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不负义相期
——新编扬剧《忠义烈》“众人成义”的舞台叙事
文 | 郭时妍
“忠义”是历史新编戏中历久弥新的伦理母题。新编扬剧《忠义烈》,作为“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江苏答卷——扬剧启航”系列重要成果之一,取材传统故事“周仁献嫂”,却在熟悉的故事框架中打开了新的表达空间。以“允兄之诺、救嫂之难、丧妻之悲、含垢之痛、蒙冤之辱、亭前昭雪”为情节脉络,将“义”层层剥开:由誓生义,因义生烈,烈中见义,义中见忠节。借助扬剧的唱腔、程式和现代舞台语汇,将“义”层层拆解。剧中之“义”,既是个体于伦理困境中坚守道义抉择,又是群体于彼此联结中相互成全,最终实现个体良知与群体道义的双重觉醒。

一、立誓成义:从意气相期到命运共担
《忠义烈》全剧以杜文学、周仁、凤承东三人的结义为伦理起点。三人在三义亭结为金兰,红罪甲、素蓝长衫、翠绣褶子,三色衣冠一同跪地,共同立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秉信守义、誓不相负”的誓言。三人结拜为全剧“义”的生成奠定了基础。“义”从一开始便不是一个人的独白,而是诞生于共立盟誓的羁绊。当严年以权势和利益逼迫时,三义亭上的一句“誓不相负”,才真正从慷慨陈词变成“两难抉择”。杜文学遭难后,周仁承担起照料嫂嫂的责任,唱道:“危难时伸援手君子之道,为兄弟又何妨两肋插刀。”凤承东却选择向严年告密。曾经共同立下的誓言,一个选择背离,一个选择承担,一场结义在不同角色身上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回响。
此时,周仁陷入真正的两难之中。他既要面对严年的威逼,又要面对兄长的托付和嫂嫂的安危。周仁唱道:“我怎能违承诺有负兄长,我怎能背信义为虎作伥,我怎能助奸贼兴风作浪,我怎能将嫂嫂献于虎狼。”连续的反问,将抽象之“义”化作一道道无法回避的道德考题。它并非脱离现实生活的宏大概念,而是具体到“我是否记得兄长的托付”“我是否能够保护嫂嫂”“我是否能够在利益面前守住承诺”,忠义从抽象的道德训诫回到普通人的情感境遇中。
剧中“义”的关系并没有仅停留在男性结义层面。周夫人与杜娘子之间同样建立起一种情感上的守望相助。杜娘子感谢周夫人夫妻的照料,周夫人则以“我与你如姐妹情深似海”回应。这一句“如姐妹”,成了周夫人愿意代嫂赴险的重要情感铺垫。她的“代嫂嫂做新娘”,将女性之间的守望相助纳入传统“忠义”叙事之中。三义亭中的兄弟之义随着情节展开,逐渐延伸为夫妻之间的情义、嫂嫂与弟妹之间的姐妹之情。这也构成了《忠义烈》对传统忠义戏有意味的拓展。三义亭所建立的并不是一个静止的伦理起点,而是一张不断延伸的关系网络。兄弟之间的誓约、夫妻之间的相守、女性之间的相助,共同构成周夫人赴义的情感基础。“义”由此不再属于某一个孤立的个体,而是在角色的相互托举中逐渐完成。

二、唱腔传义:从忍辱守义到赴险就义
扬剧的唱腔则进一步让这种关系中的伦理选择进入角色内心。《忠义烈》中,演员通过唱腔中的反复、迟疑、转折和决绝,把角色面对选择时的心理波动呈现出来。尤其是周仁与周夫人的两组唱腔,一忍一烈、一守一行,相互托举,也使“义”的坚守不再只是单个角色的孤勇。
周仁面对严年的逼迫,是剧中最复杂的一次考验。严年以杜文学的性命、杜娘子的安危和周仁自己的前程相威胁,逼迫他将杜娘子送入严府。周仁唱道:“骤然激起心中浪,周仁我进退为难两彷徨。”紧接着曲牌由【摇板】转向【金派梳妆台】,“我怎能违承诺有负兄长”的唱段,以“怎能”的反复追问外化内心挣扎,一字一句皆含千钧之力,赋予守“义”以沉重分量。唱腔在此处不再只是情绪的宣泄,而是重压之下角色对自身道义底线的一遍遍审视与坚守。
周仁的“义”因此呈现出一个“忍”字。演员曹昊对于唱腔的处理,让观众听见他内心真正的疼痛,听出“不得不”的周旋忍耐。严府婚宴上,入目皆是披红挂彩,周仁却唱“这杯酒好似剜肠剑,心中好似滚油煎。如鲠在喉难下咽,还要对贼露笑颜”。外在喜庆场面愈是热烈,周仁内心的煎熬便愈加强烈。喜宴之酒变为剜肠利剑,借乐景写哀情,将角色隐忍苟全的煎熬化作可以被观众感知的舞台情绪。当凤承东举杯向他祝贺,周仁以“我敬你识时务圆滑善变,我敬你明势利发财升官。我敬你把海誓山盟已抛远,我敬你落井下石害金兰”回应时,唱腔又从隐忍转向反讽。凤承东的“识时务”,恰恰反衬出周仁的“不识时务”,凤承东所抛弃的,正是周仁所坚守的。一抑一扬的唱腔起伏之间,忍辱与坚守、妥协与风骨构成张力,使周仁的“忠义”与凤承东的“负义”对立相生,使角色形象呈现出更为丰富的舞台层次。
然而,周仁的“忍”并不是“义”的终点。正因为他选择忍辱守住兄长的托付,周夫人的“烈”才有了发生的空间。周仁留下来承受误解与煎熬,周夫人则挺身踏入生死险境,两人的选择相互承接。一人守真相,一人护真相;一人承受长久屈辱,一人慨赴顷刻死亡。两种抉择,丰富和承续了“义”的精神内涵,使“义”从私德升华为维护正义的共同精神契约。
周夫人的唱腔变化与周仁不同。周仁表现压抑与苦熬,周夫人的唱腔则经历了由愤怒到犹豫、再到决绝的过程。当她得知丈夫准备将杜娘子送入严府时,她首先以“想不到你把这良心丧,你忘了与杜家情深意长”责问周仁。她先是站在道义一边审视丈夫,随后当周仁解释自己的苦衷,两人的对话逐渐从争执转向共同寻找出路。她最终唱出“我怎忍看夫君把命丧,我怎忍从此与你隔阴阳”,经典曲牌【梳妆台】和【金派梳妆台】的承接,周夫人的情感也由责备转为心疼,又由心疼转向主动承担。最具有舞台感染力的是“我代嫂嫂做、做、做新娘”这一句,三个“做”本身便构成了极强的节奏感。前两个“做”仍然带着迟疑与心理斗争,最后一个“做”则落向决绝,将角色从“想”推向“行动”。紧接着,她唱出“夫君啊,我身披嫁衣入洞房,悄悄把利刃袖中藏。待到酒醉入绡帐,让他剑下一命亡。”这一唱段,演员刘颖完整铺陈出周夫人跌宕的心路。起句以绵长婉转的拖腔诉说与夫君别离的不舍,随即节奏更加紧凑,字句层层递进,吐露以身赴险的决然意志,最后行腔昂扬上扬,以甩腔收束。
从这一刻开始“义”不再只是内心的萌芽,而是成为周夫人甘愿用生命承担的义举。她跳出传统忠义戏中为了“成义”而被迫牺牲的女性形象,主动辨是非,毅然走向虎穴龙潭。这份“烈”,不再是命运强加的悲剧特质,而是角色经由自我抉择,焕发出的伦理力量。“死生不负义相期”的主题意向初步彰显。唱腔的往复应答,让观众感知到“义”在角色之间的承接转换。一唱一和之际,夫妻二人的道义彼此交融,共同铸就这场共担生死的义举。

三、以身践义:从个人赴险到彼此成全
唱腔让角色心底的“义”得以发声,戏曲程式则进一步将这种内在选择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舞台行动。其中,周夫人替嫂入严府、清明墓前真相揭开前后两场戏最具戏剧冲突。演员通过搓步、甩发、抢背、串蹦子等一系列程式性动作,使“行义”真实再现于舞台之上。
婚堂之上,严年面对即将到手的“新娘”,身体姿态舒展,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得意。而周夫人头顶红盖头,面对强加于身的婚姻,却始终显出抗拒与僵硬。二人的体态神情无不昭示,一方将这场婚礼视作欲望得逞的庆典,另一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舍生取义之绝境。原本象征喜庆团圆的红盖头,在这里染上了以身赴险的悲壮。当周仁亲手为妻子盖上红盖头时,夫妻二人的痛苦也转化为舞台上坚挺的脊梁和颤抖的双手。无需多余对白,这一动作本身,已然完成二人间的相互托付。入洞房后,周夫人手握利刃扑向严年,奈何对方爪牙众多,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行刺失败。身陷绝境之际,为帮周仁洗脱嫌疑,她猛地一甩水袖,当众厉声痛斥周仁背信弃义,刻意扮演出怨愤决绝的姿态。不等旁人反应,她接连挥刃划花自己的面庞,最后毅然横刀自刎于当场。她以一己之身护住兄嫂与丈夫,把道义扛在了自己的生命之上。
这似乎只是周夫人的孤勇和牺牲。然而,从舞台表演来看,这一场“义”恰恰是多个角色的共同守护。周仁眼睁睁看着妻子进入虎穴,在严府洞房外,他承受巨大的心理煎熬。演员曹昊以“搓步”表现角色焦急而又无计可施的状态,脚下不断移动,却始终无法真正跨入洞房。这种程式性的反复,使角色“想救而不能救”的困境得到直观呈现。手中的酒壶同样是一个重要的道具。周仁将酒壶藏于袖中,几欲抡壶而起,却又一次次克制下来。欲救妻子的冲动与不能暴露真相的理智在这一动作中反复挣扎,每一次伸手又收回的迟疑,都成了两种力量在肢体上最真实的交锋。这一场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周仁“有力而不能使”的状态。看似没有行动,实际上“克制”本身就是他的行动。于是,周夫人的“动”与周仁的“止”形成舞台上的对应:一个走向虎穴,一个守在门外;一个舍生取义,一个克制守义。
多年后的清明墓前,周仁与杜文学之间的武戏又让此前长期压抑的情感得到爆发。这一场戏中,毯子功、抢背、串蹦子、单跪搓、甩发等程式被连续调动起来。一照面,周仁即被官兵团团围住。在周仁被剥去官服环节,曹昊以“抢背”演绎角色被擒的屈辱,随后借“串蹦子”“单跪搓”与甩发功表现周仁与杜文学之间的奔逃、追逐与对抗。对阵官兵时,单手面花的水袖翻飞,一来一回,进一步增强了武戏的节奏与张力。最后以“僵尸倒”呈现角色重伤之态,多年忍辱的痛苦终于随着身体的倒下迸发出来。这一系列程式动作节奏经历了由急促到迟缓、由挣扎到倒下的变化,也对应着周仁情绪由惊惧、奔逃到无力支撑的过程。多年不能说出口的苦衷、不能公开的夫妻之情以及承受的世人误解,在这一刻终于通过行动得到释放。
而揭开真相的重要一幕则是杜娘子的出场。当杜娘子急匆匆出场说出真相,众人才知道墓中所葬的,是“代我赴死的贤妹”周夫人。周仁多年的忍辱守义、周夫人的舍生取义,在这一刻拨云见日。全剧并没有将“义”禁锢于某一个角色身上,红盖头赋予周夫人烈火一般的决绝,搓步外化周仁心底的焦灼,抢背承载周仁难言的屈辱,而杜娘子的及时出场则让真相得以昭雪。不同角色、不同程式、不同舞台动作彼此衔接,使“义”不再是一个人的独白,转化为诸角色合力完成的舞台叙事,最终升华为具有公共意义的伦理之“义”。

四、由境见义:从舞台空间到审美共鸣
《忠义烈》的舞台设计进一步将角色之间共筑的“义”贯穿整个舞台之中。《忠义烈》的舞美并未追求复杂繁复的场景转换,而是利用戏曲写意的空间观念,通过三义亭、严府婚堂以及周仁梦境等不同空间的转换,让角色命运与“义”的主题彼此映照。舞台上的空间因而不再只是故事发生的场所,也成为角色“意气相期共生死”的见证。
数茎寒苇昭乱世,几块山石作凭依。三义亭的布景取戏曲写意之法,寥寥几笔山石、寒苇,道义的空间应运而生。开篇,它见证三兄弟慷慨陈词、歃心立誓;中段,它蛰伏于角色坎坷命运之下,检视着昔日盟约;剧终,杜文学重回此地,直面周夫人墓茔,当年真相得以昭雪。“三义亭”这一空间贯通起全剧脉络,也将对“义”的叩问镌刻在戏台之上。三义亭最重要的象征意向在于“共同”。剧情跌宕起伏,角色皆不断折返于这份最初的共同承诺。凤承东的背弃、周仁的坚守、周夫人的赴险、杜娘子的成全,在三义亭余音绕梁,昔日誓言的回响与角色当下的抉择在此交汇,让这座亭成为贯穿全剧的情感锚点。
三义亭是缔结“义”的盟坛,而严府婚堂则是历练“义”的刑场。严府结亲一场,台上响起喜庆的音乐,而观众却知道这是一首预先写就的悲歌。舞台布景以红光投影勾勒出门窗轮廓,喜字高悬于上,整个空间被浓烈的喜庆色彩包裹,在此却因为观众对周夫人命运的预知而产生反差。越是鲜艳的红色,越衬托出这场婚礼的凶险和周夫人主动赴险的悲壮。这一空间的“喜”与“悲”又通过灯光变化完成转换。刺杀严年失败后,周夫人自刎,原本铺陈喜庆氛围的红光倏然褪尽,舞台沉入一片黑灰,顷刻间喜筵翻作悲歌。色彩的骤变,使婚堂不再只是严年逼婚的权欲场,更成为周夫人以生命践诺的道义祭坛——在此刻被舞台色彩定格为“义”最悲壮的注脚。舞台色彩在这里成为“义”在角色间流转的叙事语言:红光的炽热与黑灰的冷寂形成强烈对照,让角色共同完成的悲剧行动获得鲜明的视觉节奏。
周夫人就义后,舞台上的“义”并未戛然而止,而是转入周仁的内心世界,在第五场的梦境中获得写意化的舞台呈现。面对世人的误解与“卖友求荣”的讥讽,周仁忍辱负重,唯有在夜深人静时,拿出周夫人留下的鸳鸯帕追忆亡妻。这一情感线索最终通过梦境得以外化:手帕作为夫妻信物,此刻成为阴阳两界唯一的联系;当手帕盖在周仁脸上,舞台吹起干冰,周夫人的魂影在朦胧氛围中缓缓浮现。整场舞台保持偏暗状态,利用暗蓝色空间与干冰营造出若隐若现的梦境质感。这一梦境场景的舞美处理极为克制,却承载了“义”的内在延续。暗蓝的冷色调与干冰的朦胧感,不仅营造出凄美氛围,更象征着“义”在绝境中的坚守与回响。入梦之后,是日思夜想的妻,是无人诉说的情。周夫人宽慰丈夫,她理解周仁忍辱负重的万般苦衷,而周仁无处倾诉的隐忍与委屈,也因这场跨越生死的相见,得到迟来的情感共鸣。这场舞台上跨越生死的重逢,令二人从前无处倾诉的情愫得以互通。她于梦中给予的慰藉,支撑着周仁继续担负起未尽的使命。
亭、堂、墓、梦作为角色命运的关键节点,红、黑、蓝三色串联起喜、悲、梦境等情感维度,在由形入境、由境入心的舞台转化中,“义”完成了从个体道德标签到群体审美共鸣的升华。当然,《忠义烈》的舞台并未囿于单一的悲剧基调,而是通过冷热相济的节奏调节,在紧张与舒缓、悲情与诙谐之间构建起丰富的观演张力:开场官差背身收受杜娘子贿赂时,以轻巧的喜剧感消解了押解场面的肃杀;杜文学荣归时官差与周仁对话时的插科打诨,又为沉重的重逢注入生活化的松弛。正是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把控,让三义亭、严府婚堂、周仁梦境等空间得以承载多层次的情感表达,最终使“死生不负义相期”的“义”不止于悲壮的伦理叙事,更生长出兼具生活温度与审美厚度的舞台语言。

新编扬剧《忠义烈》以“死生不负义相期”为精神内核,丰富和承续了“义”的精神内涵,使“义”从私德升华为维护正义的共同精神契约。尤为可贵的是,周夫人主动代嫂赴险的抉择,赋予传统忠义叙事中女性形象清晰的主体意识。该剧以唱腔描摹内心、以程式演绎行动、以舞台营构伦理之境,推动“义”从个体抉择走向群体共鸣。尽管作品中部分反派人物的塑造仍略显单薄,但该剧对传统“周仁献嫂”故事的全新诠释,让“死生不负义相期”的“义”不止于悲壮,更兼具生活温度与审美厚度,让传统忠义主题在当代扬剧舞台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作者简介
郭时妍,扬州大学戏曲与曲艺专业硕士研究生,扬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 | 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