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文艺评论话语建设

胡一峰

　　【专家简介】中国文联网络文艺传播中心主任、清华大学法学博士。入选首批全国宣传思想文化青年英才。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第一、第二届理事、中国作协会员。主持中宣部青年文化人才支持项目“新时代文艺评论话语体系建设研究”、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特别委托项目“新时代文艺人才评价体系研究”等、马工程和国家社科重大项目“新大众文艺理论范式和实践案例”子课题“新大众文艺历史脉络”等研究。成果见于《求是》《文艺研究》《中国文艺评论》《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著有《新时代文艺评论话语建设论稿》《时势与舞台》《真话与道理》《镜像与世相》《李长之评传》等。曾获田汉戏剧奖评论一等奖、江苏省艺术评论学会奖等。

　　2026年7月11日下午，由江苏省文联主办、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承办的“新大众·新媒介·新话语——江苏省文艺评论人才高级研修班”邀请到胡一峰线上为学员作题为《新大众文艺视域下的文艺评论话语建设》的理论授课，授课主要内容如下。

　　一、“新大众文艺”是什么？

　　2024年5月，《延河》杂志首倡“新大众文艺”概念，旋即引发文学界与理论界持续而热烈的争鸣与阐释。这个概念的提出回应并有效纾解了文艺界长期以来的理论焦虑，为当代中国文艺理论体系的自主建构奠定了术语基础，为突破移植西方理论、创作与评论脱节等文艺理论评论痼疾找到了有效抓手。

　　新大众文艺是一种敞开的、生成中的文艺类型。从历史逻辑看，新大众文艺承接了新文化运动以来文艺大众化的历史逻辑，释放了新中国文化建设的巨大潜能，回应了新时代以来文化和审美需求普遍提升的要求。因此，新大众文艺的兴起具有历史必然性。

　　第一，新时代以来，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发展之间的矛盾。这个矛盾转变意味着人们更加重视文化生活和人的自我表达。西安地铁壁画、北京大观园《红楼梦》人物塑像、河南三门峡牡丹仙子等网络热议事件都反映了大众对艺术和美关注程度的提升。

　　第二，新中国以来，通过70多年的教育和文化建设，民众的整体文化水平有了显著提升。14亿人生活在一个相对集中的空间里，用同一种语言文字来进行创作和互相交流，这一现实是新大众文艺在中国兴起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三，新文化运动以来，无数仁人志士以文艺作为唤醒民众、救国救民的武器，着力推动文艺与大众的结合。苏区时期的红军剧社、延安时期的《拥军花鼓》《兄妹开荒》的创作与修改都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从成立起，就以文艺大众化作为党的使命追求。

　　新大众文艺的主要形态是网络文艺，可以从平台载体、题材内容、媒介基础、美学内涵以及评论形态等角度进行细化分析。

　　一、文艺传播平台。以戏曲传播为例。近年来河南豫剧、黄梅戏、越剧等传统戏曲通过直播短视频的形式创造了新舞台，形成了戏曲推广的新机遇。随着线上演绎技术和机制运营模式进一步成熟，网络新剧院会成为当代中国戏剧演出体制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同时，互联网观众呈现出年轻化和黏性强的特征，对推动戏曲创作非常有利。

　　二、题材内容。互联网化生活产生了很多新的创作素材，虚拟世界的网恋、网暴、微信生活等网络化的生活内容已经转化为新大众文艺的创作素材。网络化的生活正在成为当代文艺创作的丰沃土壤，只有跟上时代步伐，拓宽汲取生活之源的方式才能推出更多优秀文艺作品。

　　三、媒介基础。互联网技术变迁路线和逻辑以及随之而形成并发展的网络应用形态和治理体系，深刻影响甚至决定着网络文艺的迭代走向以及下一个新品类的面貌。网络文艺也必将在中国互联网技术突破，产业创新和治理向善的发展道路上迎来更具潜力的前景。

　　四、美学内涵。在互联网的影响下，已经出现了以网络审美为创作形式的文艺。如湖南文学刊物《芙蓉》上发表的小说《爱情、死亡与账单》，桌面电影《网络迷踪》等作品鲜明地体现了互联网对艺术创作的深刻影响：不仅改变了“写什么”，而且改变了“怎么写”。这种改变可能会成为网络文艺发展的新趋向。

　　五、评论形态。面对网络文艺，评论者不应抱以阻止、完全否定的态度，网络文艺及新大众文艺兴起不会完全摧毁文艺旧世界，但必将建立一个文艺新世界。这种新旧变化是一种结构变迁，是突破与包容并存共进的过程。推动这个进程，需要文艺评论来发挥重要作用。

　　二、文艺评论怎么了？

　　胡一峰将新大众文艺视域下文艺评论面临的问题总结为三点：主体失格、对象失焦、标准失序。

　　一是主体失格，即由于批评主体能力素养的缺陷，无法对新的文艺现象做出有说服力的评价和解释。一方面，一些文艺批评家对网络文艺和人工智能生成文艺等新现象缺乏足够敏锐性。当前，互联网已成为文艺创作的关键词，从网络文艺中成长成熟起来的创新叙事手法正在被传统艺术吸收运用。无限流、爽叙事、穿越叙事、番外、同人叙事，这些发端于网络文艺的叙事手法正被应用于电影、电视剧、戏曲等传统文艺，网络文艺与传统文艺已在叙事、美学、题材层面深度交融。另一方面，一些评论家对泛艺术化现象缺乏关注，比如广场舞之于舞蹈研究、地书之于书法研究、戏曲粉丝文化之于戏曲研究，这些现象并非对艺术的破坏，而是对艺术创新的推动。

　　二是对象失焦，即由于对批评对象的误解误判，导致写出来评论言不及物、“鸡同鸭讲”。新大众文艺浪潮中的作品面貌发生很大变化：在内容上，更具“垂类生活”纪实特征；在形态上，既可是文本，也可为“关系”；在价值上，一些作品追求的并非艺术价值，而是情绪价值。这些变化包含一系列深层次原因：一是大众从接受侧位移到供给侧，二是“创作”成为作家艺术家的唯一定语，三是新大众文艺意味着新的美学，四是人民文艺出现了价值实现的新形式。作为文艺批评家，要关注这些新变化，并对评论对象、美学特质、价值层面等内容形成新的认识，从而对新大众文艺做出较为中肯的评论。

　　三是标准失序，即以往不被表达和记录的沉默意见，因在互联网上留痕而得到记录和呈现，使得文艺评论标准体系内部各要素的权重排序需进行重估。互联网建构了一个强互动性的言论空间，催生出新的批评场域，并重塑了作品的评价机制。弹幕、点赞、微评等带有评论意味的新形式，以其即时反馈和庞大体量，冲击和重构着文艺批评的整体格局。同时，由于文艺欣赏痕迹被记录为“阅读量”“播放量”等量化指标，文艺评价更趋于实证化，文艺评论的基础从个体化的欣赏体验转向社会学意义上的量化统计。然而，不能将网络上的评论简单视为文艺评论。如弹幕只能表达评判、不能表达论述，因而只能被视为一种文艺评价的形式，意义在于反映观众对文艺内容的普遍判断，这种判断能为文艺批评家提供参考价值。再如二创、鬼畜改编视频，可以将其看作是一种具有娱乐效果的文艺批评，以文艺批评角度看待此类视频，有利于进一步打开评论视野。又如“梗”，其本身可视为一种评价，但其背后留给文艺批评家很多艺术解读的生发空间，只有关注到这些内容，才能真正理解在新大众文艺背景下如何更好开展文艺评论。如何处理好以个体化欣赏、个体化判断为基础的专业评论，和以大量欣赏留痕、大数据所积攒的量化评论之间的关系，将成为建构评论话语、评价体系所面临的紧迫问题。

　　三、评论话语建设的着力点在哪里？

　　新大众文艺浪潮下评论家应该怎么办？第一，做一个心态和视野都更加开放的评论家，对于传统作品以外的文艺现象、泛文艺领域，都应进行观照；第二，做一个用新科技武装起来的评论家，对于以互联网为代表的对文艺产生深刻影响的新技术，不要排斥，而要努力掌握其规律；第三，做一个操新枪法的评论家，我们现在需要很多操新大众文艺枪法的评论家。

　　具体而言，在新大众文艺背景下，文艺评论工作者要着力从以下几个方面改进：

　　一是把握创作基本态势。新时代以来，中国文艺呈现出这样的趋势：以现实主义为基调，以革命文化和优秀传统文化为滋养，以中国式审美为特色，以新科技、新媒介为支撑。近两年现实题材精品不断涌现，现实主义精神在这些作品中得到多样化的表达，令大众能够共鸣共情。中华文化日益成为文艺创作的流量密码，中国传统文化趣味正在被重视，中国文化中最内核的精神与观念正在被弘扬。要把握创作总体趋势，善于从不同作品、不同门类创作中提炼普遍性内容。

　　二是树立对评论的信心。李雪健曾在一篇专访中表示，评论家的评论是经过非常严谨和深层次的思考而来，这些评论和社会发展联系在一起，对创作者有很深启迪作用。龚和德提出尚长荣是“全能化的性格演员”这一“界碑式”概念，在此概念提出后，评论界对尚长荣的评论便基本是对此概念的阐发和延伸，可见评论家对于一个艺术家地位的确立起到重要的作用。

　　三是把笔深扎于现实中。范伯群是苏州大学研究通俗文学的老一辈学者，在其80多岁时仍选择当时最新潮的网络文学选题进行论坛发言，他提出的问题更是切中网络文学研究和评论要害。文艺评论家应向范先生学习，把笔深扎于现实中。

　　对此，胡一峰提出三条建议：一要即事求理。要在真实的现象和真实的现象变化中发现普遍的道理，而不是用一个普遍的概念限定裁减生动的创作现实，同时要避免半面美人、理论戏精的倾向。二要守变求常。要在变动不拘当中发现相对恒定的东西，并把它条理化地表述出来，这样评论才有长远价值。三要缘技求道。要从一个作品“技”的层面进发，从具体技术基础之上找到这些技术所承载的内涵。艺术批评绝对不能离开对“技”的分析，但是不能完全停留在对技术的分析表达，对技术的表现还要指向对“道”的追求，关键要指出这些创作技巧能够实现什么样艺术效果，这种艺术效果在思想上、艺术上、审美上、社会意义上具有什么样的内涵。只有把这些层面结合起来，评论才真正来源于现实，也才能真正对现实产生观照。

　　（理论授课现场）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