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山梦又见
——与昆剧《1699·桃花扇》重逢
文 | 郑世鲜
20年前,一群平均年龄仅18岁的少年携《1699·桃花扇》登上昆曲舞台,少年们初试啼声,满台青春灼灼,满目风华明艳;20年后,曾经的青涩少年们已成为院团中坚,曾经年轻的观众也都长大了,而“残山梦”的故事,仍然在一遍遍上演。

一、生旦净末丑,是声情的灿烂
《1699·桃花扇》的创作初衷,是为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以下简称“省昆”)第四代青年演员搭建集体亮相的舞台,因此整部作品的编排始终兼顾全体“昆四代”演员,力求“人人有戏,行行出彩”。相较于原著44出的庞杂体量,本剧仅以6出篇幅凝练重构全剧脉络,删繁就简却不肆意解构、妄改经典。导演田沁鑫在高度浓缩剧情的同时,最大限度保留原著饱满的人物关系与核心情节,使整台剧作如一幅徐徐铺展的南都风月长卷:人物繁多却排布错落,行当齐备且各安其位,实现了昆曲舞台行当美学的完整呈现。
全剧多次设置同行当集体登台的群场段落,既是对各行当表演范式的集中展演,也构筑出金陵末世琳琅绚烂的声色图景。文场之中,侯方域、陈贞慧、吴应箕三位复社公子联袂而立,袍袖翩跹,言谈间尽显明末文人的疏狂意气;李香君、李贞丽一众秦淮佳丽次第登场,钗环摇曳、眼波流转,自带独有的秦淮水汽与风月柔情。生旦群戏的同台演绎,将昆曲文场的雅致柔媚极致放大,演员的一颦一蹙、举手投足,皆凝缩着晚明秦淮的风月风流,构成了剧作温柔旖旎的审美底色。

如果说生旦群场撑起了文场的妩媚鲜妍,那么武将群戏便成就了武场的悲壮风骨。受人员流失、传承现状所限,省昆当下的常规演出已极少呈现大场面武戏群像。《1699·桃花扇》的武场,并无激烈翻扑的热闹场面,动人之处全在气韵与风骨。左良玉、黄得功、史可法三员武将,不以繁复武打炫技造势,而以沉稳气度替代程式喧闹,尽显末世武将的忠烈底色。剧作并未保留原著中独立完整的《沉江》折子,而是以一众将士相继赴死的群像叙事,层层渲染山河破碎的悲壮意境。当坚守孤城、身陷绝境的史可法轰然倒下,南明王朝最后一丝山河气数与金陵声色繁华,也随之彻底崩塌。
在净丑行当的塑造上,剧作亦形成了鲜明的审美反差。剧本删去了柳敬亭一角,大幅弱化了传统戏曲插科打诨的戏谑叙事,让整体基调更显沉郁厚重;仅留存福王这一小花脸角色,以滑稽恣肆的表演调剂舞台节奏、平衡叙事氛围。福王的昏聩荒唐、阮大铖的阴鸷伪善、马士英的贪婪跋扈,以大小花脸夸张的粉墨妆容、外放的身段神情,打破了全剧沉郁规整的叙事基调。跳脱戏谑的舞台形态与奸臣弄权的丑恶内核互为表里,于声色反差中辛辣讽刺晚明朝堂的腐朽荒诞,极大丰富了舞台的层次与戏剧张力。
相较于生旦净丑各行当鲜明浓烈的舞台声色,杨文骢与老赞礼的人物装扮看起来平淡内敛,却是那鲜亮故事的基底。老赞礼既是讲述者,亦是戏中人,以通透视角俯瞰家国兴亡、人情聚散;杨文骢游走于文人佳丽与朝堂权佞之间,是勾连风月情爱与家国变局的世情纽带。二人于儿女痴情的缱绻温柔、王朝倾覆的惊天剧变之间穿针引线,不动声色地弥合着剧情的缝隙。

20年前初登舞台的“昆四代”演员,眉目青涩、表演稚嫩,观众迷恋的是少年容颜的鲜亮、华服衣饰的绚丽、整齐阵容的视觉美感,这些都是属于“色”的灿烂。
20年后,演员脸上或许添了浅浅的皱纹,但这些纹路也带给了角色全新的生命力——让李香君眉宇间的哀色有了来历,侯方域神情中的破碎有了重量,老赞礼旁白中的沉郁添了苍凉,史可法姿态中的壮烈更具风骨。这是舞台经验的沉淀,也是时间赋予的力量。没有人永远有青春的颜色,当纯粹的感官声色被剥离,观众却更真切感受到了角色心底情感悲欢的震荡。
二、爱憎恸恨痴,是扇底的悲凉
如果说孔尚任的原著《桃花扇》是婉转纡回的,一出一出,将兴亡悲慨徐徐诉说,那么只有6出的《1699·桃花扇》就是火炽生猛的,层层堆叠密不透风的情绪,像八月暑天的骤雨,重重砸在观众的心上。剧作对原著松散并行、时序错落的情节进行高度整合,将分散数日、多条并进的叙事线索收束归一,使得单折之内事态瞬息万变,人物情感亦百转千回。

第二出以盛大婚礼场景开篇,李香君与侯方域皆一身红妆,满目风月温柔,尽是少年男女初定终生时的娇媚与温存。然而,正当情意缠绵缱绻之际,舞台情绪却陡然急转,得知妆奁为阮大铖所赠的香君,全无留恋,愤然将这绮罗珠翠尽数抛却。与此同时,舞台另一侧,阮大铖正在为贡院学子的奚落,复社文人的嘲弄,侯李二人的拒绝所恼恨。一边是生旦二人的“春宵花月”,一边是“剩了俺枯林枭鸟”。情感上的热与冷,道义上的明与暗在此鲜明分割。
第三出情感的变化尤为跌宕,秦淮河面之上,公子佳丽们买舟放灯,歌吹细细,灯影桨声里尽是承平幻象,尽显南明末世虚假的繁华旖旎;暗流之下,左良玉帐下粮草短缺,众军喧哗,饥寒与怨气正在暗处积聚,乱世危机早已蛰伏。当塘报人披着白绫,将崇祯帝煤山自缢的消息报来,满堂笙歌戛然而止,人间喧嚷顷刻沉寂。“满楼头呼声哭声”,是替君王一哭,更是替山河一哭。场上红妆、武装尽披白绫,方才还“榴花照楼”,刹那间就变作了“缟素凝霜”,让人顿生“苍凉之雾,遍披华林”的幻灭之感,盛世崩塌的虚无与悲壮扑面而来。
剧作虽然删去了原作大量的支线关目,却相对完整保留下了生旦情感脉络的核心叙事,但作品并不存在任何沉浸于“生旦小世界”的私情叙事,侯李二人的情感走向始终与国家命运深度交织。个人的离合,从来只是时代洪流中的一叶扁舟。“眠香”温存之后,便是“却奁”明志的决绝;雅集宴乐之后,便是国破君亡的恸哭;辞院别离之后,便是拒媒守节的坚贞;独守空楼之后,便是当庭怒骂的刚烈;访楼不遇之后,便是兵祸突至的动荡。情感总是在最炽热处骤起波澜,在将要遇合时横生变故,观众刚沉浸于片刻风月温存,便被骤然拉入乱世流离的苦楚与荒芜,个人情爱始终被时代悲剧裹挟碾压。
相较于细腻曲折、层层递进的私人情感线,家国叙事则采取了“走马灯”式的极速叙事节奏,历史像一帧一帧的胶片飞速流转,崇祯自缢、南京哗变、史可法兵败等重大变故接踵而至,没有给观众任何喘息的时机。与此同时,剧作一次又一次将侯李二人拽进这漩涡之中,让他们成为这山河崩塌的亲历者与见证者,见证“起高楼”,见证“宴宾客”,见证“楼塌了”。
当历经乱世颠沛、世事浮沉的痴男痴女终于得以重逢,南明昔日的金粉繁华早已沦为残破旧梦。一柄桃花扇,承载相知动情的欢喜、定情终身的笃定、乱世离别的凄苦,遍历情爱起落、人世浮沉、家国覆灭,最终洗尽风月旖旎,沉淀为藏于扇底、挥之不去的万古悲凉。风月终尽,兴亡落地,一把折扇的起落,便是一段王朝与一段痴情的双重落幕。

结语
1699年,创作出《桃花扇》的孔尚任感叹知音难觅,他将殷殷期冀寄托于后世:“转思天下大矣,后世远矣,特识焦桐者,岂无中郎乎?予姑俟之。”如今,三百年后,千余人的剧场里,灯火煌煌,台上戏演兴亡,台下人感悲欢。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折叠,孔尚任的等待与今人的重逢,在同一个“残山梦”里相遇。但愿这满场动容,足可告慰那一缕徘徊在故纸与舞台之间的灵魂。
作者简介
郑世鲜,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