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评论 | 吴欣晨:神形并至
——评民乐重奏《戏》
来源:江苏文艺网   2026年07月09日14:45
民乐重奏《戏》是作曲家杜小甦为第九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民乐组合比赛创作的委约作品,并摘得桂冠。作品由十二人的小型民族乐队演奏,全曲长约七分钟,主题取材于昆曲与京剧,由引子、小快板、华彩中段和急板四个部分组成多段体结构。神有所本,形出自家,旋律在原型与变型之间完成往返:起于戏曲,脱于戏曲,又归于戏曲。听者最初辨认出的是传统,继而察觉其陌生化处理,最终在陌生中重新认出了传统。

  神形并至

  ——评民乐重奏《戏》

  文 | 吴欣晨

  民乐重奏《戏》是作曲家杜小甦为第九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民乐组合比赛创作的委约作品,并摘得桂冠。作品由十二人的小型民族乐队演奏,全曲长约七分钟,主题取材于昆曲与京剧,由引子、小快板、华彩中段和急板四个部分组成多段体结构。神有所本,形出自家,旋律在原型与变型之间完成往返:起于戏曲,脱于戏曲,又归于戏曲。听者最初辨认出的是传统,继而察觉其陌生化处理,最终在陌生中重新认出了传统。

  一、主题上的取神变形

  《戏》设置了多个主题:昆曲两个,京剧三个。昆曲第一个主题来自《牡丹亭·游园惊梦》﹝皂罗袍﹞唱段“断井颓垣”,作曲家提取骨干音,以波音加以装饰。音高关系保留着,但波音的介入改变了旋律的质感,原曲的平滑被打破,听上去有昆曲的神,却不似昆曲的形。第二个主题从第一个主题中的小三度动机出发,在扬琴声部中进行分裂、加花变奏,一层层展衍出新的旋律。小三度在昆曲旋法中较为常见,旋律在此脱胎而出。两个主题,一个在原曲的框架内做减法,一个从框架内跳出。

  三个京剧主题是另一种处理思路。第一个主题由琵琶和扬琴两个声部共同奏出,多用过板起唱,借鉴流水板的节奏特点;旋律多跳进,跌宕起伏,波浪式推进,具有典型的西皮流水特征。第二个主题同样是跳进主导,节奏形态靠拢西皮原板。第三个主题不靠旋律,靠节奏,以京剧武场打击乐为素材,模仿“马蹄”声。这个“马蹄”节奏的创设让人联想到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中开头音符象征的“命运敲门声”——两者都以节奏动机驱动整段音乐,区别在于一个是西方的命运动机,一个是中国的武场节奏。三个京剧主题不以某一具体唱段为底本,但西皮唱腔的特征仍然清晰可辨:旋律以跳进为骨架,属于西皮旋法的范畴;节奏上则保留了京剧板式的弹性。

  从昆曲到京剧,五个主题来源不同,做法却有其一贯性。昆曲主题从具体唱段起手,保留骨干音,添上装饰,再从小三度动机脱胎出新旋律;京剧主题从板式规律入手,从西皮流水到西皮原板,再到武场节奏。两类主题,一个从旋律出发,一个从节奏出发,共同提炼戏曲要素,以新的形态组织。取神而不照搬,变形而不离其宗——这是《戏》在素材处理与主题变形上最核心的方法。

  二、手法上的形为神用

  乐器配置上,加键笙和古筝是两种相反的处理。加键笙音域宽,能同时覆盖高、中、低三个声部,通常只出现在大型民族乐队里。放进十二人的小型编制,是为了在有限器乐组合中产生更厚的音响。古筝是五声性乐器,转调空间有限,作曲家没有强求它融入合奏,只给了两段独奏。两件乐器,一个做加法,一个做减法。加键笙以技术扩容撑开音响空间,古筝以色彩点缀丰富音色。两件乐器在形上各走一路,但功能指向并无二致:让戏曲的神在恰当的音响形态中得到新生。

  演奏手法上,几次特殊奏法指向明确。引子部分,二胡不以实音按出,而以滑音掠过。滑奏的游离感对应了昆曲的委婉。“马蹄”段落中,滑音继续用,功能从表情转为模仿,弦乐在模仿打击乐。急板中,琵琶、扬琴和中阮放弃弹奏,改用击板,弹拨乐器直接变成了节奏乐器。三次奏法,是三种不同的形为神用。

  和声与调式的处理上,形变而神未移。作品将京剧中常使用的纯四、五度加以变型——通过纯四度变为增四度、纯五度变为减五度,在稳定与不稳定之间制造游移。全曲中出现的增四度音块与非三度叠置音块是现代和声的运用。形虽在变化,但始终建立在四五度传统戏曲音乐的基础上。调式上从传统调性到四五度基础上的泛调性。形在变,但始终以四五度为边界,保持戏曲之“神”。

  三、结构上的形神汇合

  引子、小快板、华彩、急板,四个段落从缓到急依次展开。这一结构安排已构成一条音乐叙事线索。

  引子由昆曲主导。昆曲在明清之际居于剧坛中心,文人度曲、士大夫蓄养家班,水磨腔婉转低回,一个时代的审美凝结在那一板三眼之间。引子以最少的乐器、最散的织体呈现昆曲主题:几个骨干音,几处波音装饰,像水中望月,轮廓还在,面目已经模糊。小快板将昆曲与京剧并置。两种声音从各自陈述走向交错对答,昆曲的韵致尚在,京剧的板式已经挤了进来。这一段落对应的是花雅之争,皮黄声腔从草台步入殿堂,花部渐盛,雅部势衰。一种主题的消退与另一种主题的上升,被压缩进同一个段落。华彩段中各件乐器依次独奏,隐喻京剧流派的次第登场。急板以打击乐收束全曲,速度推至全曲最快,与歌舞大曲散板起、急板终的传统一脉相承。

  板腔体取代曲牌体的过程,在本曲中正是板式变化取代曲牌连缀成为主导的过程。这不仅是四个段落的终点,也是戏曲史的一个缩影。四个段落的推进,在形上是从散到聚、从缓到急、从旋律到节奏;在神上是从昆曲到京剧、从曲牌到板腔、从古典到现代。

  综上,《戏》在三个层面完成了形与神的并至。素材上,五个主题从京昆传统中取神,以原创旋律赋形,取神而不照搬,变形而不离其宗。手法上,乐队编制的构思、演奏技法的选择、和声调性的选用等,都在为戏曲的神韵在当代寻找新的突破。结构上,四个段落从缓到急、从散到聚,戏曲史的时间线索与多段体的结构推进彼此契合。三个层面,三种方式,神形并至,贯彻始终。

  作者简介

  吴欣晨,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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