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评论 | 高晓庆:大巧不工,至情无相
——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来源:江苏文艺网   2026年07月09日14:35
今年五一档,一部投资仅1400万,无明星、无大投资、无营销噱头的现实题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首日票房377万的惨淡成绩开局,却硬是靠着观众的口碑发酵逆袭,一个月后票房突破16亿。电影票房的逆袭绝非偶然。这部根植潮汕本土的电影,恰如同根同源的粤菜,不追求厚重的调味,而是坚守本味、去繁就简;它摒弃商业电影常用的华丽镜头、奇观场景、传奇人物、强戏剧冲突等创作技巧,以质朴平实的影像、鲜活真实的人物、平淡自然的叙事传递着至诚至真的情感,仅凭故事自身的力量便打动了万千观众。

  大巧不工,至情无相

  ——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

  文 | 高晓庆

  今年五一档,一部投资仅1400万,无明星、无大投资、无营销噱头的现实题材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首日票房377万的惨淡成绩开局,却硬是靠着观众的口碑发酵逆袭,一个月后票房突破16亿。电影票房的逆袭绝非偶然。这部根植潮汕本土的电影,恰如同根同源的粤菜,不追求厚重的调味,而是坚守本味、去繁就简;它摒弃商业电影常用的华丽镜头、奇观场景、传奇人物、强戏剧冲突等创作技巧,以质朴平实的影像、鲜活真实的人物、平淡自然的叙事传递着至诚至真的情感,仅凭故事自身的力量便打动了万千观众。

  一、视觉呈现:以朴实的镜头语言还原生活本真

  《给阿嬷的情书》以质朴平实的镜头语言,回应着中国电影诞生以来就一直秉持的现实主义创作传统。现实主义电影要求电影创作要贴近现实、贴近生活,通过不加修饰的实景拍摄、自然光线来捕捉真实空间里真实的人流秩序与生活气息,以长镜头、手持镜头来直面现实生活的复杂性、多样性和丰富性,呈现真实环境中的真实人物和真实情感,还原生活最本真的样貌。

  电影的空间建构与美术设计以本土化、生活化为基本原则,摒弃精致的棚内布景与华丽的服装,转而依托潮汕棉湖古镇等具有特殊年代质感的真实建筑为基底,复刻20世纪60年代南洋暹罗风格的商铺招牌、特色装束,给观众以极度真实的心理暗示。这种写实的视觉呈现,一方面源于导演蓝鸿春和电影团队前期扎实的历史考据和田野调查工作。团队此前在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期间,就采访了120多位下南洋谋生的潮汕籍老人,对潮汕人下南洋的生存全貌有了全面深入的体察,积累了大量一手口述史料。后续又专程赴泰国、马来西亚、越南等地大量搜集当年的老照片,并以此为蓝本复原当年的街巷风貌和人物穿搭细节。其次,电影的空间建构以潮汕祖屋、乡间石板桥、无米粿小吃摊、客栈等生活化场景为主,主角穿着素净简朴的日常服饰穿梭其间,参与扛标旗、拜月娘等潮汕本土民俗仪式,一举一动皆是普通人的生活常态。

  在镜头调度与剪辑节奏上,电影更是将质朴克制的创作理念贯穿到极致。“木生去世”作为全片最重要的情节之一,镜头语言简单、朴素,舍弃花哨的视听技巧。既没有刻画神态细节的特写镜头,也没有烘托氛围、刺激观众情绪的慢镜头,甚至连制造紧张气氛的蒙太奇段落也没有,全程只用一个冷静疏离的远景镜头呈现剧情。镜头之下,木生为救乡亲和歹徒搏斗,几番交手便骤然殒命,人物面容甚至都来不及清晰呈现。生命就这么潦草地结束,没有刻意煽情,却直白道尽了人生的无常和遗憾。

  二、人物塑造:非职业演员的“不演之演”

  《给阿嬷的情书》不追求宏大叙事和传奇化人物,有的只是一个名为谢南枝的普通华裔女性,为报救命之恩隐瞒了郑木生离世的消息,与他远在潮汕的妻子淑柔,开启了长达十八年的情书接力。影片所有的角色都呈现出一种自然鲜活、毫无表演痕迹的生活质感,是活生生的、真实存在的人。这一方面源于全员素人的演员阵容实现了表演上毫无雕琢痕迹的“真”,另一方面则是电影以“真善美”为人物立魂,当人物魅力达到纯粹和极致,无需任何外力加持,光彩自现。素人之淳朴与人性之纯粹,在此相得益彰。

  纵观影史,无论是国外的电影《偷自行车的人》《何处是我朋友的家》,还是侯孝贤、贾樟柯等国内导演的作品,都偏爱选用素人演员。这份选择,归根到底,源于现实主义电影对描摹真实生活的创作诉求。素人演员因其“不会演”,缺少职业演员程式化的表演范式和技巧,表演均源于本能反应和真情流露。他们凭借自身生活阅历去共情角色,反而返璞归真,呈现出最原始、最真切的生活状态,形成自然质朴、浑然天成的表演风格。这对导演提出了很高的要求,不仅要精准地从素人中找到那个和角色灵魂高度契合的人,还要疏解非职业演员的紧张情绪,让毫无经验的素人能够在片场放松地“演自己”。

  与此同时,影片以“真善美”为人物立魂,凭借纯粹的人性让角色熠熠生辉。郑木生为人真诚、善良,即便身处下南洋的谋生苦难中,依然积极乐观,具有极强的人格魅力。正如角色饰演者所说,“真正在那种环境里的人,很可能根本不觉得自己苦。他只知道,日子要过,家要养,路要走,他永远是往前看的,永远是积极的”。他仗义得毫无保留,从未考量回报,甚至因此被驱逐、坐牢,最终丧命,付出的代价一次比一次沉重,也从未有过丝毫犹豫,尽显“向上之心强,相与之情厚”。木生的人格魅力,源于人性最本真的善良与赤诚,如璞玉般纯粹澄澈,内里自有光华,无需多余修饰,自有其直抵人心的力量。

  三、叙事风格:以平淡叙事承载厚重情义

  本片没有停留或沉溺于“下南洋”题材惯用的苦难叙事,而是以温暖现实主义的角度切入,将叙事重心聚焦在主人公自强不息、追求美好生活的向上姿态以及人性的真善美之上,传递中国人“乐天知命、温良恭俭让、和乐顺遂”的价值观念。电影以“情义”为核心主题,对情与义的处理如南枝报恩等,均摒弃常规商业电影强戏剧性的路径依赖,不宣泄、不放大、不刻意,而是以平淡、克制的方式徐徐展开,几个生活化镜头、几句对白便点到为止,将情绪留白交给观众。导演蓝鸿春在接受采访时便坦言“有很多戏写的时候爆哭,但是后来处理得又很淡”。之所以这样处理是因为当故事本身足够精彩,最好的表达是做减法。“丹漆不文、白玉不雕”,过度煽情会把故事讲得太实、太满,反而失去了更多可能性,剥夺了让观众回味的余地。他相信,最后真正留在观众记忆里的,反而是那些淡淡的情节。

  以木生和淑柔的情感为例,他们的相处一向平淡琐碎,从未有过轰轰烈烈,却在日常生活的点滴积累之下,最终形成了水滴石穿之力。他们的感情起初是“打了新棉被,眠床烧烧,不畏天寒,你免挂念”的叮嘱,看起来平淡如水,不过是冬寒夏热的朴素牵挂;“速寄相片来,以慰相思之苦”,也不过是普通夫妻的平凡俗世欲望;直到南枝看到了木生写的“圆”“坠”等字,她读懂了木生的深情,替他写下“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便不觉遥远”,观众才终于看见那份藏在日常生活下的汹涌深情。而南枝为报木生的救命之恩,以瘦弱之躯替他扛起养家重担。这份勇敢、坚韧和善良,电影也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和煽情,只是靠着一纸书信、寥寥数字承载,也终在18年的时间长河里慢慢沉淀出了千钧之力。在老年淑柔了解到南枝供养全家的真相后,依然处理得很平淡克制。面对残酷真相,淑柔并未情绪崩溃,只是神色平静地起身,撑伞缓步走入厨房,默默处理橄榄菜。这一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化行为和雨中潮汕古宅的沉着静谧完美融合,将人物内心的激雷和澎湃压抑不表,藏于平静的生活表象之下。此时任何镜头渲染和言语对白都是多余的,反而会削弱情感的厚度,面如平湖的隐忍克制才是最高级的处理方式。

  世间最高明的技艺,不需繁复雕琢,而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返璞归真;世界上最深厚的情感,也无需华丽说辞和盛大仪式证明。《给阿嬷的情书》,于日常琐碎的生活之轻里,托举起情义世界之重。当下 AI 技术飞速迭代,影视行业陷入集体焦虑和恐慌,这部电影用最朴素的创作实践为从业者注入一剂强心针:技术始终为内容服务,当故事足够真诚、情感足够真挚,即便褪去所有华丽包装和修饰,电影仍拥有穿透银幕、抚慰人心的强大力量。

  作者简介

  高晓庆,江苏省电影家协会驻会干部,电影学硕士。

责编:王紫荆 高仁泉 省文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