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象尽意，境生象外

　　——从意象美学看“苏韵新晖 春山可望”展的当代建构

　　文 | 闵靖阳

　　2026年5月24日至6月3日，“苏韵新晖，春山可望——江苏中青年优秀美术家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7月11日至8月30日，在南通美术馆巡回展览。南通展精选了江苏30名中青年美术工作者的70件作品，涵盖了中国画、油画、版画、水彩（粉）等四个大类，既保持了北京展的主要展品，又增添了一些新作。本次展览是意象美学在当今江苏美术创作中的集中呈现。

　　“意象”是中国艺术本体论的核心，意象美学是中国传统美学的精神内核。意象美学以人对自然物的审美感知为基础，以主体之“意”为统领，以塑造表意之“象”为创作重心，通过“意”对“象”的提炼、重构与精神升华，营造“境生象外”的审美境界。意象创造同样是江苏美术代代赓续的表达核心。“苏韵新晖，春山可望——江苏中青年优秀美术家作品展”媒介多元、题材丰富，能集中一起展览，因作品都秉持统一的创作内核：植根江南文脉，锚定审美向度，化物象为意象，推进传统“苏韵”现代化转译。

　　一、自然物象与人文符码：江苏文化意象的当代艺术转译

　　山水为恒久之物，代表了中国文人独有的精神寄寓；花鸟为美丽生动之物，承载着中国人对生命的赞赏与敬畏，二者都是“道”的具象载体，也是中国画最核心的审美意象。本次展览中的山水花鸟题材作品极多，有《萧飒尽得风烟情》《绰约新妆玉有辉》《浮生册》《晨霭》《立冬》《山静似太古》等超过20件，这些作品都延续了千年文脉，以意象化转译实现了传统自然精神的现代阐释与在地活化。

　　徐钢《山静似太古》250cm×60cm×6纸本水墨2019年

　　德基艺术博物馆收藏

　　徐钢的《山静似太古》组画突破了传统山水画皴法的固有范式，重构了画面黑白灰的视觉秩序，把山水做了意象化处理。作品摒弃实景复刻，以适度抽象的视觉语言塑造静穆幽远、清寂疏离的山水意境，剥离世俗纷扰，构筑纯粹的精神栖居空间。既传承了自吴门画派以来江苏文人山水画恬淡超脱的精神内核，又回应了当代人安放心灵的审美需求，实现了传统山水美学的当代重塑。

　　王法《绰约新妆玉有辉》201cm×141cm

　　纸本设色 2020年

　　王法的工笔作品《绰约新妆玉有辉》以玉兰禽鸟为题材，是江苏花鸟意象当代转译的典型代表。作品摒弃传统工笔花鸟的浓艳赋色与繁复描摹，以素绢为底，以淡墨细线勾连枝干花影，仅以浓墨点染禽鸟提神，形成虚实相生、空寂淡远的视觉秩序。画者将玉兰“玉质清辉”的物象特质抽离出来，弱化实体质感，强化空灵意境，把具象的花鸟风物提炼为静穆雅致的审美意象，为江苏传统花鸟意象塑造增添了精微空灵的当代表达。

　　自然精神向外投射，必然推动地域风物完成审美意象的转化升级。经典的艺术意象皆根植于专属的地域文化沃土，承载着族群集体记忆与创作者的文化身份认同。大运河作为江苏标志性的物质与文化双遗产，积淀着深厚的文脉底蕴，本次展览有关大运河的作品就有《大运河畔淮水情》《运河文化带·世遗展新篇》《大运》《运河文脉·古园新境十八》《千年水运·京杭大运河》《运河弦歌》六件，将大运河意象的艺术表达，从传统的诗意再现进阶为当代的场景重构。

　　向园的水彩作品《运河弦歌》以写实画法定格当代大运河两岸群众的生活图景，融合现代生态护理、传统渔业劳作、沿岸市井生活等多元场景。水彩通透的材质特性精准还原水色天光的自然质感，以柔和的色彩层次弱化劳作的粗粝感，于日常中凝练诗意审美。作品以儒家的“弦歌”为精神隐喻，指代运河绵延不绝的民生文脉，兼具现实关怀与东方审美意蕴。不过，向园的创作长于轻盈的意蕴营造，短于厚重的精神开掘，典型意象的塑造与深广意境的开拓明显不足。

　　二、时代意象与日常意象：从宏大叙事到微观诗意的美学延伸

　　近代以来，现实主义同样成为江苏美术的优秀传统，然而江苏美术的现实主义特色在于把意象美学与现实主义融合，以意象化艺术语言重构现实题材，让时代精神依托审美形象自然呈现。融合后的传统、现实是创作源泉，意象是艺术载体，精神是灵魂统摄。本次展览中的历史叙事、基建发展与当代生活题材作品，占据数量主流，正是新传统在新时代的生动实践。

　　陈明《实业兴邦》 237cm×232.5cm 纸本水墨

　　2024年 江苏省国画院收藏

　　陈明的水墨作品《实业兴邦》塑造了中国近代四位实业家——霍英东、张謇、陈嘉庚、范旭东的形象，水墨写意的语言凸显人物的精气神，旁侧的题跋文字直接表意，“意”“象”相生，强化了作品的叙事厚度。陈明将“实业兴邦、救国图强”的近代时代精神，寄寓于四位实业家的形象塑造之中，让个体人物成为承载时代精神的审美意象，使厚重的历史叙事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力量。不过这种人物独立并置的布局比较常见，如果能呈现出人物间的逻辑关系，艺术效果将大为丰富。

　　李国梁两幅油画《那年系列10》和《那年系列13》，以极简几何构图，对比绿皮火车与高铁两个符号，呈现两个时代的对话，在时间流中构建起时代发展的速度，象简意深。刘玉龙油画作品《南京长江大桥建设工地纪实》以桥梁建设现场为题材，为当代基建意象赋予了厚重的审美质感。作品以奔放厚重的油画笔触重构工地场景，纵横交错的塔吊、建材与桥墩在暖色调的色块碰撞中，摆脱了工业场景的粗粝感，生发出蓬勃的建设力量与滚烫的时代温度。刘玉龙以主观的色彩与笔触提炼现场的精神内核，将物质化的工业工地升华为承载时代激情的精神意象。展览中的工业题材作品有六件，数量不多，却构筑起江苏当代建设发展的时代意象图谱。

　　六朝风雅的审美特质，一千多年来一直滋养着江苏美术的日常创作体系，它不拒绝宏大叙事，但更擅长从市井烟火、寻常器物中萃取诗意。从吴门画派的日常笔墨书写，到近现代市井题材的审美表达，江苏美术的审美特质契合意象美学的核心逻辑：日常物象经审美浸润与艺术升华，生成超越物本身的诗化意象。

　　冯卫军《有一点心动》 156cm×119cm 纸本粉画 2023年

　　冯卫军的粉画作品《有一点心动》是日常意象创作的典型范本。画面中人物不在场，两条浴袍却暗示主人的存在。两件浴袍沐浴在柔和的光线与深沉的阴影里，姿态一敞开、一锁闭，犹如一个健壮的男人和一个苗条的女性，在光影里慵懒、起舞、沉醉，布料皱褶衬托出材质的轻薄，氛围朦胧而迷离。作者或许真的体验过这个司空见惯却一瞬间被感动的场景，“心动”，绘之于笔。观者目视，情动于心。画者与观者通过作品实现了一样的“心动”，完成了意的交流，作品的意义随之敞开、繁衍。

　　对江苏意象美学传统的自觉传承与当代创造性转化，是本次展览最核心的艺术价值。无论是山水花鸟的自然意象、运河风物的人文符码，还是时代建设的宏大叙事与日常生活的微观诗意，江苏中青年美术工作者始终坚守“立象尽意”的核心创作逻辑，延续“以意统形、境生象外”的审美基因。虽然展览作品不同程度地存在着思想分量不够厚重、意象不够典型不够鲜活等问题，但仍然较集中地展现了江苏中青年美术创作群体的成长态势与专业实力，更有力印证了中国意象美学体系生生不息、与时俱进的当代活力。

　　作者简介

　　闵靖阳，南通大学中国红色美术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