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评论 | 郑世鲜:如此清澈,如此热烈
——观电影《给阿嫲的情书》
来源:江苏文艺网   2026年05月22日11:34
五一的电影档拥挤又喧嚣,在商业大片四处夹击的缝隙里,电影《给阿嫲的情书》起初因为过于素朴而无人在意。低成本、新人导演、素人演出、方言电影,每一张标签都似乎在为这部电影在票房市场中的命运判刑。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是,这部电影竟然在重重关卡之中一路逆袭,成为2026年上半年真正的爆款作品。不够成熟的制作,略带笨拙的演绎,在资本与流量主导的电影市场上,《给阿嫲的情书》却靠着横冲直撞的真诚戳中了千万观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如此清澈,如此热烈

——观电影《给阿嫲的情书》

文 | 郑世鲜

  五一的电影档拥挤又喧嚣,在商业大片四处夹击的缝隙里,电影《给阿嫲的情书》起初因为过于素朴而无人在意。低成本、新人导演、素人演出、方言电影,每一张标签都似乎在为这部电影在票房市场中的命运判刑。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是,这部电影竟然在重重关卡之中一路逆袭,成为2026年上半年真正的爆款作品。不够成熟的制作,略带笨拙的演绎,在资本与流量主导的电影市场上,《给阿嫲的情书》却靠着横冲直撞的真诚戳中了千万观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一、文字中承载的千钧重量

  电影用侨批这一尘封于岁月深处的时代信物,勾连起一段跨越大半个世纪的侨乡往事。所谓侨批,是海外华侨依托民间机构寄回故土、融合家书与汇款凭证的特殊载体。一封封伴随银钱而来的家书,满载漂泊游子沉甸甸的牵挂与思念。这些身隔万里的苦命人,大多不能识字,只能借助代书先生之手,将心底那些零散难言的情愫,凝练为信笺上温润工整的笔墨。

  影片徐徐铺展这些泛黄的文字。字里行间触动我们的,不仅是字句间承载的朴素深沉的情意,更是文字背后绵长的“潜文本”力量。

  这些文字仿佛是穿越了千年时光,才最终抵达这里。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样的文字,让人无法不想起张九龄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也无法不想起苏轼在遥遥念着兄弟苏辙时写下的“明月几时有”。

  “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湄南河畔木棉花的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这些则让人无法不想起古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们与古代的诗人,与暹罗的侨胞,共享同一轮明月,共赏同一个春天,这些共通的生命经验借由汉字书写,代代沉淀,构筑起华人共通的集体文化记忆。也正是这份根植血脉的文化底色,唤起了观众更深层的文化共情,让薄薄一纸侨批,拥有了超越文字本身的份量。

  电影借由侨批又引向了另一条暗线——由木生为联结,狄功打头阵,南枝接续传承的华文教育。当暹罗严控汉语教学、阻断文化传承之时,是这三个人,为异乡华人守住了一方精神故土。影片中,狄功将淑柔写给木生的书信,传阅给学堂的孩童,缱绻温柔的字句伴着清澈的童音缓缓流淌。这些文字埋下的,不只有缠绵的情意,更有深植心底的乡愁的种子。在这里,汉语化作无形的乡音,成为文化的锚点。纵使远隔重洋、半生漂泊,只要开口说汉语、提笔写汉字,故乡的根就没有断,归途之心便始终有所安放。

  二、古典时代爱情的余韵

  电影《给阿嫲的情书》书写了一种浪漫而具体的爱情,全然有别于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那般剥离人间烟火、绚烂却易碎的宿命式爱恋。这份爱情虽始于一见钟情的诗意邂逅,却没有止步于悬浮空洞的浪漫幻想,而是沉潜入柴米油盐的日常琐碎,在漫长别离的等待和细水流长的坚守中慢慢发酵、缓缓沉淀。

  影片主角木生与淑柔,相守相伴的安稳岁月不过短短三载,就被动荡的时代生生拆散。此后余生,山海相隔,只通音讯,不复相见。地理距离的遥远让一切都慢了下来,想念与牵挂只能通过侨批传达,而这些满载心意的文字却需穿越山海阻隔,经历远洋航程中的风雨辗转才能抵达。两个人的爱情自此横跨漫长时差,但依托字里行间细碎真切的日常点滴,两个相隔天涯的人,也能共享同一份人间烟火与生命况味。

  “七月初七,大妹出花园,已亭亭玉立。大弟小弟身形渐长,读书勤勉,皆安好无忧。”“冬至将至,虽你未能归,冬至丸亦留你一份。”“打了新棉被,眼床烧烧,不畏春寒,你免挂念。”浓情爱意,尽数藏于儿女成长的身形变化、四季流转的生活琐事,亦藏在随信附寄的贴身衣料、家庭相片之中。两个人无一字直白地言说爱意,却又无一字不在诉说爱意。而只需借着这一点点文字的温热火光,就足以将贫瘠的生活照亮。

  影片中还有一处动人的呼应:木生在远洋航船上偶遇邻船被劫,挺身而出,与盗贼相抗;同一日,千里之外的潮汕故土同样夜遭盗窃,淑柔凭一己聪慧守护邻里、化解危机。“谁言女子的肩膀不够伟岸,为母则刚,恰似你的样子”,好的爱情,让两个人在遥遥相望中活成了彼此的模样。这样的爱情虽内敛克制,却也赤诚热烈。这是接续古典时代而来的爱情,亦是如今信息时代快节奏爱恋里,已然消失的温柔余韵。

  三、致镜子中的另一个我

  整部电影里,南枝与淑柔跨越山海的相知相惜,无疑是其中最温柔、最动人的一笔。两个相隔千里、素不相识的人,却缔结出世间最纯粹、最牢固的情谊联结。而这份羁绊最珍贵的内核,是女性之间独有的共情、体谅与相互怜惜。

  当淑柔得知木生在20世纪60年代已经去世,彼时仍误将南枝视为侧室的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竟无关怨怼,唯有悲悯,“你走的这么早,孩子们要怎么办”,她全然体谅南枝独自抚育儿女的孤苦。而千里之外,南枝亦深深共情淑柔孤身拉扯三个孩子的艰辛,为此默默守护淑柔多年。这份推己及人的善意,将女性之间的情谊褪去世俗的偏见,塑造得深沉而纯粹,温柔又有力量。

  木生离世后,南枝选择隐瞒死讯,继续用侨批,用源源不断的物资与书信,替木生延续牵挂、扛起责任。这时书信的往来看似仍是旧日爱恋的延续,但内在却悄然滋生出一份双向滋养的情谊。南枝每一次寄给淑柔的信,总是反复斟酌,小心落笔,行文既要复刻木生口吻,维系跨越生死的温情,却也难免不杂糅进她个体对另一个女性真挚的关切与惦念。一件件漂洋过海的包裹里,也都藏着南枝特别的心意,泰国家家户户常备的咸肉,淑柔年轻时心心念念的单车……这些善意不事声张,却是如此的熨帖与温暖。而淑柔寄来的每一封信,那些烟火日常的琐碎细语、直面生活的温柔与勇毅,也在滋养着南枝的灵魂。正如南枝所言,在漫长的岁月里,是淑柔教会了她如何去做一个母亲,也是那些信,赋予她直面生活的底气与勇气。两个人无疑有着一样的精神底色——宽厚待人的善良,独自生长的坚韧。影片始终以镜像式的叙事映照二人的人生,这种镜像让我们透过淑柔看到南枝,也通过南枝看见淑柔。对南枝而言,那一封封的跨洋书信,穿越岁月,跨越山海,仿佛就是在抵达另一个遥远的自己。

  这部电影容纳了多元细腻的情感形态,或深沉壮阔,或婉转摇曳,或悠远绵长。然而无论是哪一种,电影都表达得审慎而又克制。没有大开大合、撕心裂肺的家国叙事,只有华文课堂久久回荡的孩童书声;没有痛哭流涕、悲恸难抑的离别场面,只有一次又一次,没来得及说再见却再未相见的告别。当年轻的淑柔收到误以为是木生再婚的相片,万千心绪压于心底,她只淡淡一句“这么久才告诉我”,便静静地放下,低头重拾手中的绣活;当老年的淑柔终于得知尘封的真相,她只是撑起伞,穿过屋外连绵的雨,收拾起锅中的橄榄菜,平静地说:“去泰国,找南枝。”待到两位老人跨越山海终于相见,南枝却已经痴呆,无法记起往事,厚重的误会与恩情尽数掩下,只剩下两个人朴素的关切与问候。所有可能的惊心动魄的冲突、狗血残忍的桥段都没有到来,生命的跌宕都归于平和,情感的起伏皆静静流淌。然而正是这样轻盈却柔软的情感,一次又一次,重重叩击着观众的内心。

  有人认为影片刻意回避了地域文化中糟粕的那一部分,无限放大了其美好的一面。但事实上,电影书写的从来不止是潮汕地域的风物人情,而是超越地域局限的、更加普世的,属于人性中最真、最善、最美的那一部分。正是这样清澈却热烈的美好,才能跨越地域与时代的隔阂,无差别地打动每一位观者,引发普遍的温情与共鸣。

  作者简介

  郑世鲜,江苏省文化艺术研究院助理研究员,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

责编:李笑林 高仁泉 省文联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