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插上总统府》
如何打破红色文旅演艺的“刻板印象”
文 | 刘圣伟
据文化和旅游部监测数据,2025年全国红色旅游接待游客超42亿人次,18岁至35岁年轻游客占比突破52%,沉浸式红色体验项目成为最受欢迎业态。红色文旅演艺在全国各地蓬勃兴起,这些作品以鲜活的叙事和沉浸式的体验,打动了越来越多的普通观众,成为传承红色基因、推动文旅融合的亮眼名片。
虽然头部作品各有各的“破圈之道”,大多数红色题材的文旅演艺却没有摆脱惯性,形成了一套生硬的“刻板印象”:叙事层面,“英雄赞歌”式的宏大叙事还在批量生产,观众看完就忘;形式层面,千篇一律的“沉浸式”成为创新的唯一出口;运营层面,“叫好不叫座”仍是常态,散客自发性消费占比不高。当然,这些暂且不算是“行业通病”,但构成了笔者观看全国首部红色文旅沉浸式情景杂技剧《红旗插上总统府》的逻辑起点。
一、用小人物的“回家之路”代替大英雄的“赞歌叙事”
无论是舞台作品还是影视作品,红色题材最常见的叙事策略就是选择一个已知的历史事件或英雄人物,以赞颂的语调铺陈其壮举,其优势在于叙事结构清晰、宣教目的明确。但问题同样突出——英雄的典型性往往会稀释个体的平凡性,观众很难从“仰视”的角度中产生共情。《红旗插上总统府》选择把焦点从为革命献身的侦察连长周家顺身上移开,转向一个叫“小石头”的南京大屠杀遗孤,“小人物成大义”的角度并不特别,但构思巧妙的点在于小石头的全部动机,最初只是一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念头——回家!这一几乎理解起来“零门槛”的情感经验,给不同年龄、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提供了一个进入宏大历史事件的情感小切口,正如主创团队想要表达的“红旗插上‘总统府’的那一刻,不仅象征着小石头回家了,也是精神的归家、红色基因的传承。”
全剧共分为三幕——《童心寄归愿》《智取江防图》《家国共梦圆》,基于渡江战役的史实背景,对于成熟的观众来说,见开头便知结局,情节本身并无特殊设置,这部作品如何能够出彩,在于如何在“已知”中创造“未知”的情感体验。三幕的递进逻辑,本质上是从“想回家”的渴望,到“能回家”的实现,再到坚定“国即是家”的革命信仰。当观众走出剧场时,记住的不是渡江战役的时间、地点和作战路线,而是少年小石头在江边回望故乡时眼里的光。在宏大历史的已知结局中,切实可感的生命温度,才最能触动人心。
二、用肢体语言的“在地对话”代替感官轰炸的“技术奇观”
依托地域红色文化资源,鲜明地方特色、人文特色和民俗特色构成了一部红色旅游演艺作品的底蕴,但传统的镜框式舞台又易使观众产生审美疲劳。为了避免“沉闷”,一些剧目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大量堆叠声光电特效、全息投影和舞台机械,一味追求“大制作”的噱头,“一流舞美、二流演出”的乱象愈演愈烈。《红旗插上总统府》也运用了前沿声光电技术,但并未占据全剧过多篇幅,整体呈现出“轻量化”克制效果。最核心沉浸感来源并非全部依赖科技手段,而是真人演员以身体为媒介,巧妙与历史展开一场刚柔并济、虚实相生的“在地对话”——在文保建筑南京人民大会堂的真实现场,用稳、准、巧、美的杂技技巧传递了77年前的惊心动魄。
作为一部新时代杂技剧,《红旗插上总统府》摒弃单纯炫技,将杂技语汇升华为戏剧叙事,以“技”为表、以“魂”为里,生动诠释革命精神:高空威亚模拟横渡长江的惊涛骇浪,蹦床攀墙复刻战士攻城的前赴后继,高空绸吊托举起生离死别的情感拉扯……杂技特有的“险”与革命内在的“壮”之间形成天然呼应,“命悬一线”的观感与“九死一生”的历史同频共振,这比任何数字特效都来得更加“沉浸”。
三、用“不止一张票”的生意经代替“演完就散”的老思路
不难发现,不少红色文旅演艺的票房过度依赖景区客流,过度依赖团体包场,散客消费转化率低,从而陷入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难以兼得的怪圈。先有延安较早意识到这一问题,通过《延安保育院》等经典作品构建“日间参观革命旧址、夜间观看红色演艺”的消费新模式,并配套打造集红色文创、非遗展示、特色美食于一体的夜间消费聚集区,让游客“白天有得看、晚上有得留”。
《红旗插上总统府》的解法,是主动把自己嵌进一条街的消费动线里,开辟了一条“文物活化+科技赋能+沉浸演艺”深度融合的全新路径。演出所在的南京人民大会堂,本身就处于长江路文化旅游集聚区核心地段,该剧的出现恰好填补了夜间演艺供给的缺口——观众傍晚走进大会堂看一场剧,散场后步行百米夜游总统府,再到1912街区喝一杯、吃顿饭。从市场定位来看,这种轻体量、强沉浸的杂技剧天然适配年轻散客的口味:节奏短平快、视觉冲击强、文化体验深。消费不是硬性捆绑,而是让长江路的红色资源、历史建筑与商业街区形成闭环、彼此引流——白天看景、晚上看剧、夜游体验。这种“不止一张票”的生意经,形成正向循环——因为“好看”,所以愿意买票;因为买了票,红色文化真正走进了日常生活。
四、打破之外
情景杂技剧的体裁在目前国内文旅演艺市场中独树一帜,《红旗插上总统府》以上述系统性创新打破诸多“刻板印象”,值得被看见、被肯定,但“破”和“漏”,往往是一体两面——同一个创新动作,往前多走一步就可能变成新的问题:一是传统杂技元素表达稍有些浅表化,演出时长有限,与主题表达关联较弱的技巧展示是否可以考虑缩减篇幅?二是审美风格统一性不足,红色题材本身承载着一种特定的美学气质——质朴、刚健、庄重,过于现代审美的特效与革命历史的原生质地之间稍显割裂。三是叙事节奏控制仍有优化空间,历史剧在叙事上天然有“见开头便知结局”的悬念缺失,剧中一些过场戏的处理不够凝练,对持续观剧的投入程度造成一定影响。四是关于驻场演出的长期吸引力,“首次亮相”的新鲜感终会自然回落,需要提前思考如何让演出持续保有吸引力,一点小小的新鲜感,或许就能让口碑跑得更远。五是关于舞台内外沉浸体验的平衡,实景还原和打卡互动的设计,在前期引流上效果显著,拉近了与年轻观众的距离,后续或许可以试着“做减法”,譬如结合特定的节庆或者节点新创特定主题,从而找到一个让演员更从容、让观众更沉浸的节奏,留一点白有时反而能让剧的余味更长久。
《红旗插上总统府》为目前文旅市场上红色演艺带给观众的“刻板印象”提供了值得细读的新解法,虽然未必是“最优解”,但至少让人看到:红色故事换个讲法,不但行得通,而且能动人。
作者简介
刘圣伟,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