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新新的一束花,仿佛是从枝上刚摘下来的。 琼玉接过花的时候,在花上轻轻嗅了一下,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肺,她微笑着把花插进茶几上的花瓶中。细细地错落有致地插着。 仿古青瓷瓶衬着粉红色的花朵,宛如一幅优雅的水粉画。 琼玉觉得有一种清新鲜亮的感受,在舒展开来,宛如张开的一个扇面,映印着画色。 “你骑车来的吗?”琼玉扭过头来,看着在厅里站着的男人,带笑着问。这个男人正靠近着卧室的门,额上的汗像渗着的露珠。天气并不太热,想他是自行车骑快了。他也好出汗,她多次见他白净的脸上,满是汗珠的模样。 他微低着头,头发随便地挂落下来,眼睛从几根头发间,乌亮亮的注视着她。她半屈着身,头连带上半身扭着,下半身形成一个饱满的美丽的弧形。 一刻间,一点对视的感觉,在交流着,又仿佛是静止的。 相识多少年了?恍惚只是一时的感觉,在他清澈的眼光中流动着,深深之处清清亮亮,宛如潭水之底带着亮点的黑色鹅卵石。 那片溪水像是从上面的岩上渗出来的,贴着山石,薄薄地泻着一道银色的壁。再从那边弯弯曲曲地流过来,到了眼前,就是一片水面了。这水不知冲了多少岁月,带着了一点青翠,那是映着溪边树草的缘故。他挽了裤腿,脱了鞋,准备趟过水去。她如果不想这么做,只有让他背过去。那时的她,心想如果开口让他背,他会怎么理解呢?这么犹犹豫豫地想着了,就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她也脱了鞋,踩着溪中凉凉的水下滑滑的鹅卵石过去。光了脚的她,走动第一步的时候,便显着舞般的扭摆。圆圆滑滑染着色彩的鹅卵石,一颗颗地仿佛印在了脚底的感觉中。他伸手扶着她,低头看着她的脚。到了溪对面,他也还是那么看着。 他抬起脸的时候,她看到他有点迷醉般的眼光。 他又低了低眼,说:你的脚真是好看。 他的这句赞美的话,说得这么明白,又这么清楚,却一点不显得冒昧。 她没有想到,他也会说出这样的话,而且是对着的是她的脚。那时候,她便已经不是一个青春的单纯的女孩了。他似乎也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他是不擅恭维女人的。 她知道,作为女人,自己也应该算是漂亮的,走在街上,与身边走过的女人相比较,她的容貌属上乘的。身边也总有追逐的男性。但最光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岁月褪去了色彩。仿佛是不经意地过去了,是被奢侈地丢失了。经历了许多以后,还有男人说到有意味的恭维话,她只是很淡然地应答。而他的这一句话,却像是带着一点青绿的凉意,从脚底深深地透进她的感觉中来。 她笑了。只笑了一下,就收住了,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冒失憨态,恍惚女孩时的感觉又回来了。 后来她对他说:没人注意脚的。 她想到他从事的是古代的研究,古代女人有缠足三寸金莲的习俗,是不是由此他看重了脚?这么想着了,不禁有点好笑。 穿鞋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是圆圆的,整个脚也显得圆圆,脚掌处带着了一点弯形,也弯得圆圆的。根本不同于平脚板,倒像缠过的脚一般。她原来似乎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脚是这样的。脚生着就生着了,没人注意自己也不会注意。其实,身上有多少部分,自己都不注意的。只有脸、手与头发,还有夏天裸露出来的胳膊,那些露在外面被人注意的,自己也就注意着。注意着的地方,皮肤上的一线皱褶一粒斑点都很在意。这么想起来,自己的注意力也是很功利的,忽视了许多人家看不到的地方。抬起眼来,正见他的眼光,她的脸有点热,自己注意脚的样子都给了他看去了。她不由地生出一点女孩般的恼羞。 移开眼光,贴着水的那片山壁上,一株说不上名的荆棵上结着簇簇小红果,显着那般的鲜亮,如彩屏上的花枝。她想,有许多的美没被注意的时候,都是那么寂寞地呈现着吧。 山壁的荆丛是因她的关注而满枝春意么? 在琼玉以后的感觉中,他的存在便有着一点特殊的意味,仿佛从其他男人之中升华出来。有时她也觉得女人的感觉很奇怪的,往往一点很小的说不上口的事而占据了心的一片。 琼玉今天穿着了一双拖鞋,天开始有点凉,她穿着这双拖鞋,脚整个地裸露出来了。细长的拖鞋带,像束着的两道武装带,却是松松垮垮的,带着一点妩媚的情致。她此时尽量不让自己的眼光低下来,去看到它们。 琼玉抬起眼光去看花。今天她的感觉局促。她经历过的男女交往,也已经不少了。她有点恼怒自己的心态。 “你坐吧,站着做什么呢?”她的声音里有着一点生硬。 他也就顺从地坐下了。身子端正地坐在沙发上。 琼玉把本来准备好的放着荔枝的水果盘,轻轻地推到他的面前,轻柔地说:“今年的荔枝很多的。” 她就势也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她望着他。他拿起了一根挂着两颗荔枝的枝,表皮带着颗粒的鲜红的荔枝,在他的手中盘弄着。他的眼光盯着那转动的荔枝,一时很入神似地。 她在他的对面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头发长了,鬓角处还留着没有完全干的汗,在灯光下黑亮亮的。大概刚刮过胡髭,下巴显着青色。她意识到自己是这样认真地看一个男人,一时有点恍惚,不知自己以前是否这么专注地看过一个男人的。她的眼光垂了一垂,又抬起来看着他,然而便含着了一点不自然,心里添出了一点杂念。这时,他的眼光朝她看来,又是那么凝了一凝。她迎着他并不退缩。他的眼光却移开来,去望卧室的一角。 “要走了吗?”他问。 卧室里应该没有什么变化,看上去,还是那般整洁。只是原来墙上挂着的一些照片,现在不见了。她喜欢把一些照片拼装式地排着,用漂亮的彩色粘块贴着,现在照片都收起来了,那些彩贴的粘块还在,显着色彩装饰味道的别样的美。 在他来前一刻,她把整理好的箱子都放进了壁橱,外面没有动身的痕迹。他还是细心地感觉到了。 她说:“还没有最后定呢。” 她嘴里这么说,心里想着的是要走了。不过,只要没成事实,最后一刻还会变化的,这样的变化,她以前有过好多次。但眼下,她知道自己要走了。走的安排一步步地完成着。她一直想,她也许已经到了最后可以动一动的年龄,女人能动的年龄便如花期,短短的,不动就动不了了。 她要去的南方,是一个梦,是一个彩色的梦。以前的生活虽是现实的,在记忆中也宛如梦,只有一层黑白色,什么也无法留下来。她在过去的生活中,学了许多的东西,社会的,文化的,乃至哲学与宗教的,形成了经验及理性,一岁岁的年龄增长,她已成了外壳硬硬的果实,包着了一个自我,足以应付现有的生活。但她依然是一个感性的女性,她还想在新的地方打开来,期望再展现一个花期。 正因为她要走了,她把这里的生活细细地回味了一番,她的一生中有过许多次变化,那些在变化中对她有所给予的人,都参与了她后来的生活,一度与她联系紧密,曾如花枝生命中的泥土与阳光,现在都不值得留念了。而想起他来,他留给她的似乎不少,都是细细微微的,要说还真难说出来。他在她面前出现时,一句话,一个眼光,一个动作,她便感觉有着一种被细雨蒙蒙濡湿的柔意。她现在要走了,她想留给他一点可记忆的。 女人的心境,如水墨画,点点,线线,片片,有时并不相连。 就是现在她对着他,她的心境也是恍恍惚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