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影词心入戏来

——小剧场昆剧《石湖访梅》的宋韵书写

文 | 周晨

　　由江苏省苏州昆剧院、苏州市文艺创作中心联合出品的小剧场昆剧《石湖访梅》，以一场诗意满满的舞台演绎，将南宋姜夔与范成大的文坛佳话娓娓道来，把宋式美学、文人情怀、江南文脉熔铸于方寸舞台之上，完成了一场对宋韵文脉的深情舞台书写。

　　《石湖访梅》全剧以极简的叙事、清雅的唱腔、留白的舞台、纯粹的情感，勾勒出宋韵文化的精神内核，全方位还原宋式生活美学、文人精神气度与古典文化底蕴，让沉寂千年的宋韵文脉，在当代舞台上鲜活绽放、温润流传。

　　一、双时空叙事蕴藉宋韵词境

　　《石湖访梅》由苏州本土编剧周琰创作，发表于2026年第5期《剧本》杂。编剧立足苏州本土文脉根基，创作初衷便是以石湖为载体、以寒梅为意象，打捞姜夔与范成大的知音往事，跳出通俗戏曲的戏剧冲突套路，不求情节跌宕，但求词心相融、宋韵归真，用昆剧还原宋代文人平淡自持、以诗以词相知相守的精神本真。

　　剧作以南宋姜夔访范成大（1191年辛亥之冬）、因梅结友、创制《暗香》《疏影》的千古佳话，还原“小红低唱我吹箫”的词坛盛事为基底。以姜夔“访梅”为核心意象，用灵动的叙事手法，在姜夔重临石湖的今时怅望与两年前踏雪寻梅的旧岁往事间往复叠映，架构起“今昔交织、虚实相生”的双时空叙事脉络。一条是现实时空：姜夔故地重游，梅影依旧、故人已去，满眼尽是物是人非的寂寥感念；一条是回忆时空：雪夜石湖雅聚，二人赏梅煮酒、填词度曲、箫笛相和。

　　《暗香》上阙“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定格文人知己相逢的澄澈风雅。月下疏梅、冷色月色、耳畔笛韵、心底旧事融为一体，为二人高山流水般的知音之交埋下情感底色。剧终落幕之际，姜夔唱响《暗香》下阕“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回忆时空里的范成大抚箫和鸣，歌姬踏歌起舞。

　　双时空首尾绾合、虚实相生，借着梅影、湖光、心绪自然流转，逐次铺展寻梅、赏梅、咏梅、别梅的清雅行藏，构建出“戏中有词，词中有戏”的审美闭环。时序流光，既是岁月迢递，更是心绪萦回、情怀不灭的回旋之韵。两人的闲情雅趣与知己间的精神共鸣，化作舞台上清雅本真、意蕴悠长的诗意篇章。剧作于极简叙事中藏尽深远意蕴，构建出极具留白意境与文学质感的叙事体系，也让小剧场戏曲的叙事张力，在诗意表达中尽数释放。

　　二、留白写意尽绘舞台雅境

　　小剧场的空间属性，为宋式美学的舞台诠释提供了绝佳载体。《石湖访梅》的舞台取法宋代古画意趣，承袭宋人清穆简淡的审美风骨。色调追摹宋绢古雅肌理，以低饱和淡彩铺陈晕染，整体温润沉敛、素净幽和，不染俗艳。灯光运用克制而精准，以暖白、淡青等柔和素雅色调分层铺衬，分别烘托雪夜访梅、梅下雅集、月下惜别的情境意趣。服化道设计严格遵循宋代形制与文人审美，服饰色调素雅清淡、形制简约飘逸，范成大的沉稳、姜夔的清俊、侍女的温婉，皆通过服饰细节精准呈现。舞台恪守极简造境之法，仅以疏朗梅枝、素几古琴、清供雅器点染其间，留白有致、虚实相生，暗合“无画处皆成妙境”的宋画哲思，于空灵静谧间自成诗意雅致、气韵悠然的宋韵舞台美学。舞台空间的留白，从来不是内容的空疏缺失，而是审美意境的无尽延伸。大片虚空为观众预留出悠阔的想象余地，石湖远山近水、烟波浩渺的江南气韵，皆在留白意蕴中自在浮现，也让舞台始终保持着文人雅士般的清寂与雅致。

　　小剧场近距离的观演特质，对演员表演提出了更为细腻内敛的要求，尤重眼神、神态与身段间的精微表达。该剧由五位苏州昆剧院“振”字辈青年演员演绎，一众角色形神相契，群像塑造完整和谐、相得益彰，尽显新生代昆剧人的传承之力与创新之姿。唐晓成饰演的姜夔，扮相清瘦俊朗，素色衣衫衬出文人寒士的淡泊，眉宇间藏漂泊之叹，眼神里含知音之盼，恰合白石词“清空峭拔、幽淡蕴深”的格调，一出场便立住了“终身未仕、才情自守”的词人底色。徐昀饰演的范成大，步履端稳，身段从容沉静，神态温厚谦和，捋髯颔首之间，尽现退隐名臣、文坛宿儒的气度，温润儒雅又具长者胸襟，贴合其晚居石湖、梅下闲吟的隐逸心境。奚晓天所饰歌伎红萼，是全剧灵动点睛之笔，兼具少女娇俏与闺门旦温婉雅致的气韵，把梅下新词低唱、箫曲相和的千古雅韵演绎得清丽脱俗。周莹饰演的绿芜，端庄温婉、身段规整、念白清亮，与红萼的灵动相映成趣，烘托出石湖范府清雅娴静的人文氛围；束良饰演的艄公，表演质朴洗练，身段简净、念白爽朗，垂虹桥送别一幕，寥寥数语、三两身段，便勾勒出江南船夫的市井本真，为箫歌和鸣、夜泊石湖的诗意情境，平添一缕温润人间烟火。

　　三、水磨流韵吟和宋乐清章

　　昆曲小剧场《石湖访梅》以水磨调为声腔根基，融姜夔自度曲之词乐风骨与宋代清雅乐风于一体，在简约含蓄、悠远空灵的编排中，构筑起“昆腔为骨、宋词为魂、宋韵为神”的听觉审美空间。作品既恪守昆曲咬字归韵、行腔布调的法度，又以当代舞台演绎激活宋代文人雅乐的遗韵，始终贯穿“清、微、淡、远”的宋韵美学旨趣。

　　作曲迟凌云在创作构思中以《暗香》作为音乐主线，模拟宋代声韵演绎原作词句，使宋词格律与昆曲水磨腔调自然交织，完成跨越时空的音乐对话。在唱腔声韵表达上，全剧严守昆曲中州韵的吐字归韵准则，行腔婉转从容、疏密有度。水磨调细腻绵长、婉转温润的特质与姜夔词作“清空骚雅”的格调同气相求，演唱咬字循传统韵法，温润清和却不流于轻靡浮华。剧中人物唱腔性格分明，姜夔声腔清逸疏朗、冷而含韵，范成大唱腔沉稳温润、内敛平和，以腔写人、以韵传情，声腔起伏与心境词意浑然一体。全剧以古琴、洞箫、古筝、琵琶等文人雅乐乐器为主，伴奏简约克制、衬腔不压人声，始终以烘托唱腔、凸显词韵为先，尽显宋乐素净淡泊的品格。念白沿用昆曲韵白范式，平仄抑扬、节奏舒缓，文气古雅且与唱腔过渡自然。剧中将填词、习唱、击节咏吟等文人雅集场景化入声腔表演，曲牌腔格与宋词平仄、入声字法精密契合，形成词不离腔、腔不离词的完整音韵结构。

　　《石湖访梅》以昆腔规制守住戏曲本体，以宋词词乐注入精神气韵，以简约配器烘托宋式清远之美。其整体声韵气质正合姜夔词风“清而不冷，婉而有骨”，水磨唱腔疏淡悠邈、曲辞雅净，于清冷之中自见人情温润；昆腔行腔婉转抑扬、回环缠绵，在婉转之间卓显文人风骨与梅品气格。

　　昆曲小剧场《石湖访梅》，以“可读”的剧作文本筑牢艺术根基，以“可看”的舞台呈现视觉诗意，以“可听”的音韵之美铺展听觉盛宴，构建起简约淡雅、细腻丰盈、层次分明的艺术审美体系。让观众于方寸戏台之间，品读宋韵风雅，共情文人初心，沉浸式领略南宋士人清逸自持的精神风骨，更赏悟昆曲水磨调含蓄蕴藉、意韵悠长的独特艺术魅力。

　　作者简介

　　周晨，文学博士，江苏警官学院副教授，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