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的审美培育与产业赋能
——以魔术《雪落》及“山海苍南”的文旅实践为例
文 | 沈玉洁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战略任务,这标志着一种在新的历史条件、技术环境与审美需求下,文艺创作、传播与接受形态的深刻变革。新大众文艺并非对传统大众文艺的简单替代,而是指在数字时代、现代化进程中,那些能够敏锐捕捉并艺术化呈现新时代中国实践、中国气象,并能为最广大人民群众所喜爱、所参与、所共鸣的新型文艺形态与文化活动。其核心特质在于它所根植的场景,不仅是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生动实践的宏大画卷,也是千千万万平凡的拼搏者、奋斗者喜怒哀乐、情感梦想的微观呈现。

廖锦涛 《雪落》
一、《雪落》:地域精神、普遍情感与新时代的“心灵场景”
由来自浙江苍南的青年魔术师廖锦涛独立创作并表演的魔术作品《雪落》,以雪花、白色卡片和伞为道具,在约五分钟的时长内,构建了一个从冰雪飘落到伞开天晴的完整意象叙事。节目简介“表面看似以雪为主题,实则反映内心世界的寒冬,结尾变出伞寓意走出寒冬”。这一简单的描述背后,蕴含了新大众文艺在内容表达上的深刻转向。
(一)从“技巧炫示”到“意象叙事”:手彩魔术的诗意升华
传统手彩魔术在于对手部技巧的极致发挥,其经典范式是纯粹以纸牌、硬币、球等小物件为对象,展示其出现、消失、变换与运动,评价标准主要集中于技巧的隐蔽性、流畅度、难度与创意。其魅力在于近距离下对“不可能”的微观呈现。《雪落》的创新在于,它并未局限于手彩魔术传统的微观炫技框架,而是将其升华为服务宏观舞台意象叙事的高级语言。
节目中,雪花与卡片的凭空出现、纷飞、聚合与转化,无不依赖极为精湛的手上功夫。然而,魔术师将这些高超的手彩技法内化于“下雪”这一整体性的诗意情境之中。观众惊叹的不再是“手有多快”或“机关何在”,而是被整体氛围所包裹,沉浸在“寒冬飘雪”的视觉意象与情感氛围里。这标志着手彩魔术艺术观念的更新:手上的“技”可以服务于心中的“艺”。当最后一刻伞在漫天飞雪中赫然撑开,这一结合了手法与道具的综合性效果,便不仅仅是孤立的“亮点”,而是整个情感叙事走向高潮的必然结局,是一个满载着希望的情感符号。这种将技术性“手法”转化为艺术性“语法”的做法,为魔术乃至整个新大众文艺提供了一种重要启示:在技术手段日益丰富的今天,艺术的深度并不完全取决于技术的堆砌与展示,更取决于技术如何有效转化为建构意义、传递情感的媒介。
(二)“山海苍南”的精神赋形:地域性知识的创造性转化
《雪落》的表演者来自浙江苍南。苍南“拥山面海”的地理格局,塑造了其民众山的坚毅与海的灵动二元统一的文化性格。《雪落》无形中成为了这种地域精神的美学赋形。节目中,魔术师稳定、节制、富有控制力的手法基础与表演姿态,犹如玉苍山的沉静与稳固,构成了整个魔法得以发生的、可靠的技术与心理基石;而经由其手流淌出的、那看似随机、飘逸、不可完全掌控的雪花的运动轨迹,则充满了东海雾霭般的灵动与诗意。更重要的是,《雪落》没有停留在地方风物的浅层次的表达,而是深入萃取其精神内核,并将其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现代人精神图景——“内心的寒冬”。这寒冬,可以是都市人的疏离与焦虑,可以是奋斗者的困境与迷茫,也可以是作品的创演者在自身成长经历中所遭遇的低谷。因此,“山海苍南”的地域标志,经过魔术师的创造性转化,已不再是地方性的民俗展览,而成为了通往人类共同情感的桥梁。这正是新大众文艺“时代场景”书写的关键:它要求创作者既脚踩家乡泥土,又心系人类星空,在具体的、鲜活的地域经验中,开掘出具有时代共鸣感的普适命题。
(三)构建新时代的“心灵港湾”:回应大众的精神需求
“新时代的画卷”不仅铺展于高铁飞驰、卫星遨游的壮阔天地,也深深烙印在人民群众于现代化浪潮中的精神图谱与情感脉动里。当下社会,物质丰裕与精神焦灼并存,信息过载与意义稀缺共生。《雪落》所营造的那个纯净、孤寂又最终充满希望的白色世界,恰恰为观众提供了一个短暂抽离现实、进行内省与沉思的“心灵港湾”。这把由精妙手彩最终唤出的伞,成为了一个强有力的新时代精神符号。它象征着个体在时代洪流中,凭借自身的技艺、定力与内在创造力,实现自我疗愈、主动寻求突破与建立精神庇护的能力。这与国家大力倡导的“幸福是奋斗出来的”“在危机中育新机、于变局中开新局”的时代精神内在同构。通过艺术的方式,《雪落》将宏大的时代精神转化为可感、可触、可共鸣的个人化情感体验,这正是新大众文艺“以文化人、以艺通心”的使命体现。
二、从作品到场景:“山海苍南”文旅融合中的新大众文艺实践
《雪落》的价值不仅在于其作为一个独立艺术作品的成就,更在于它作为一种文化资源,如何被其所在地苍南县活化运用于更广阔的“场景营造”之中,这生动诠释了新大众文艺的产业功能与社会价值。
(一)文旅融合作为新大众文艺的“超级场景”
中国文联“场景里的新时代”创作倡议,呼唤文艺作品与现实场景的深度结合。苍南县提出“山海苍南”文旅品牌,其核心就是将独特的自然资源(海、山、岛、滩)与历史文化资源(抗倭遗址、千年矿硐、畲族风情等)转化为可体验、可消费的旅游产品。《雪落》这类作品的出现,为苍南文旅提供了极具当代性和艺术感染力的内容IP。它代表的不仅是一个节目,更是一种美学风格和精神气质。地方政府与文化机构可以以此为契机,策划一系列衍生性文旅活动。例如,在玉苍山森林公园的云雾缭绕处,举办小型环境魔术《山间·雪落》,让手彩创造的雪花与自然山雾交融;在霞关渔港的黄昏,创排渔民文化与海洋元素为主题的的《海风·奇境》;甚至将整个县域打造为“魔术探寻之旅”的目的地,让游客在领略山海风光的同时,在古堡、沙滩、老街邂逅魔术快闪或沉浸式魔术戏剧。
(二)艺术赋能与地方认同:新大众文艺的社会效益
将《雪落》及其代表的魔术艺术融入地方文旅,能产生多重社会效益。首先,它提升了地方文化的当代表达力。苍南的形象不再局限于海鲜、矿山,而是增添了现代、创新、充满想象力的文化气质。这有助于吸引年轻游客和高素质人才,重塑地方形象。
其次,它增强了本地居民的文化自豪感与认同感。当家乡的山水被艺术家以高水平的艺术形式呈现并获得广泛赞誉时,居民对自身文化的价值会有新的认知。这种认同感是提升地方社会凝聚力与发展内生动力的重要源泉。
最后,它为本土艺术人才提供了成长的土壤与展示的平台。作品的成功会激励更多苍南乃至浙南地区的年轻人投身艺术创作。地方政府可以借此建立魔术工作室、举办魔术节、开展魔术进校园等活动,将手彩魔术等传统技艺与现代创作结合,将偶然出现的艺术个案,转化为可持续的地方文化生态,从而真正“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

廖锦涛 《雪落》
三、理论反思:新大众文艺的知识建构何以可能
通过对《雪落》及苍南实践的分析,我们可以进一步探索“新大众文艺的知识建构”的实践路径。中国的文艺评论知识体系,不能仅是对西方理论的搬用,而必须源于对中国本土文艺实践的深刻总结与提炼。
(一)新概念的提出:“有深度的惊奇”
传统魔术评论,尤其对手彩魔术的评论,多围绕“手法难度”“流畅度”“创意组合”展开,这源于其“技巧本位”的认知。但《雪落》的实践要求我们引入新的评价概念,例如“有深度的惊奇”。这一概念强调,新大众文艺中的“惊奇感”不应止于对技巧的叹服或感官的刺激,而应能承载情感、隐喻与思想,导向更深层次的精神共鸣与哲学启迪。评价标准应从“是否不可思议且技法高超”,部分转向“在展现高超技法的同时,是否建构了完整的意象世界,是否动人以情、启人以思”。这为重新评估魔术,乃至网络短剧、国潮设计、互动艺术等众多新大众文艺形态的价值,提供了新的尺度。
(二)新关系的重构:“个体创作”“地方赋能”“时代共鸣”的三位一体
《雪落》案例展现了新大众文艺生产与传播中一种新的关系模式:艺术家个体的创造性表达与技艺锤炼(廖锦涛的手彩功底与艺术构思)、地方文化生态的滋养与赋能(山海苍南的精神气质、文旅政策与展示平台)、时代精神的呼应需求(对心灵港湾与奋斗精神的共鸣)三者之间形成了积极的互动与共振。这不同于过去要么强调艺术家绝对主体,要么强调政策或市场单向驱动的简单模型。新大众文艺的知识建构,需要发展出一种能够动态分析这种复杂共生关系的理论框架,理解技艺如何在地域土壤中生长,又如何开花结果于时代的心理景观之中。
(三)新范式的确立:“场景化生存”与“知识生产型创作”
《雪落》与苍南文旅的融合,预示了新大众文艺的一种“场景化生存”范式。文艺作品不再仅仅是存在于剧场、美术馆或屏幕上的封闭文本,而是成为激活特定物理空间、社会空间和文化记忆的催化剂。与之相应,文艺创作本身也呈现出“知识生产型”特点。艺术家在创作时,不仅生产艺术作品,也在无形中生产着关于地方的新叙事、关于技艺的新美学、关于艺术形式与时代精神结合的新可能。文艺评论的知识建构,必须有能力捕捉、阐释并理论化这种形态的创作。创作不再是孤立的文本生产,而是与地方发展、大众生活、时代精神深度互动的实践案例。
归根结底,繁荣新大众文艺,关键在于涌现更多如《雪落》般“有技、有艺、更有魂”的作品。当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作品与场景在全国各地生根发芽、交织共鸣时,我们所迎来的,必将是一个文艺创作活力迸发、人民精神生活丰盈、文化自信坚实稳固的新时代壮丽景象。
作者简介
沈玉洁,安徽省文联曲艺杂技家协会四级导演,安徽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