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载不动的忠义千秋

——评新编扬剧《子胥过江》

文 | 韩郁涛

　　“子胥过江，渔父辞剑”可谓是（家喻户晓的春秋故事，伍子胥本人的传奇经历，亦使其成为后世话本小说、戏曲演义中传唱度最高的人物之一。由中共扬州市委宣传部、扬州市文广旅局指导，中共仪征市委、仪征市政府出品，扬州市扬剧研究所、仪征市演艺影剧有限公司演出的扬剧《子胥过江》对这样一个经典故事进行了重构，以维扬新韵谱写了这段曾在仪征发生的荡气回肠、可歌可泣的忠义千秋。该剧作为“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江苏答卷——扬剧启航”系列的重要成果，9月24日于扬州戏曲园剧院精彩汇演。

　　一、绝境中的灵魂突围——忠义故事的重构

　　不同于中国传统戏曲线性故事的起承转合，《子胥过江》围绕“过江”这一核心主线，采用段落式结构，每一板块既可独立成篇，又在“过江”的主题下浑然成为一体，可谓巧思。这样的戏剧结构，使得剧目本身可以规避掉一些琐碎铺叙的冗杂场次，除必要的两个楔子辅助剧情外，故事从伊始到终章都有戏，皆处于戏剧矛盾冲突的高潮里，让观众沉浸在每一场人物角力与戏剧张力之中，直呼过瘾。此外，每一场完整的戏剧结构形态还有助于全剧传承的多样性，既可集体性继承，亦可以折子戏的方式独立传承，推动扬剧新编剧目的可演可传性，不至于像一些新编戏，演出后便束之高阁，无人问津，令人叹息。

　　全剧开篇以子胥过江寄子展开。《寄子》本是昆剧《浣纱记》中传唱度极高的一折，以曲唱而取胜。整折复套中有两支现今昆剧舞台中罕用的【南羽调】【胜如花】，曲词精妙，节奏悲凉，可谓名曲；形式上，又采用了外与贴旦递唱、合唱的方式，较为新颖，因此成了后世曲家相互合作、争相传唱的曲子。主创团队致敬与借鉴经典的创作，显然也得到了丰厚的馈赠，部分改自昆剧的曲词置于此处依然熨帖自然，老生伍子胥与娃娃生伍封的娴熟表演也从成熟的昆剧折子戏中有所汲取。

　　《寄子》之后，故事并未按照常见的线性结构而展开，渡江归吴的伍子胥于江边回想起曾经的过往。当年楚王无道，伍家因忠谏而惨遭灭门，远游在外的伍子胥开始了自己的逃亡复仇之路。期间，伍子胥一夜白头过昭关、漂女赠饭投江、渔夫辞剑皆为大众耳熟能详的故事。而编剧罗周巧妙地将这些故事，以“过江”为主线，串联起来，谱写了一曲曲舍生取义的赞歌。正史之中，放走伍子胥出逃的重要人物是申包胥，此处编剧却有意改成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百夫长水生，这样一个虚构的小人物起到了前后串联的关键作用。水生的舍生求死牵引出了之后同样为道义不计个人恩怨，手足之仇的漂女云梦，正是有着同样的家国大义与是非曲直，才让姐弟二人甘愿为伍子胥逃亡复仇之路舍身献祭，无怨无悔。加之其后登场的渔夫，共同彰显出了平民百姓亦有是非正义的价值观与为道义舍生忘死的忠义之心，前后针线绵密，情节连贯。若还是楚国大夫申包胥救人，则有明显割裂之感，改动的可谓高级。如果说《赵氏孤儿》让我们看到了文人士夫与门客养士的“忠孝节义”，那《子胥过江》则是为庶民百姓不畏强权、见义勇为、视死如归的崇高品格歌咏立传，立意深远。

　　全剧中间部分咏义，开篇与结尾则写忠，结构清晰。深受吴国大恩的伍子胥在本可以出逃的前提下，守节蹈义，甘心赴死，关照全篇忠义的主题。扬剧以唱而见长，在最后一场中，编剧为悲愤交加、尽忠重义的伍子胥谱写了酣畅淋漓的核心唱段，一气呵成、响遏行云的李政成让观众掌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直呼过瘾。

　　二、从文本到舞台——写意诗化的舞台呈现

　　优秀的戏剧作品，离不开从剧本到舞台的二次创作。令人欣喜的是，《子胥过江》不仅有好的剧本加持，整体的舞台呈现同样达到了较高的水准。中国的戏曲舞台讲究写意与留白，演员是舞台的核心与主导。不同于近年来，一些舞台装饰堆砌满载的新编戏，《子胥过江》的舞美干净简约，仅展现“过江”主题的水墨画江水纹幕布景贯穿整场演出，其余每一场的转场剧景皆采用悬吊的方式，呈现于舞台上方。全剧甚至连传统的一桌二椅都没有，舞台极为纯净，留给演员充分表演的空间。

　　没有了纷繁复杂的舞美装饰的演出舞台，观众的注意力全部在演员身上，这本身就是对中国传统戏曲表演本体与美学本体的回归。不论是《寄子》中，伍子胥与伍封的搓步，抑或是《旷野》《蹈义》中水生与公孙圣的“摔僵尸”、《江上》里渔夫与伍子胥在展现行船时的云步以及《蹈义》中伍子胥的髯口功与甩发功皆获得观众阵阵喝彩之声。中国传统戏曲的四功五法在这样写意空旷的舞台上得以完整呈现，甚至被放大，充分考验着演员的基本功底，而他们出色的表现交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卷。没有了极尽奢华的舞台美术，艺术内容撑起了整场演出，扎实的剧本结构，以及演员遵循中国古典戏曲传统技法的出色表演是对长期以来一些过度重视舞台装置，穷尽奢华舞台美术，以遮掩内容空洞乏味的新编戏的一次正本清源。略为遗憾的是，《林泽》一场中漂女龙套们的妆造与服饰略显统一与华丽，反失淳朴真实之感，与全剧写意、朴素的舞美之风有所违和，建议后期可以调整。

　　此外，全剧的人物关系简练，除少量龙套演员外，每场戏基本以对子戏与鼎足戏为主，矛盾冲突集中，并涵盖老生、娃娃生、武生、花旦与净、丑，行当齐全，精彩纷呈。最后一场更是由四人为主的群场戏，过渡到伍子胥一人的独角戏，戏剧矛盾由外在的情节冲突转为主角的内心角力，意蕴饱满。主演扬剧名家李政成，在此次的“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江苏答卷——扬剧启航”系列演出中担纲多部剧的主角，连轴高强度的表演，却丝毫看不出他的一丝倦怠，唱念做打、举手投足间，尽显名家风采。同台配戏的青年演员同样表演生动、基本功扎实，可圈可点。

　　扬剧本是以民间歌舞小戏花鼓戏和苏北民间酬神赛会时由男巫扮演的香火戏为基础，吸收扬州清曲、地方民歌小调而最终成型的剧种，浓郁的生活气息与诙谐幽默的喜剧风格是其剧种特色，并形成了以突出生旦为主的金派、高派、华派三大流派。近年来，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李政成与编剧罗周多次合作，推出了《不破之城》《衣冠风流》《郑板桥》《千里江山》《子胥过江》等颇具影响力的作品，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影响。这些剧目丰富了扬剧的题材范畴，以反映民俗生活题材与善演骨子老戏为主的扬剧同样适配于文人化戏剧创作，展现民族大义，家国情怀。在二人的合作下，显然已经突破了扬剧以生旦当行、尤重旦角的传统主角定式。文武老生李政成凭借其出色表演，正在努力建构以老生为主角的艺术审美范式，其艺术实践甚至有望在当下催生新的扬剧流派，让我们拭目以待。

　　作者简介

　　韩郁涛，南京信息工程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来源 | 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