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文艺演出中舞蹈功能嬗变

文 | 韩乔宇

　　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和公共文化建设持续推进，重大文艺演出已成为展示国家形象、凝聚社会情感、呈现地域文化的重要方式。无论是国家级庆典晚会、重大纪念活动，还是地方性主题演出，其制作水准、传播范围和社会影响力都在不断提高。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舞蹈在重大文艺演出中的作用正出现值得重视的变化。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舞蹈被视为一种辅助性舞台表演形式。它可以渲染气氛、连接节目、强化视觉效果，也常常为歌曲、朗诵等情境提供陪衬。这一作用虽然不可或缺，但总体而言，舞蹈更多承担服务性功能。近些年来，这一格局正悄然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重大文艺演出中，舞蹈开始进入主题表达、情感组织、结构支撑和传播拓展的核心环节。2026年3月，北京舞蹈学院成立重大文艺演出研究院，也为重新认识这一变化提供了现实契机。由此讨论舞蹈功能的嬗变，恰逢其时。

　　一、由节庆点缀转向主题表达

　　过去，大型晚会中的舞蹈首先承担的是节庆化、礼仪化功能。整齐的队形、鲜明的色彩、热烈的节奏，共同营造出庄重、喜庆或昂扬的舞台气氛。这样的功能今天依然存在，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舞蹈已不再停留于装点场面，而是越来越多地承担起主题表达的任务。

　　2022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式中的《构建一朵雪花》，便是一个代表性例子。这个舞段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热场节目，而是整场开幕式主题的重要呈现部分。各国引导员手持雪花引导牌，由分散走向汇聚，最终共同构成一朵“大雪花”。在这一过程中，抽象的“一起向未来”不再只是口号，而被转化为观众可以直接感知的空间图景和身体叙事。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主题如果交给音乐，能营造氛围却无法完成空间叙事；如果交给语言，在国际传播中会面临障碍；如果交给影像，则缺少现场的身体在场感。舞蹈能够同时实现视觉叙事、身体在场和跨语言传播，因此在主题建构中具有难以替代的优势。

　　越是需要跨越语言、直抵感受的表达，越能显出舞蹈的这种独特作用。

　　二、由情绪烘托转向情感组织

　　长期以来，舞蹈在晚会中的另一项常见功能，是为歌曲、朗诵或戏剧段落烘托情绪。它能够放大音乐的感染力，补足语言所难以完成的视觉表达，但通常还是依附于其他节目形态而存在。

　　近年来，舞蹈在这一方面的作用明显前移。它不再只是烘托情绪，而是开始主动组织情感节奏，直接推动观众进入集体性感受状态。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文艺晚会《正义必胜》第一篇章“怒吼吧，黄河”中的舞蹈《殇》，便是一个突出的例子。在南京大屠杀的历史情境中，一对兄妹在枪口下辗转逃生，哥哥最终倒在万人坑里，妹妹抓住哥哥冰冷的双手环抱在自己身上，影像凝成的二月兰在他们身边绽放。没有一句台词，身体的挣扎、坠落与紧握就将历史的重量压入了观众的感受之中。晚会接近尾声时，那个在大屠杀中因哥哥保护而活下来的妹妹与哥哥隔空对话，手中仍然握着象征爱与希望的二月兰——前后呼应之间，情感的组织已由舞蹈完成。

　　重大文艺演出往往时间有限、情绪转换密集。相比语言的层层铺陈，身体语言更容易在短时间内让大规模观众完成从理解到共情的过渡。

　　三、由文化展示转向意象生成

　　在很多大型演出中，舞蹈一直承担着文化展示功能。地方风情、民族特色、传统意蕴，往往通过服饰、动作、音乐和队形等搬上舞台。这种方式能够有效呈现文化面貌，但更多是将既有元素进行可视化处理。

　　近些年来，舞蹈的文化功能正在进一步深化。它不仅展示文化，而且生成意象；不仅呈现素材，而且塑造记忆。江苏省文联成立70周年文艺演出《与人民同行》中的《小城雨巷》，便具有这样的意味。这个节目并非简单对江南景致的再现，而是借助动作的轻柔、节奏的舒缓和队形的流动，塑造出一种温润、含蓄、流动的舞台意象。观众记住的并不仅仅是“江南”这一概念，更是一种由舞蹈生成的感性印象。

　　仅有文化符号的陈列，远远不够。真正能进入观众记忆、形成传播效应的，往往是经过艺术提炼之后生成的鲜明意象。

　　四、由舞台配合转向媒介联动

　　随着影像技术、机械装置、数字系统和灯光设计不断升级，重大文艺演出已进入多媒介协同的新阶段。过去在这样的舞台结构中，舞蹈往往被看作一个执行性环节，即在既定舞美框架中完成动作呈现，与各类技术手段相互配合。

　　但从近年的演出实践看，舞蹈与技术之间的关系已不只是“配合”，而是在走向更深层次的联动。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到2022年冬奥会，舞台技术经历了从“科技加强艺术”到“科技艺术融合共创”的嬗变。在这种融合中，真正使灯光、影像、机械和音乐形成整体审美效果的，仍然离不开身体运动所提供的节奏、方向和张力。冬奥会开幕式中，地屏影像并非独立运行的画面，而是随舞者的运动节奏和空间路径实时生成与变化——脚步落处雪花绽放，身体汇聚处光影聚合。舞者的身体在这里不再只是舞台上的一个视觉元素，而是整合了屏幕、灯光、音乐和机械装置的枢纽。

　　技术越发达，观众越需要一个感知的锚点。多种媒介在身体带动下形成的完整体验，才是最终被接收到的东西。

　　五、由节目铺陈转向结构支撑

　　传统晚会通常重视节目门类的丰富与舞台节奏的变化，舞蹈作为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往往承担的是丰富样态、调剂节奏的作用。它固然可以出现在开场、转场或高潮，但总体上仍属于节目编排中的一种类型。

　　如今，舞蹈在不少重大文艺演出中已逐渐进入结构性位置。仍以《正义必胜》为例，整台晚会由序幕、五个篇章和尾声构成，舞蹈分布在几乎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第一篇章的《殇》以悲痛开篇，第三篇章的男子群舞《血战到底》将抗争推至顶点，第四篇章的《乘风》完成从牺牲到希望的情绪转折，尾声的歌舞《命运与共》收束全篇。北京舞蹈学院378名学生参与了18个节目的演出，舞蹈贯穿从序幕到尾声的完整流程。从“悲痛”到“抗争”到“胜利”，这条情感线索的骨架，基本由舞蹈搭建。拆掉其中任何一个舞蹈节点，整台演出的叙事推进都可能会出现断裂。

　　六、由现场呈现转向传播拓展

　　重大文艺演出是现场艺术，但其影响力早已不限于现场。过去，舞蹈节目即使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其传播通常也更多依赖电视播出、媒体报道或专业评论，影响范围有限。

　　今天的情况已明显不同。社交媒体和短视频平台改变了文艺传播的路径，也放大了舞蹈的传播优势。舞蹈具有视觉性强、节奏感强和模仿性高的特点，天然适合被切片、模仿和二次创作。《小城雨巷》之所以引起广泛关注，不仅因为它在舞台现场完成度较高，更因为它在播出之后迅速进入公共传播空间，形成了讨论、模仿和再传播。

　　当传播效果本身成为衡量演出成败的指标之一，舞蹈的视觉性和可模仿性就不再只是形式优势，而是实实在在的功能优势。

　　总的来看，从节庆气氛到主题叙事，从情绪陪衬到情感组织，从素材展示到意象生成，舞蹈在重大文艺演出中的功能位移，已不只是角色的调整，而是整个表达逻辑的变化。重大文艺演出的表达方式正在整体转型——从依赖语言串联转向依靠身体叙事，从节目并置转向整体编排，从现场呈现转向媒介传播。舞蹈的功能范围和作用方式都在不断扩展，它同时站在了这三重转型的交点上，这也是它越来越难以被替代的重要原因之一。

　　作者简介

　　韩乔宇，江苏省舞蹈家协会理事、驻会干部，艺术学、文学双硕士。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