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篇
这样的不安,在我心里藏了许多年,直到替姆妈遗体洗拭的时候我脑子里还闪了一闪。 这么想,凝着银色雾气似的薄薄一层悲哀。 三十年前的冬天似乎比现在冷,奇冷,冻得人直哆嗦。做妈妈的把什么都给孩子套上,塞得像只棉花包。手笼在袖管里。一列有好些节葫芦腰似的凹痕的冰柱悬在尿黄色的草屋檐下,排着寒阵。市镇街坊中间疏疏落落一些草房,巷尾可以豁然见到横的斜的青绿田畦,有乡间景味。滴滴嗒嗒的檐水声隐去,我的脸庞上感到太阳的热力。 瞳孔中心朝着墙壁的横线一直瞄去,壁面辽远得连砖缝也像干涸沟渠,渐渐的壁面扁平成一线时,突如其来似一条银亮的小蛇跃起来窜动,受一吓我眼珠子忙离开横线,再仔细一瞧,嵌着破败了的长方形菩萨龛的壁面并没有异样。 有时坐在天井里仰面看天,天像一块大蛋青,一片底部滞重的峰峦般的白云轮廓格外鲜明。从檐尖朝着晾衣裳用的桃红塑料废电线斜披下来的蛛网在天空里溶没,只有黑蜘蛛全无凭依,在银色边缘的大云彩上伏住不动。 我鼓足气,长长向它吹了一口。前面的几只脚急忙团起来,支住蛛丝的两只大腿透明,均匀的闪着黑白两色。 我是这样的一个喜欢呆呆的去想什么的少年。 有时我重复的做些怪异的梦,梦见蛇在坑里蠕动,是些蟒蛇。梦见自己的身体忽而变得轻了起来,在檐瓦上一蹬,便轻轻盈盈横着飞了出去,飞越靠近学校的那个体育场跑道的上空。用炭渣颗粒铺的很长的跑道,上面一道道白线是用石灰装在小轮里滚出来的,滚的时候一缕白色的烟。沿跑道滑翔,滑……,感到浊重难支又坠落到地面。足尖刚一沾地,奋力一蹬,身体又高高飘升起几丈,跟着又紧张新奇的飞行起来,裹着风。 上小学的时候,是六年级吧,从戏院的观众席(楼上)向下面看一个穿紫红色紧身衣的女孩,在表演衔花。那女孩柔若无骨,聚光灯下很白很白的两条腿,还有鼓鼓的两个奶子,竟然对六年级的小男孩产生了诱惑。 “小胖子的鸟在踏杵呢。” 小胖就坐在我的旁边。一个皮猴涎着脸去捣小胖子的裤裆。 “逼养的,敢!” “肯定硬起来了。” “你才硬起来!” 我忙捂住自己的裤裆,那里面真的硬起来了。 还是乳臭未干,竟然也有灼烧的感觉。有次在野外撒尿,远远的一些女孩从长着刺槐榆树的空地穿过,我扭转过身子背朝着她们,但倏忽冒上来的邪念粘住我。离这么远,能看见吗?这种想法模模糊糊一闪,便产生了似乎是希求却又十分胆怯的快意。这些胡乱做了之后,我怏怏不乐,随手向河里扔着土块,大圆圈小圆圈泛起,羞耻和迷惘湿雾似的垂在心上。 还有件很流氓的事也会冒一冒的想起,那是小学一、二年级的事。巷子里头有个细丫头,外号尼姑逼,老是挨男孩欺。越是怕,东躲西藏,越是刺激男孩的兴奋。终于有一次中了埋伏,被堵截在小学校的门洞里。“抠尼姑逼呀!抠尼姑逼呀!”领头的有十二三岁,其余的五六七八岁不等的乌合之众。我也挤在里面抠的。手在裤裆里碰到好多乱抓挠的手指。尼姑逼在里面嘤嘤的哭。“会不会抠坏了?”我聪明的心灵一悸,模模糊糊感到这跟去菜园子偷拔萝卜或是翻墙看电影不是一回事。 后来又过了些年,我也长大了,尼姑逼也长大了,尼姑逼越来越漂亮,路上遇到很友好的朝我笑。那次遭伏击,人多,不会记得有谁还有谁。那个领头的大男孩,现在也长大了,到了中年,在做学问,研究晚清的诗,我看到他一本正经的,用书面语跟人交谈,就想笑。 我是初二下学期开始发育。短裤前面淋湿的一片以为尿床却又不像,散发着潮面的气味。姆妈安慰我,不要瞎想。瞎想什么意思呢?我有些懂,装着不懂。课堂上,一个女同学稍稍抬起被青春汁液渍黄的腋窝,我斜了一眼,看见那里面的隆起的半个奶子,血一下子涌上来,偷偷的看,老师讲的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奶子的弹性也只能用眼睛去感觉,还想看那上面的一颗红樱桃,禁区却忽然完全的关闭了。 少年的心思如流云,不可能老是粘在这上面,但碰到这样的机会还难免心猿意马。男女生下河游水,先上了岸的男孩用毛巾揩着背,胳膀,磨磨蹭蹭,说笑。等着看女生上岸。水一落,平时藏得严密的双峰乳突的轮廓线就会全部裸露出来。女生也晓得我们不安好心,蹲在碧清水波里就是不上岸。我们只得讪讪走开。 几乎从来没有幻想过女人两腿中间的那东西,这与我很小的时候种下的一个厌恶有关。那一天我家隔壁一个绰号阎惜姣的女人睡午觉,四仰八叉,裤子滑脱下来也不晓得,姆妈咕哧一笑,小声跟我说: “家去拿盒洋火来,点茅草蓬。” 我眼睛一瞄,如果说以前有什么美好想像的话,这一刻也完完全全给掐灭了。我有好多年对成年女子的下体都隐含排斥,很可能与此有关。 如果说还有什么神秘,对我心灵有影响的,那就是“二哼子”。“二哼子”就是不男不女。在我们那儿民间流传已久。起初并不晓得什么意思。小时候和其他男孩骂架,骂得急了眼的当儿,对手就扔出一枚最有杀伤力的“炸弹”: “你妈是二哼子!” “你妈白天是女人,夜里变男人,跟人胡搞。” 我眼泪鼓鼓的向姆妈告状。姆妈牙一咬,一捋袖子,追上那男孩,掴了一个巴掌: 叭! 这一声脆响惊心,被打的孩子吓得不敢哭。家长也许不知,也许是装聋作哑。阴沟里泄出水流的声音。墙头上枝蔓着狗尾巴锯齿尖塔般森然野草的旧巷缄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