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近年来，不少江苏文艺作品和艺术项目入选国家艺术基金，在全国、乃至全球巡展巡演，产生良好反响。为推介我省优秀文艺作品，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将邀请专家学者对入选优秀作品与项目开展评论，深入解读其艺术特点与时代价值，以期持续推动江苏文艺创作繁荣。本期评论推介入选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民族管弦乐《听见·大运河》（常州市歌舞剧院民乐团）。

　　诗乐相生城河共鸣

　　——评常州市歌舞剧院民乐团《听见·大运河》的三重创新

　　文 | 孙晓烨

　　千年大运河，是一条贯通华夏南北的血脉，一部流淌在中华大地上的史诗。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它所承载的不仅是舟楫往来的历史，更是一个民族依水而居、因水而兴的集体记忆与创新精神。大运河穿越两千五百载光阴，至今仍在常州城市中心汤汤奔流，浸润着这座城的呼吸与记忆。这份深植于水土的眷恋，最终由常州市歌舞剧院民乐团联袂作曲家李博禅、指挥家王爱康，倾力打造为民族管弦乐《听见·大运河》。这场融音乐、文学、戏剧与空间美学于一体的“国乐现场”，自2023年首演以来，沿运河历史名城巡演，并于近日在杭州临平大剧院再次鸣响其韵。纵观整部作品，其艺术生命力源自三重创新实践，是一部极具观赏性和精神感召力的当代国乐佳作。

　　可听之诗：文学叙事结构的音乐化导入

　　作品以屈原《天问》的浩荡诘问开篇，与大运河开凿之际“敢为天下先”的开拓精神相呼应。作品淡化西方音乐领域的乐章概念，借用充满画面感与诗意张力的四个场景《生息！声兮！》《江南好》《奔流向前去》《流向未来》作为音乐四个篇章的引入，暗合中国古典叙事中“起承转合”的内在韵律。《大地之源》如序章，以筝、箜篌与箫模拟“滴水潺潺”，描绘水孕育万物的初始之境，为整部作品奠定了生命基调；《最忆江南》承续其脉，以两组倒影式小三度动机化作的丝竹细笔，描绘出运河人家临水而居的温润画卷，烟火氤氲、诗意盎然；《船夫颂》笔锋陡转，以铿锵鼓乐表现人力与自然的壮阔博弈，尽显劳动者的血性与坚韧；终章《中国大运河》万流归宗，以辉煌乐队礼赞贯穿古今的文明长河，讴歌生生不息的民族魂脉。

　　如此文学叙事结构设计，在音乐上体现出两点鲜明特质。一是由简入繁、层层递进。音乐体裁从三重奏、丝竹五重奏逐步扩展至唢呐与鼓阵协奏，最终汇聚为民族管弦乐队全奏。这不仅是声部数量的叠加，更是大运河“水”之意象的听觉演化，从《大地之源》中筝、箫点染的“滴水初响”，到终章乐队全奏时“江河奔腾”的音响洪流，音乐的织体、音量与情感浓度同步增长，形成一条完整而富有张力的情绪曲线。二是动静相生、虚实互映。作品通过“静-动、轻-重、疏-密”的对比，营造出戏剧场景般的听觉景观。如《大地之源》中，箫声如雾、筝声如露，寥寥数音便勾勒出天地初开的空寂之境，是为“以虚写实”；至《船夫颂》，鼓声如雷、号子震地、唢呐裂空，瞬间将听众带入激流险滩、千舟竞发的壮阔现场，是为“以实撼心”。这种从极静到极动的演化，描绘出运河从涓流至奔涌的自然形态，与中国美学“有无相生”“藏露相济”的意境相契合。

　　活态之音：地方文化符号的当代听觉再生

　　在创作元素的选择与运用上，主创团队可谓匠心独具。作品不仅以焦尾琴、常州吟诵与起锚号子等标志性符号作为声音支点，更在文学文本与音乐意象中，融入文亨桥、青果巷等经典名景，勾勒出常州作为“三吴重镇、工商名城、文教之乡”的多重文化身份。作为常州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瑰宝之一，焦尾琴被置于幕间场景的核心位置，与吟诵者形成“人琴对话”的诗意安排，既复现了古典诗文中的问答体式，也符合古代文人以琴载道的精神追求。而吟诵者则以一位无名老者的形象贯穿始终，他时而自吟自语、时而与不同乐器对话，尤其在《船夫颂》篇章前，其声调由雅言吟诵转为方言号子的呐喊，完成了一次从文人沉思到民间力量的精彩转场。

　　最具冲击力的听觉再生，体现在对常州“起锚号子”的艺术重构之中。这一源自漕运劳作的原始呼喊，在《船夫颂》中以短促有力的号子与高亢的唢呐生动呈现，又与鼓阵融为一体。当吟诵的老者在台上领喊声起，台下观众齐声应和，此起彼伏的声浪让人们仿佛立于逆流而上的漕船甲板，亲历风浪与协作的考验。这一刻，号子声整齐划一的节奏与排山倒海的气势，也寓意了常州作为近代民族工业发祥地之一所特有的机器律动与奋斗节奏，将农业文明的劳动号子转化为工业时代奋斗精神，在声音的共振中，唤醒了一座城市集体记忆中最深沉的力量。

　　现场创生：民族管弦乐的在地生长新局

　　《听见·大运河》最为显著的突破，在于成功实践了作曲家李博禅提出的“国乐现场”理念。这一创新，深刻体现出常州市歌舞剧院民乐团在当代语境下的创作意识与成长轨迹。

　　首先，重构了表演者与舞台的共生关系。窗景式古琴台如文人画框，观众席通道的鼓阵似水波环抱，幕布腰线间的人影与画意交织，这些都要求演奏者不局限于演奏身份而成为戏剧情境中的叙事角色。同时，乐团也鼓励演员的跨领域表演，二胡演奏员在舞台上担任鼓手，与领奏唢呐形成张力十足的舞台对话，这种“以创促演、角色互通”的实践模式，促进了演员表演能力的拓展。

　　其次，培育了乐团创演一体的良性生态。在为期一年的全国巡演中，乐团在作曲家、指挥家与资深艺术家的引导下，逐渐形成动态开放的共创机制。年轻演奏员在打磨技术细节的过程中，也参与对音乐意象、声场效果乃至舞台调度的讨论与磨合。那些从排练现场通过集体智慧调适出来的声音细节，使年轻团队在解决问题、实现创意的过程中获得实质性成长。

　　最终，确立乐团艺术主体性的自觉成为关键。通过将常州的地域文化符号转化为具有当代气息的剧场语言，乐团开始建立起“在创作中演出，在演出中创作”的内生循环意识。当乐团能够持续从自身文化根脉中生成独特的舞台表达时，就能成长为具有辨识度与生命力的艺术创生主体，这也正是观众对常州市歌舞剧院民乐团未来发展的深切期待。

　　雪落无声，乐止韵长。当《听见·大运河》的余音在杭州临平剧场中徐徐沉降，它收获了一座城市的热烈掌声与一份跨越地域的深切共鸣。倘若越来越多的地方乐团能从自己的水土中淬炼出独一无二的艺术语言，那么中国民族音乐的风景，必将呈现百川汇流、各美其美的壮阔景象。

　　作者简介

　　孙晓烨，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来源：江苏省文艺评论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