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一鑫:评原创小剧场扬剧《观沧海》
来源:江苏文艺网   2026年09月28日09:44
小剧场扬剧《观沧海》由扬州市扬剧研究所创排,李政成导演,罗周编剧,徐梦雪饰曹操(净),李政成饰荀彧(末)。该剧作为“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江苏答卷——扬剧启航”系列的最新成果,9月26日晚于扬州戏曲园四楼小剧场首演。全剧时长约七十分钟,以插叙、倒叙等手法将二十载乱世风云凝于一方小小舞台之上。要在这么短的体量内,演活曹操与荀彧这两位极其复杂的历史人物,拼的是剧本、演员、音乐、舞美俱精的硬功夫。

经过至我碣石,心惆怅我东海

——评原创小剧场扬剧《观沧海》

文 | 谢一鑫

  小剧场扬剧《观沧海》由扬州市扬剧研究所创排,李政成导演,罗周编剧,徐梦雪饰曹操(净),李政成饰荀彧(末)。该剧作为“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江苏答卷——扬剧启航”系列的最新成果,9月26日晚于扬州戏曲园四楼小剧场首演。全剧时长约七十分钟,以插叙、倒叙等手法将二十载乱世风云凝于一方小小舞台之上。要在这么短的体量内,演活曹操与荀彧这两位极其复杂的历史人物,拼的是剧本、演员、音乐、舞美俱精的硬功夫。

  建安十二年,曹操北征乌桓得胜,于白狼山一战肃清北方之患,郭嘉却病殁于归途军中。途经碣石,当年秦皇、汉武亦曾登临此山,此刻他再踏故址,正当秋风萧瑟,沧海滔天,苍烟万顷,吞吐日月却总带着丝缕不可断绝之愁绪。观沧海,观的是其一生的抱负与雄心,但又绝非独独为己,实怀拯救乱世之志。

  何以乱世?是“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亦是“大兵如市,人死如林。持金易粟,粟贵于金。”史册之中,寥寥几笔,恐承载不住这连年兵戈、命如草芥的乱世天下。“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开场不过三分钟,舞台上已是一片猩红。随着灯光与舞美的调度,曹操红袍、长髯、花脸、眉间血色一点出场。红谓之曰乱世,曰血性,是这中原大地之上数十年的烽火狼烟,更是曹操“驾六龙,乘风而行,行四海,路下之八邦”的雄心与抱负。除了舞台色彩的隐喻,曹操(徐梦雪饰)那一段无声的“椅子功”做工戏,更是把一代枭雄的困顿与倔强演得惊心动魄。于红漆圈椅之上,翻腾、跳转,忽而金鸡独立,忽而三起三落。至“马陷”一段,更以马陷淤泥、挣而难脱的身段,拟英雄陷于乱局的困厄与不甘。乱世的底色,遂于红袍尽处,沉沉铺开,一路烧了下去。

  我时常想,那个时代的人们,究竟需要多么的勇敢,多么的坚毅,才能于此乱世存活下去。思索来去,总觉得支撑他们的当是一个信念或者说是一个盼头。荀、曹二人的这场相遇,始于初平二年。荀彧弃袁绍,而匹马投曹,亦是源于一个盼头,一个能够携手收拾旧山河,定乱安民的盼头。孟德那句“吾之子房”,恰是对这场奔赴最好的回应。山不厌高,海不厌深,青衿入幕,月光入眼。二人皆了解彼此的志向与抱负,胸怀万里山河,无需言语。荀府那把“自入许都便备下”的圈椅,是座位,更是交底。

  何以奸雄?汉末月旦评的主持者许劭曾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此十字评价曹操。《三国志》中对于曹操的评价是较为客观且偏向正面的,《三国演义》中的曹操形象则是负面之奸臣。事实上,曹操是一个颇为复杂的人物。如何将这个复杂且多面的人物演好,十分考验功力。世人对曹操的误解,多源于过度放大他对权力的追逐。大争之世,凡有血性,必有争心。曹操主动加入这场乱世雄主的竞争,关山越度,雪满太行,白虹贯日,挥鞭逐鹿。其一生为名逐痴狂,诚然不假。但很多事,论迹不论心。盖人心幽微,最不可测,若事事叩其心而问其志,则自古英雄,几无完人。惟取其行事之实,方见其襟抱之所在。

  “吓吓吓煞人也!冷汗淋漓醒梦中,眼前依旧烽烟红。”此句唱罢,舞台灯光由红转蓝。“他笑微微,冰雪原头过春风。”曹操《苦寒行》中写:“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连年征战,浊酒入喉。戎马不解鞍,铠甲不离傍。曹操用兵,常亲冒矢石,自起兵至于暮年,未尝使麾下代之以行。英雄迟暮,实乃乱世之大悲。年至六十五,曹操犹亲率大军南下救樊城、解曹仁之围。次年还师洛阳,遂病卒。纵观曹操一生之功绩。其诛吕布、灭袁术、破袁绍,北征乌桓,扫平群雄,一统北方,终结黄河以北连年之军阀混战。兵戈稍息,又力倡屯田,使流民归田,旷土得垦,因战乱而凋敝之农业渐次复苏。复抑制豪强,抑兼并、宽徭役,使白骨露野之地,渐闻鸡犬之音。黄河南北,由是略定。

  故而,若单纯说曹操只是为了追逐权力,那大抵是片面的。铁衣浸雪,寒光箭羽,征夫岂顾身后名?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同时,此问题恰恰也关乎曹操舞台人物塑造之关键。旧戏台上的曹操,原是一张白脸,粉墨登场,尽是奸诈。1959年,郭沫若、翦伯赞一辈替其翻案。此后戏曲舞台上白脸曹操的眉心多了一颗红点,以示好人。而扬州市扬剧研究所的这出小剧场扬剧《观沧海》,所做的正是同一件事,即把被脸谱化千年的奸雄,进行去脸谱化的创新塑造,使其更为真实、更为立体。剧末曹操的一长段独唱,【散板】【银柳丝】【西皮梳妆】【数板】【金剁字】【快板】的衔接与连用,将曹操的复杂与多变表露无遗。“任由那荣名、骂名、虚名、浮名、清名、污名、才名、诗名、功名、罪名、勋名、利名、英名、狂名、贤名、恶名……乱哄哄涂抹在青史上,只要座上长留令君香!”十六个“名”字,如排山倒海而来。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雄猜狂狷是他;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忧思愁绪是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而弥坚是他;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纳贤大略是他;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文才泱泱是他;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吞吐八荒亦是他。

  由此而观,小剧场之“小”,非但没有局促,反而呈现出一种以少胜多,以简驭繁的意境之美。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的讲话》指出:“把艺术创造力和中华文化价值融合起来,把中华美学精神和当代审美追求结合起来,激活中华文化生命力。”此次小剧场扬剧《观沧海》的探索,跳出非褒即贬的评判桎梏,着力叩问人物的内心世界,方寸之间见乾坤,正是新时代新编小剧场历史剧守正创新的可贵之处。

  何以王佐?荀令留香,秀骨清像,佩兰而携风。荀彧延承荀子之流风,不仅于《荀子·议兵》中重锁战略目光,且二次重构了个体战争观,重视民心之向背。于官渡之战,抚流民,理盐业;民归附,增经济。直逼“强本弱敌”之精义。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在乎附民。他的理念在一定程度上与传统兵家有比较大的差异,因其所讲并非兵法之奇正,而是民生之大道。还忆荀令留香处,文若不悔天下谋。儒者立身,讲允执厥中。“中”乃平衡,“和”为分寸。“两封百余字书信”的呼应性剧情,最能体现荀彧(李政成饰)之性格与思想。一封是衣带诏,天子草于衣带之上,董承奉诏,吉平断指,董贵妃白绫赐死,荀彧当年推醉离席。一封是伏后密书,皇后书于宫闱,送与国丈伏完,荀彧替他瞒了整整十二年。两封信皆是百余字,两番跌坐。荀彧于曹操的宏图与汉室的旧制之间维系两方共存之微妙平衡的艰难,譬如高空走索般的内在张力,被李政成演绎得入木三分。若言,曹操的表演是长驱百万,气吞八荒这般的外放与宣泄;那么,荀彧则是内敛与克制,如素月之倚楼,似春风之邂逅。

  曹、荀二人皆乃乱世之智士,独具只眼,分清利弊,纵横捭阖。陈寿《三国志》评荀彧:“清秀通雅,有王佐之风,然机鉴先识,未能充其志也。”试问,何须充其志?世间万事,当论其是非,不当问其难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是文若(荀彧字)给出的答案,亦是文若之所以为文若也。令君之死,似乎一个时代亦因他而落幕。剧中云帆、船桨、孤舟等诸多意象所遥指之处,不独汉室式微倾颓,更是前三国时代的一种收帆。一个新的三国时代,即将开启。

  何以沧海?沧海是邺城风沙,是东都残阳,亦是铜雀烟霞;是九州天下,是世事浮沉,亦是知己故人。宛城夜叛,典韦死守营门,身被数十创而死,曹操为之号泣,此后每过其地,必亲自祭奠。北征乌桓归途,三十八岁的郭奉孝病殁军中。定军山下,那个自谯郡就跟着他的夏侯渊魂归沙场,孟德抚碑而痛。许都深宅里,三层食盒皆空,杨花吹去人间二十年,沧海难越,故人长绝。望断河山,寒侵朝昼。乱世永夜,几多风雨,几多霜寒。他们原都是为着同一个念头而来,定乱安民,燃心火以照长夜。却不约而同地把一腔热血,洒进了这片黄土。他们从来都不是曹操的附庸,而是这沧海之中各自涌起、又各自沉没的巨浪。正如沧海浩荡,不为一水之名,而乃百川之汇也!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沧海不仅在戏曲之中,亦在戏曲之外。《观沧海》此剧曹操的戏份相对于荀彧而言,要重很多。徐梦雪是李政成的入室弟子,也是扬剧史上第一位专攻净行花脸的女演员。若将视角后移,则不难感受到李先生对于剧团年轻一辈演员的全力托举。师徒之间,传下的不光是唱、念、做、打的功夫,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那一口心气。此等胸怀,可比之沧海。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扬州市扬剧研究所给出的答卷,关乎创新,关乎传承,更关乎一个剧团乃至一个剧种的格局与胸怀。

  俯仰天地,万事如月,盈亏有数。就如同这人间之聚散,终有定时。春去花落,廿载春秋,经年而过。无论是曹操抑或荀彧,虽有遗憾,但他们并未辜负这一场旷世相遇。国香荀令去,楼月庾公来。旧时月色曾于某夜轻拂过颍川青柳,携此间长风,穿过乱世,吹彻千年,涤荡吾怀,为后世留下一秉镌刻着理想与风骨的烛火。于你、于我,心向往之,此便足矣。

  作者简介

  谢一鑫,苏州大学文学院在读博士生。

  来源 | 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责编:李笑林 丁峰 省文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