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潮声里的精神气象

文 | 张华

　　优秀历史人物剧作的核心魅力，在于跳出扁平符号叙事，把历史人物放回时代洪流中，兼顾功业与人性、理想与挣扎，完成有血有肉的立体塑造。作为纪念张謇先生逝世一百周年的历史正剧，《江海潮生》以甲午战后山河破碎的晚清危局为背景，以张謇荡气回肠的经历为主线，把一位“状元实业家”的壮阔人生推至公众视野，在影像中完成了一次精神打捞。

　　一、庙堂梦碎，传统士人的精神突围

　　剧集开篇便展现出极具震撼的戏剧冲突：光绪二十年（1894），四十一岁的张謇历经二十六载寒窗苦读终于大魁天下。状元身份本是通往朝堂中枢、践行“修身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唯一坦途，可这份人生高光，却撞上甲午战败、清廷屈辱求和的民族至暗时刻。

　　身为翰林院修撰的张謇亲眼目睹朝堂暮气沉沉，文武百官或空谈义理，或苟且自保。他数次上书力主抗战，却石沉大海，这段经历彻底击碎了他依托朝堂革新救国的幻想。恰逢父丧归乡，家国双重悲恸叠加其身，这位新科状元终于看破腐朽王朝无可挽回的颓势。

　　面对世人眼中唾手可得的高官厚禄，张謇写下震古烁今的宣言：“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在等级森严的封建时代，弃状元身份投身商海，无异于自降身份的离经叛道之举。这场抉择绝非简单的身份转换，而是千年传统士人彻底的精神突围。他重新定义了读书人的使命，为近代知识分子开辟出一条经世致用的全新道路。

　　该剧人物塑造的第一重妙笔，正在于对张謇这番抉择的“祛魅”处理。它没有将这次转型描绘成先知先觉的潇洒转身，而是如实铺展他承受的重重压力：族人斥责其背弃耕读祖业，乡邻视新式实业为异端，昔日同僚讥讽他自甘堕落。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非议，恰恰构成了张謇的人性底色。他并非生来就是英雄，在与传统世俗观念的反复拉扯、庙堂理想与民间济世道路的艰难抉择中完成了自我定义。这种不回避矛盾、不简化动机的塑造手法，让张謇的“精神突围”具备了令人信服的戏剧张力。

　　二、江海拓荒，实干兴邦的精神涅槃

　　挣脱庙堂枷锁后，张謇确立了“实业教育迭相为用”的救国主张，坚信国家振兴的根基在于实业富民、教育启智。但理想之光照进江海大地，迎来的却是无尽煎熬与博弈。剧集以近乎写实的镜头，完整还原近代民族资本萌芽阶段举步维艰的生存实景，让张謇的拓荒之路写满血泪与挣扎。

　　筹办通海团练抵御外侮时，乡绅猜忌排挤，官府处处掣肘，联络乡民亦屡屡碰壁。创办大生纱厂，更是深陷多重绝境：外商凭借关税特权低价倾销洋纱，不断挤压本土棉纺产业生存空间；民间流言四起诋毁新式机器，资金链数次断裂。张謇奔走沪通两地四处筹措资金，昔日状元的体面被生存困境碾得粉碎。希望与绝望反复交织，无数次仰天长叹、彻夜难眠，成为他创业岁月里的常态。

　　晚清乱世，民生凋敝、制度崩坏，退却避世是多数人的选择，可满目疮痍的家国图景，反倒成为张謇逆势前行的最大动力。不同于当下大行其道的历史爽剧，《江海潮生》人物塑造最鲜明的反套路表达，便是拒绝为主角设置无往不利的剧情光环，把其置于“复杂人性”的放大镜下：他坦诚天真，耿直执拗，身上始终有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底色。剧集塑造了一个并不完美、却无比真实的先行者形象：他会在绝境中彷徨，会在筹款碰壁时狼狈落魄，也会在深夜独自消化苦楚。而恰恰是这重重磨难对其精神的层层磨砺，促成了张謇从理想主义书生到脚踏实地开路先锋的“成长性转变”。这种将人物命运与历史困境深度绑定的“成长叙事”，使张謇的救国之路不再是枯燥的史实罗列，而是一场有温度、有痛感的精神涅槃。

　　值得一提的是，何冰的表演精准呼应了这种“复调式”的人物设定。他以克制内敛、细腻入微的表演，将史书上一个单薄的名字转化为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朝堂上书时，他眼底藏着忧国忧民的锐利；筹款碰壁时，窘迫的身影满是落魄；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时，默默咽下所有辛酸苦楚。演员精准拿捏人物的三重气质：状元公的温润风骨、创业者的坚韧果决、爱国者的悲悯赤诚，将开拓、隐忍、孤独、坚守融为一体，让观众读懂百年前先行者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依靠生活化、细节化的情绪演绎，以多重困境搭建人物成长弧光。这种多维气质的交融，在“人性”与“神性”之间找到平衡，张謇既是“舍身喂虎”的殉道者，亦是有血有肉的赶路人。

　　三、乱世守望，心怀家国的精神追问

　　导演王伟民精准提炼了张謇完整的精神内核，将其拆解为层层递进的三重人生维度，三者彼此交融、互为支撑，最终完成一代先贤的精神解读：他首先是“士”，接受严格传统教育，以修齐治平为理想；其次是企业家，创办大生纱厂；但最重要的身份是爱国者——“办大生纱厂不是目的，目的是救国”。多重身份相互交织，让人物跳出了脸谱化、口号式的塑造，行为逻辑更为立体饱满。

　　张謇生前曾喟叹：“謇不幸而生中国，不幸而生今之时代！”他本可沿着读书人的正途走下去，做翰林、做学政、做侍郎，身居高位、安享荣华。但他没有。内忧外患的时代困境，迫使他跳出既定人生轨迹。他的一生，从头到尾，以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终极理想，试图以商人之身行救国之事。

　　该剧人物塑造的最终落点，在于一种立足历史语境的清醒。它没有将张謇塑造为无所不能的救世主，而是如实呈现了个体理想与时代沉疴之间的巨大落差。残缺的近代制度、衰败的实业、尚未开化的民众认知，都远远跟不上张謇超前的革新构想。时局动荡之下，他留下众多壮志难酬的遗憾。剧集没有刻意消解这份遗憾，反而以此升华了张謇形象的厚重感。他的价值从来不在于事业永续，而在于乱世之中挺身而出的担当，明知前路漫漫仍躬身实干的坚守。这种“不回避失败、不美化结局”的塑造，恰恰赋予了人物深刻的悲剧力量和永恒的精神感召力。它让观众看见：英雄并非生来就是英雄，而是在面临和我们相似的情感与挣扎时，做出了不平凡的选择。张謇未必能改变潮水的方向，但他用足迹证明，庙堂之上可以谋国，乡土民间亦可安邦。

　　凝视剧中张謇踉跄而坚定的背影，我们不禁要问，百年之后，何以回响？张謇留下诸多精神命题：怎样实现个人追求与国家发展双向奔赴？企业家应当扛起怎样的实业担当与社会责任？知识分子该以何种方式践行济世初心？面对多元价值选择，如何始终笃定家国为先的精神底色？浮躁功利的时代里，奋斗者何以脚踏实地、久久为功？人生顺逆起伏之际，如何守住本心、不失进取之志？

　　《江海潮生》以影像为桥，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潮起潮落，本是常态。那些脚踏实地的耕耘，心怀苍生的坚守，终将跨越岁月长河，长久留存于江海大地之上。而该剧在人物塑造上的成功探索，对“人性”的深情凝视，对“抉择”的浓墨书写，对“复杂”的坦然接纳，也为历史正剧如何讲好中国人物故事，提供了一份极具参考价值的创作启示。

　　作者简介

　　张华，南通市社科联党组书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南通大学客座教授，张謇企业家学院特聘研究员。深耕张謇研究，著有《张謇传》《一个伟大背影》《幸福的尺度》等。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