;由被仰望的中心退为托举后人的一方,这一转变既见于角色,亦见于演者自身。所谓传帮带,戏中是爱才惜才的师父,戏外更是一种为戏的风骨,以自身的技艺成全后来者。

  白衣与青裳原是一人,各人所见不同,各人亦有自己的瑶姬。白衣谢公与绛袍官家亦是一人,李政成之于扬剧,亦复如是——不同世代的从业者与观众,各自记得不同的他,扬剧表演艺术的面目,亦因之而具。

  小剧场扬剧《千里江山》在两个层面上处理了传承这一主题。在剧种层面,剧本以文人剧笔法写作,同时保留扬剧的科诨传统,并借助堆字板式实现雅化文辞与剧种声腔的接合。在剧作与演出层面,剧中以同一梦境的两种处置构成师徒关系,弟子对师父未竟之事的承接构成传承的核心内容;舞台上的演员师徒关系与行当分工,又使这一主题在演出实践中得到呈现。两个层面的叠合,是该剧在小剧场戏曲创作中较具特色之处。

  雅化取向亦带来一定的接受门槛。集句念白须借助字幕标注作者,画论术语亦要求观众具备相应的知识背景。如何在文辞雅化与剧种的观众基础之间取得平衡,是此类剧目在后续演出中需要面对的问题。

  作者简介

  孔繁尘,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博士。

  来源 | 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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