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乔宇 | 从剧场到公共空间:当代舞蹈传播结构的三重转向
来源:中国艺术报   2026年07月06日10:32
不久前,顶尖舞者之夜巡演在南京举行,这既是一场专业舞蹈展演,也是一面折射当代舞蹈传播结构变化的棱镜。本次展演中,《幸福草原》《三个愿望》《唐宫夜宴》三个作品,获得了超出节目本身的意义。南京站演出所呈现的不只是节目样态的丰富,更是舞蹈传播结构的变化。《幸福草原》体现的是大众进入舞台,《三个愿望》展现的是演员驱动传播,《唐宫夜宴》揭示的是作品沉淀为公共记忆。三条路径共同指向同一个趋势:创作主体的多元化与媒介技术的持续赋能,正在推动当代舞蹈突破剧场围墙,进入更开阔的公共文化空间。

  不久前,顶尖舞者之夜巡演在南京举行,这既是一场专业舞蹈展演,也是一面折射当代舞蹈传播结构变化的棱镜。本次展演中,《幸福草原》《三个愿望》《唐宫夜宴》三个作品,获得了超出节目本身的意义。南京站演出所呈现的不只是节目样态的丰富,更是舞蹈传播结构的变化。《幸福草原》体现的是大众进入舞台,《三个愿望》展现的是演员驱动传播,《唐宫夜宴》揭示的是作品沉淀为公共记忆。三条路径共同指向同一个趋势:创作主体的多元化与媒介技术的持续赋能,正在推动当代舞蹈突破剧场围墙,进入更开阔的公共文化空间。

  大众成为舞台新主体

  《幸福草原》鲜明地体现了主体之新。舞者平均年龄50岁,来自各行各业,是一群职场女性舞蹈爱好者。这段文字并不是简单的身份说明,而是作品意义的重要组成部分。

  舞蹈的价值不宜仅仅放在群舞是否整齐、调度是否成熟、技术是否精确这些标准中衡量,还在于普通人以舞台主体的身份直接在场。她们带着自己的职业身份、生活经验、年龄痕迹和情感能量进入作品,并承担舞台意义。她们的身体来自现实生活、日常劳动和个人生命经验的身体。正因为如此,《幸福草原》的动人之处不只在于它“接地气”或“有共鸣”,而在于它重新打开了“谁可以登上舞台”的问题。

  在新大众文艺的视域中,“大众”并不是被动接受文艺产品的对象,而可以成为文艺现场的参与者和生产者。《幸福草原》所呈现的,正是这种主体资格的开放。由此,专业舞台与社会生活之间的界限被重新调整。舞台不再只是封闭的艺术空间,也成为大众身体被看见、被承认、被赋予美学意义的公共空间。

  演员构成传播新节点

  如果说《幸福草原》回答的是“谁在跳”,那么《三个愿望》回答的则是“谁在传”。这个节目的特殊性在于,它的传播动力并非首先来自作品本身,而是与表演者娜孜·地里木拉提的平台辨识度密切相关。公开数据平台显示,其抖音账号“兔瑞克”的粉丝数约109.8万,作品数486个,总点赞量约1789.5万,平均点赞量约3.7万。由此可见,她并非只是被剧场节目吸纳的演员,而是已经具备较稳定的平台可见度和受众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种影响力并不只停留在账号规模上。娜孜的传播能力并不是一次性热度,而是一种持续性的内容生产和互动关系。南京站演出结束后,娜孜·地里木拉提等参演舞者与150余名观众面对面交流、合影互动。这种从线上平台到线下剧场的连接,使演员个体成为作品传播链条中的重要节点。

  这揭示了当代舞蹈传播机制的变化。传统舞蹈传播主要依赖剧场演出、媒体报道和专业评价。舞者虽然重要,但通常是在作品和机构框架内被认识。这一秩序如今被打破,舞者可以在社交平台上持续生产内容、建立风格、积累粉丝关系,并在剧场演出之前就形成公共能见度。观众接触一支舞蹈,完全可能不是先认识作品,而是先认识舞者,再由“人”进入“舞”。

  因此,《三个愿望》呈现的并不是简单的“演员有流量”。更准确地说,舞者的个人影响力、平台互动能力和持续曝光度,已经转化为作品传播的实际动力。传播入口从机构和媒体主导,部分转向演员个体。专业舞台并没有因此被流量逻辑取代,而是在新的媒介环境中吸纳了另一种传播现实:今天的舞者既要在剧场中立住作品,也需要在平台生态中建立可辨识的公共形象。演员不再只是作品的执行者,也可能成为作品被发现、被讨论、被扩散的关键入口。

  作品塑造公共新记忆

  《唐宫夜宴》走的是另一条路:作品先行出圈。它在南京站持续引发关注,依靠的不是某位演员的个人流量,而是作品本身早已通过河南春晚完成了大范围传播,成为进入大众文化记忆的现象级舞蹈作品。

  这种传播规模改变了舞蹈作品的接受方式。观众在南京站观看《唐宫夜宴》时,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新节目,而是一个早已通过晚会播出、短视频传播、新闻报道和社交讨论被反复观看、命名和记忆的文化形象,作品的意义已经不只存在于当晚剧场,而是在媒介传播中形成了可被重新唤起的公共记忆。

  传统舞蹈传播具有较强的现场性和即时性。演出发生在特定时间、特定空间,观众通过现场观看获得审美经验;演出结束后,传播往往随之衰减。新的媒介环境改变了这一规律。作品一旦卷入高能见度的传播事件,便可能突破时空限制,被反复观看、截取、转发、评论和再阐释。《唐宫夜宴》正是这一机制的典型样本。公众记住的未必是某一个具体舞段,而是整体的视觉形象、文化想象和情感氛围:唐代仕女形象、博物馆式的舞台空间、古典文化的当代表达,以及对“传统文化活起来”的共同感受。

  因此,《唐宫夜宴》的意义不能简单概括为“火了”。它表明舞蹈作品能够在平台社会中获得新的生命形式,成为可被媒介持续激活的公共文化内容。观众在南京站重新观看这个作品,很大程度上是在既有记忆中再次进入和确认它。剧场现场并不是传播的终点,而是公共记忆被重新激活的节点。舞蹈由此从一次性演出转化为可反复流通、不断被唤起的文化记忆。

  上述三种变化,分别对应舞蹈传播链条中的生产主体、传播节点和接受机制,共同揭示出当代舞蹈如何在专业性与公共性之间建立新的连接。这并不意味着专业舞蹈会失去自身标准,也不意味着剧场艺术会被平台流量简单替代。真正值得重视的是,专业舞台正在新的社会文化条件下重新确认自身位置。新大众文艺对舞蹈生态的改变,发生在主体、媒介与接受机制层面,而不是停留在外部的传播包装上。顶尖舞者之夜巡演(南京站)最值得讨论的,正是舞蹈如何在新的主体进入、节点转换与记忆生成中,获得更广阔的传播空间和更明确的公共文化意义。

  作者:韩乔宇

  作者单位 :江苏省舞蹈家协会

责编:王紫荆 高仁泉 省文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