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唐院的提议,是程西出的,颜立早之所以同意,是一时偶然的感觉。
已是春天,城市里还感受不到,程西描划的唐院是在城郊,想能看到一点春色吧。
去了四个人还是五个人,颜立早后来记不起来了。几个人在一起,特别都会舞文弄墨,可以调侃一切的,也就一路说笑到了那里。
唐院只是一个小院吧,院里栽两棵白玉兰,光光的枝杆上正开着大朵的白花,并不如程西所描述的那么不一般,程西所说的唐院林圆圆也不在,跟着去的其他几位,嘴里不免调侃着程西,说这就是你刻划的唐院么?说是不是缺了发光体,场景也黯然失色。程西先是解释,后来也跟着自嘲起来。
这座唐院,本显得破败了,围着的院子是大块砖垒的,只是一般的红砖,没有一点古气,也没有一点雅气,四处都露出黄泥砌的破败来。立着的一座青砖楼,最多是民国时期的旧楼,一个阳台围着铁栅栏,栏架有几根已锈断了,栅栏像是重涂过了紫红的劣质漆,好多处漆皮剥落了。
颜立早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带着夸张的萧索:如今哪儿有可看的。
这时就看到了院里站着的一个老头,老头显得矮,留着一绺山羊胡子,头上顶着一个奇怪的瓜皮小帽,满脸是道道皱纹,那皱纹像波浪似地,皱纹中间的皮肤却是红堂堂的。
老头发着一声笑,却如哭声。
程西向大家介绍了老头,颜立早没在意他的名字,似乎是姓米吧。他慢慢地踱步往后院去,院两边的围墙与楼房贴得近,中间空着细长的巷子。院后一间小屋,似乎是厨房。
厨房的水池里碗筷散乱地叠着,小饭厅里挂着两个条幅,颜立早只看一眼就过去了,他摇着头。
没在意老头跟着,这时说话:你要看什么呢?
颜立早说:我要看的,说给你听,你也不明白的。
老头说:只要用心看,就会看到要看的。
颜立早看着老头,恍惚老头在对他笑,仔细看过去,老头满脸皱纹的笑,也仿佛含着哭的意味。那一道道苍茫的黑纹之中,显得很深很深。恍惚一下,颜立早有陷进去的感觉,一直往里陷,陷到那皱纹的深处。
走回到前院,程西正在说着什么,他的羊绒衫上圈着一个个灰色波纹。颜立早移目向上,他沉下心来,静静地注视着残破的院墙,墙头上长着细细的青草,随风摇曳着,一层青,映着一层深青,青的层次交替着,一层一层显着动态,草边那嫩嫩的青绿,仿佛要慢慢地滴落下来。
以至后来如何离开唐院,他们如何告辞,颜立早都恍惚了。一行人说着话,走出唐院。前面一条深深的巷子,静静的。感觉中石基上多是洇湿了的细微的青苔。
出得巷子,颜立早眼睛一亮,顿觉面前豁然开朗,仿佛无数鲜亮的色彩一下子呈现出来。一座旧石桥搭在小河上面,带着岁月的沧桑,桥墩上浮雕着鱼与莲,那莲的细茎被磨损了,仿佛那片荷叶浮起来飘流着。天色青青,几块被霞光映红了的云浮在空间,洇着一层淡淡的青。小河婉蜒,仿佛画进那一层青色中。河边长着摇摇曳曳的芦,灰色的芦尖在风中高高低低的,一波波一簇簇徜徉过来。桥上正拾级而上的一位姑娘。颜立早似乎第一次发现世上会有这样的女孩。她穿着一件紧身的衣服,胸脯微微地突出来,画着了两道弧线,两道小小的却又温软饱满的弧线,每一处都是圆润的画线,画到臀部上,更是圆得温软。紧着身子的深蓝布色,印着几朵腊染的花朵,有染深了的,有染浅了的,在那两处圆圆的胸间,一个扣子没扣上,露着颈下的一点肤色,带着玉色的黄,下巴的阴影下,那片温软便被勾勒了。圆润的下巴之上,整个脸仿佛还长着微微的细绒毛,映着身侧天空的亮,仿佛闪着一点金晕。玉般的肤色,眼眸静静地在眼白青色当中,静静地映着了一点景的动态景。一个小小圆润的鼻子,与一个小小圆润的耳朵,嘴唇上仿佛挑着几许的不在意,光光滑滑,凹凸毕显,明暗有致。
那形象是一瞬间进入颜立早的感觉,在感觉中却显得漫长,似乎是拉长了,色彩一层一层都分解了,又似乎是整体地凝定着。从眼到心,映现着,流动着,间隔着,融汇着。
颜立早心里叫着:这是我要看的。
又仿佛在他心里许久许久,只是这一刻显现出来。
这是一个梦。颜立早惊异地对自己说。
你们看到了没有?颜立早说。
什么?他们问他。但他只顾盯着眼前的景色,一片斜阳光落下来,许多的色彩都堆积在桥的背景上,深红,橙红,褐红,紫红,团着洇着合着嵌着,使他目不遐接。
真美。他说。
旁边的他们便笑起来,程西说:这话怎么酸酸的,是那个说到了后现代便再没有美可言的颜立早说的么?他们在笑,颜立早见他们张大了的嘴黑洞洞的,黑得很深,牙齿上泛着黄,黄积成了斑。他很快地移开眼去,也并没在意他们说的是什么。
一连几日,颜立早黄昏都站在那座石桥下,看那一层层鲜明的色彩,他觉得美极了。颜立早本是现代派,认为世界是无意义的,是无秩序的。现在,只要见到那位姑娘走上桥来,她便形成了色彩的中心,感觉的中心,无数的色彩都进入心里来,映进来,跳进来,印进来。无数的感觉活动着,凸现着,闪耀着。风卷着了黑眸姑娘的黑发,把头发吹散开来,映着她身后的霞亮,于是头发映着了各种色彩,似乎便是风的颜色。
本来世界就充满着美,只是需要发现。他对自己说。这些话他过去觉得是老生常谈。对着他周围的一群人,他是无法说出来的。现在,他觉得只有自己真正体悟到了,没有感觉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他站在桥下,那棵柳树长长的枝条在他的面前摇曳,枝条上细细的尖尖的绿芽头悄悄地探出了头来。他的心中充满了春的感觉,有关春色的许多美妙的诗词都浮现在脑中,他觉得古代艺术家的感觉是与自己相通的。
我的心张开眼来\满目绚丽\灵光柔柔\一切色彩组合得美妙融洽\我看到\我能看到\我真看到……
程西评价这首色之诗,是旧传统的窠臼,是年轻人的一时幼稚的歌,是荷尔蒙的一种浅层表现。
颜立早带着一付墨镜,看过了石桥之景,他不想被城市生活污染了目光。他在心里说,我看到了,只有我看到了。他并不在意他们的嘲笑,本来语言就显得那么外表、笨拙和肤浅。后现代的词也是无法说清的。色,才是这个世界的本质。
程西说:我们都经历过的,你不过是走进了一个自以为是的传统中。那是物障。
颜立早没有去听程西说的话。他的眼光掩在了墨镜里,但他的心里恍惚还充满着色彩鲜明的感觉。在远远的地方,却又是那么近。
颜立早依然在唐院边的桥头站着,夕阳要落下了,在桥的上空浮着红通通的云霭,他看着姑娘走过桥,转到河边的砖路去的背影。背影如剪影似地,中间色深,两边映着红红的阳光虚浮了似的,透明了似的。他忍不住,跟着过去。
一叶小舟剪断了黄昏的河床,几只鹅凫着绿绿的清波。
一边是河,一边是旧的门楼。黄昏里,木门木窗的小店里挂着了庆无宵的灯笼,从木窗棂里透出来黄玉般的光。
少女的身影便如透现在砖路上,他看着她的身影,身姿娥娜。她侧转身来的时候,侧着的半边脸上一个温润的鼻子准头,半隐在昏黄的景中,多了一层朦胧。黑影勾勒出了身形轮廓,恍恍然,悠悠然。颜立早站住了,凝视着,如波一般地涌来的色彩,无限的风姿涌入心间。微一恍惚,她便转过河道去了。他不再向前,那侧影便如梦境般地燃烧在心间。
河色浮着银一般的光色,摇曳着银片似的光影。
在梦的感觉中,无数的光影与色彩,都是那么地透明,那么地灿烂,那么地鲜亮,动着他的心魄,他觉得以前年轻的生活,都是灰色的,似乎一下子变成了彩色。或者说以前的生活都是没有找到彩色调谐开关,现在一下子开了开关,对比度色彩饱和度都调准了,突然地就调准了,许多的色彩鲜亮地显现出来,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到了眼前,映进心间来,让他目不遐接,让心志拓展。他看到了许多过去没有看到的。他不再去和那些艺术朋友一起,他觉得他们还都沉在他原来的境界中,而他已经上升了一个境界。他想到了一些原来看过的印象派的画,还有那些古诗词里对光色的描写,过去他总是诧异那些作品是如何表现出来的。现在他想到大师们也许都是开启了这个境界之门的人,他们都有和他现在一样的感觉,那些艺术才得以出现。
这样,颜立早才真正感觉到了人生的意义,感觉到了人生的美妙。人生不是没有美,而是缺少美的感觉能力,他记不得这是那一个先哲说过的了。这些话语对他来说是那么深刻。他怀着了与人不同的心态,独自沉缅于对色彩的感受中。
黄昏他便去唐院边的那座小桥,只要在那里,他觉得自己感觉中黯淡下来的色彩又鲜亮了,像充电一般。他的心中充满着快感,像要膨胀开来的,黄昏小桥古雅的色彩,映着夕阳,许多色彩都融在了一起,一层一层地化开又凝聚着,吸引着他的内心,风轻拂着眼前的绿绿的柳条,一层浅绿一层淡绿一层嫩绿,与那远天的一层橙红一层艳红一层紫红的色彩相对,交融。他静静地等待着那位姑娘活的色彩出现。他决心跟下去,他应该拓展感觉的范围。她是一个美感中心,她将带着他扩散出去。姑娘走到河道拐弯处向上走,那里是一道石阶,再走上去,便是一条宽街了。颜立早没想到城市的拓展,速度这么快,这城市的边缘,也是那么地繁华,眼前跳闪着一片七彩的霓虹灯,一家家饭店歌舞厅,显现着灯光的世界,活动着各式人等。他恍惚自己不知跟了多少的路。城市的灯光是很美的,勾勒着朦胧的人影,一恍惚间,她的身影在不少女性身影之中游动,都是凹凸毕露,轮廓之影迷迷蒙蒙。一个个现代的女人的形象,在灯光下显现着别样的色彩与感觉。他展开眼来,用足了心盯着她。他看到姑娘的身影似乎扭动得更别致,尽量在把那凹凸感表现出来,形态色调融在一起,都到眼前来。夜色给朦胧身影添出了一层色彩,一层媚,一层光采,融成了一体,一体的身影与灯影光影连着,一层清楚一层模糊,一层浮动一层沉着,色彩的饱和度开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