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老一套,陈小民重复着无谓的探索活动。夏俊花不说话,过了好半天,突然红着脸问陈小民,能不能借点钱给她。陈小民怔了一下,从小到大,他还没有借钱给人的习惯,因此完全是出于本能地说,我哪有钱借给别人。夏俊花不过随口问问,并不当真的,他回答得这么干脆,顿时让她很尴尬。陈小民还在顺着惯性抚摸她,手脚越来越不老实,她想如果这时候不让他碰自己,他显然会认为她只是为了钱,才拒绝他的,她不想给他有这种错觉。夏俊花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竟然忘却了防御,她的不抵抗让陈小民也感到为难起来,他本来还有些后悔,后悔不该一口回绝她,然而这时候再改口,好像有些趁人之危。如果夏俊花拿了他的钱,又让他做成了那件事,或者顺序颠倒一下,是先做成了那件事,然后再借钱给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成了什么。
陈小民突然感觉到了恐惧。陈小民在关键时刻,找了一个借口,离开了夏俊花。他知道再不走开,就什么都来不及了。陈小民的欲望简单直截,就是赤裸裸地想做那事。他现在需要的是师娘陆玲玲那样的女人,是直截了当的皮肉交易,事后大家拍拍屁股走人。陈小民并没有真正做好娶夏俊花的准备,直到这时候,他似乎才突然明白,原来夏俊花的坚决抵抗,虽然多少有些可笑,有些可怜,也是迫不得已。男人都靠不住,夏俊花想找的,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她的机会并不多,江湖险恶人心叵测,她必须珍惜,珍惜,再珍惜。陈小民突然自惭形秽,意识到他根本就配不上夏俊花。
夏俊花不明白陈小民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变化。她的感情是复杂的,或多或少地被伤害了一下,既有些依依不舍,又有些庆幸。依依不舍的是,毕竟陈小民是她亲密接触的第一个男性,她发现自己其实是有些喜欢他的,那种朦朦胧胧的东西,说没有就没有了。庆幸的是,他们虽然有亲密接触,毕竟不算真正的失贞,亡羊补牢还来得及,男人果然像电视剧上一样忘恩负义,她的贞操还没有给他,已经这样了,真要是阴谋得逞,她把肠子悔绿了也没用。接下来,交接班变得一点故事都没有,陈小民来接班,夏俊花扭头就走。夏俊花来接班,陈小民磨磨蹭蹭不肯离开,她一句话也不跟他说。陈小民知道自己对不住她,感到很狼狈,找话搭讪,她只当没听见,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夏俊花还真是有那点小脾气,最让陈小民受不了的,是她赌着气替陈功换尿布,有时候屎和尿拉得到处都是,夏俊花端了一盆水过来,不声不响地替陈功洗屁股,洗那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玩意。陈小民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别扭,他觉得自己也就像父亲的那玩意。
两个月以后,夏俊花突然决定要和高干病房的一位病人结婚。那人是司法局的一位副局长,年龄比夏俊花大了一倍,老婆已经死了两年,两个小孩都在美国定居。这个副局长最大的好处,喜欢把什么话都说清楚,他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地告诉了夏俊花。副局长说,自己虽然年龄大了,身体绝对没有问题,他急着找一个老婆,是害怕自己犯生活错误。副局长说,他的孩子在国外,在国外的人思想都开通,绝不会回来与她争夺遗产。副局长说,他已经五十六岁,到这个年龄,再往上升官已不可能,因此也无所谓官场得失,也不在乎别人会怎么议论,说他娶了个小保姆,说他娶了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姑娘,说做官做到他这个级别上的官员,有谁能像他这样还对爱情感兴趣。副局长来医院手术切除胆囊,胆既然被摘除掉了,比胆大更敢有所作为,他直截了当地发起了进攻。夏俊花这种涉世不深的女孩,很快就被俘虏,毕竟人家是一心一意要娶她做新娘。
副局长与夏俊花一起拜访了何萃芬。何萃芬说这怎么可以,我们家老陈谁来照顾呢。她仍然还是自以为是,不明白别人只不过是礼节性地通知她一声,给她一个面子。陈小民有些伤感,总觉得夏俊花选择副局长,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到这个时候,他不由得想起她的种种好来。他想对她表白,说她与其嫁个老家伙,还不如嫁给他。但是转念一想,明白自己一点也不比那个老家伙强,人比人,气死人,只有没脑子的女孩才会选择他,能够住高干病房的副局长要比陈小民强一百倍。好东西只是在快失去的时候,才会觉得珍贵,陈小民无限感慨,去百货公司买了一条两千多元钱的白金项链,偷偷地送给了夏俊花。夏俊花看着发票,看发票上的价格,看发票上的日期,有些感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地点还是在卫生间,夏俊花第二天就要正式离开医院,她已经与副局长正式登记了,领了结婚证书。
夏俊花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是不能收的。”
陈小民说:“我没什么钱,如果有钱,我会买更贵的。”
“你花这钱干什么?”
“我愿意花。”
夏俊花相信他说的是真话。真话总是感人的,夏俊花热泪盈眶,夏俊花心潮澎湃,当然不是因为送了自己这么贵重的礼物,而是对自己的那份真情。这根白金项链证明陈小民是真心地喜欢她,真心比什么都好,真心比什么都重要。她笨嘴笨舌地不知说什么好,情不自禁扑倒在陈小民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这么做。在过去,夏俊花总是很被动,夏俊花从来没有勇气主动。这时候陈小民要她做什么都可以,这时候陈小民可以为所欲为,只要陈小民说一句话,她可以现在就成为他的新娘,她可以废除与副局长的婚约,与陈小民白头偕老。
陈小民笨手笨脚地将白金项链挂在了夏俊花的脖子上,像一个长辈那样端详着她白皙的脖子,深深地吻了一下,然后衷心祝福,她婚姻美满幸福,祝她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已经奄奄一息的陈功,表现了顽强的生命力。他已经失去了与人正常交流的能力,甚至都不认识什么人了,大小便失禁,吞食困难,然而就是不死不活地活着。夏俊花出嫁以后,连续找了几个保姆,都做不长,都是干了没几天就走人,因为谁也无法接受要她们两头奔忙的要求。又要做家务,又要照顾病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要忍受何萃芬的唠叨也不容易,何萃芬的毛病,永远要说前一个保姆如何不好,别人听她没完没了唠叨,忍不住就会想,她以后一定也会这样说自己。 最后只好请师娘陆玲玲来帮忙。陆玲玲听陈小民说起自己的烦恼,爽气地说,我去暂时帮个忙好了,等你们家什么时候找到合适的人,我再找别的活干。陈小民说,陆师傅肯帮忙当然太好了,只是照顾我爸,辛苦不用说,恐怕也太脏了,拉屎撒尿,他现在整个就跟小孩一样。陆玲玲说,就这样定了,我又不准备干多久,不就是帮个忙吗,有点脏怕什么。朱荣德在一旁说,别跟你师娘客气,有些话多说,反而把那点意思,弄得不好意思。
陈小民回去与何萃芬说了,说好只顾一头,不做家务。何萃芬说,凭什么不做家务,别人都能做,凭什么她就不行,难道我们不是一样的出钱,难道是你师娘,就要和别人不一样。你的用心我还不知道,我才不会在你们心上呢,我饿死了活该,累死了是报应,你爸一死,我就跟着一起走,绝不拖累你们。我辛苦一辈子,养大你们七个小孩,老来又怎么样,一个比一个没有良心。陈小民不想与母亲纠缠,板着脸说,这样吧,谁也别请了,就我一个人顶着,我就住在医院,也不回来了,你爱怎么就怎么,二十四小时我一个人顶着,忙死了算。他对何萃芬一直是逆来顺受,现在已忍无可忍,何萃芬看他样子是真急了,就不再说话。
厂里的情况越来越不像话,下岗工人的那点生活费,越来越没有保障。全面停产以后,当年赫赫闻名的一个军工企业,现在只能靠出卖地皮过日子。有个香港商人进行了全面的考察,忽发奇想地要把工厂改成一个航空母舰级的吴宫美食城。他将所有的厂区都租了下来,原有的车间全部改成大小不等的包厢,两个遥遥相对的车间,在空中架起巨大的钢架,经过富丽堂皇的装潢,变成全市最大的餐厅大堂,可以同时放下两百张桌子,服务员全穿着溜冰鞋送菜。袁厂长摇身一变,竟然置全厂几千号人的生活不顾,成了这家美食城的中方总经理。
十二月十二日是陈功的八十四岁生日,民间有“七十三”“八十四”是道坎的说法,大哥国民请客为父亲做寿,地点就选在吴宫美食城,参加的人有何萃芬,国民全家,二嫂王颖母女,陈小民以及他女儿青青。青青已上小学二年级了,平时与父亲很少见面。何萃芬觉得今天七个子女中,只有国民和小民两个人到场,不免有些失落,而陈功还神志不清地躺在医院里。她怏怏地说,为你爸做寿,他又不能来,真是没意思。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很高兴,今年她已经八十岁了,过八十岁的生日,没人给她做寿,说明在子女心目中,仍然是只有那个当官的老子。陈小民说,你又不提起这事,我们怎么会记得你的生日在哪一天。何萃芬耿耿于怀地说,你们怎么可能把我放在心上,我当然只有做牛做马的份了。大家都不想把气氛搞坏,由何萃芬去说,点完了菜,何萃芬拿过菜单一看,说这里的菜倒不贵。
王颖知道是弄错了,告诉她所看到的,只是每份的价格,一人一份,加起来就厉害了。何萃芬听了吓一跳,大有站起来立刻走人的意思。
国民连忙安慰母亲:“妈,你不要紧张,我这里有好几张优惠券,吃不了多少钱的。”
“什么叫优惠券?”
“只要在这吃,结账的时候,按百分之二十给你优惠券,下次再来吃,这券就可当钱用。”“你哪来的优惠券?”
国民笑而不答,这地方他来过好几次,当然都是别人用公款请客。请完了,又用优惠券拍他的马屁。国民今天存心想让家人开开眼界,便把这座美食城的种种传闻,说给大家听。国民告诉大家,这里包厢选的小姐,个个花容月貌,据说都是按空姐的标准择优录取出来的,又说这里的装修绝对第一流,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不说别的地方,就说卫生间吧,每个小便池前面,还放着一台小彩电,你可以一边撒尿,一边看足球赛。陈小民听了惊奇不已,想了一会,突然觉得这么看电视,多少有些别扭。周围的环境早就让陈小民感叹了,他不敢相信这里就是他过去天天上班的地方,他在这里领了第一笔工资,在这里拜师学技术,在这里认识闫连姣,在这里参加政治学习,在这里与同事谈天说地打扑克,在这里下岗。
来的时候比较早,大堂里人还不多,渐渐地人多起来,人声鼎沸,人满为患。一眼望过去,热火朝天,就仿佛置身于一个大的百货商场之中,大家要说话,得扯开嗓子叫才行。送菜的小姐衣着暴露,脚蹬溜冰鞋,一手高举托盘,在人海中像鱼一样穿梭往来。
国民以很熟悉这里行情的口气说:“真是邪了门,天天都是这么多人。这只是大堂,包厢还要火,不要看这有那么多间包厢,你要来,必须事先预订,迟一点都不行。”
陈小民想不明白:“这么贵,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现如今做餐饮就这样,越贵,人越多。”
“钱又不是偷来的,贵了,干吗还来?”
“人气,你懂不懂,这就叫人气!”
何萃芬叹气说:“我就不懂了,现在的人哪来这么多钱?”
一直不开口的青青,突然老气横秋地说:“奶奶,现在的人,钱不要太多!”
陈小民想说他就没什么钱。话到嘴边,没有说,怕说了,女儿更看不起自己。离开的时候,借上厕所的机会,他到处走了走,试图在富丽堂皇之中,找到一点往日的痕迹。一切都面貌全非,见不到一点点的旧影子。离圣诞节还有十多天,到处都是预订餐位的电话热线号码,显然吴宫美食城非常看中这一天,一位当红的香港歌手已经说好到时将到场助兴。在过道上,贴了一长串来用过餐留影的明星照片,从那些大小不等的照片里,陈小民突然看到了袁厂长。在陈小民的印象中,袁厂长永远愁眉苦脸,他不是在喝斥谁,就是被谁指着鼻子痛骂。厂里很多资格老脾气大的老工人,他们见证了这个军工厂的辉煌历史,并不把这个年轻的袁厂长放在眼里。想当年,工厂直属总后勤部领导,当地的省市领导都管不了他们。
如今照片上的袁厂长,确切地说,应该是吴宫美食城的中方总经理袁彪,脑满肠肥,红光满面,一头一脸的功成名就。当年的几千号工人,像沙漠中的一潭死水,突然就全部蒸发了,一点痕迹也不剩下。厂里的一位老师傅在临咽气的时候,曾对自己一位已五十多岁的徒弟说,我已经老了,七十多岁了,死了也就死了,你们怎么办,都熬不到退休,你们的徒弟又怎么办?陈小民知道,自从最初的下岗开始,下岗的人就没有停止过抗议,永远是刚下岗的工人在闹事,这一拨闹得差不多了,便轮到新的一拨下岗,再闹,再闹得差不多了,又是新的一拨。永远是有人在幸灾乐祸,你方唱罢我登台,闹的人闹,不闹的人看笑话,结果,到最后,谁也不能幸免下岗。袁彪正是靠这种小刀子割肉的办法,慢慢地将全厂的工人一批批都给打发了。
在回家的路上,陈小民想,自己的二哥被抓起来判了死缓,这种事也未必就不会轮到袁彪的头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爷不会瞎眼,不是不报,时辰没到。从吴宫美食城出来,陈小民用自行车送青青去闫连姣那里。美食城门口有一个巨大的停车场,陈小民带着青青从停车场穿过,去取自己的自行车,青青看着停在那的各式各样小汽车,问走在前面的父亲,他们家什么时候也能够买一辆,陈小民头也不回地说:
“要车干什么,你二伯当年倒是有车,而且是宝马,那车这个城市里都没几辆,可现在呢?青青,我告诉你,我们不要那什么小汽车!”
十二月二十四日这天,一千多号下岗工人将吴宫美食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陈小民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示威活动,他不仅自己去了,还把师傅也用轮椅推去了。朱荣德不愿意抛头露面,陈小民做他的思想工作。陈小民说,我们要让那个姓袁的家伙明白,人心齐,泰山移,不要以为我们当工人的,就一定奈何不了他。朱荣德说,我才不怕那个姓袁的鸡巴厂长,他算什么东西,我是觉得没脸面见大家。陈小民说,师傅,要不是袁厂长把个好端端的工厂,糟蹋成这么惨不忍睹,你又怎么会像今天这样。
袁彪做梦也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这一天,他不仅请了当红的香港歌星,而且还请了市里的有关领导。这个城市的人对圣诞节并不热心,袁彪希望从吴宫美食城开始,每年都搞盛大的狂欢活动。前来赴宴的客人,和浩浩荡荡的下岗工人挤成了一片,现场很快失控了,有人打110报警,不一会好几辆警车气势汹汹赶到,可是面对越聚越多的工人,只能束手无策,只能停在一旁看热闹。几个女工围了上去,向公安人员控诉袁彪的罪状。袁彪派人出来说话,刚露面便被愤怒的工人一顿暴打。新闻记者在现场开始采访,有好几位记者本来是今晚的客人,有的则是在电台和电视台当班,听到消息火速赶过来。
袁彪仗着请了市里的几位领导,扬言说要把带头闹事的人抓起来。他们来到美食城的最高点,推开窗户往下看,只看见四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有关领导立刻有些发怵,打电话请示市委书记,先是电话怎么也联系不上,终于联系上了,市委书记一听这里情况,听说有几千号的人在闹事,立刻指示先稳定局势,绝对不能让事态扩大和激化。有关领导请示如何稳定局势,市委书记很不高兴地说,你既然人在那里,为什么不知道怎么做。口气显然是责怪有关领导,怪他不应该冒冒失失参加这种来自民间的宴请,出了事怎么办,出了人命怎么办。据说市委书记对吴宫美食城的做法并不是很赞成,在挂电话前,市委书记撂下了一句话,说我就知道会出事。
有关领导因此如坐针毡,外面的工人拼命地在喊让袁彪出来。袁彪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说无论怎么样,总得调一些武警来保卫有关领导和香港歌星的安全吧。有关领导立刻生气了,说武警是你姓袁的说调就能调的,又说你这不是明摆着要坑我吗,早知道如此,我根本就不应该来参加你这个什么圣诞节活动。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外面的形势越来越紧急,有关领导再次打电话请示市委书记,市委书记的秘书说,市委正在为这件事召开紧急会议。有关领导凭直觉,就知道事情不妙,果然不多久,市委书记亲自赶到了现场,他根本就没有通知有关领导,而是直接接见工人,让工人选出代表来进行对话。市委书记一席话,就轻易地平息了众怒,他接过110车上的话筒,用纯正的普通话大声说:
“工人同志们,你们放心好了,我们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首先,我想说,市委对于今天这个局面,是有一定责任的,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绝不推卸。我们对不住大家,工人阶级是我们的财富,我想说,把一个好好的工厂,就这么卖了,就这么不顾广大工人死活地卖了,是不对的,是错误的……”
晚上回去睡觉,市委书记嘹亮的声音一直在陈小民的梦中回响。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第二天天刚亮,陈小民匆匆赶到医院去换班,要紧把昨天晚上的事情都说给师娘听。他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觉得袁彪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彻底完蛋。陆玲玲并不像他那么激动,说厂都已经卖了,连个尸首都见不着,你师傅也已经那样了,已经残了,已经废了,成了一个废人,就算是错,就算是说了一声错了,又能怎么样?小陈,我告诉你,我们那个厂已经没救了,我们也没救了,就好像你爸现在这样,躺在床上,今天这插一根管子,明天那里打一针,人还有一口气,可是跟死人又有什么区别,人要死,谁也拦不住的。陆玲玲现在对什么都不抱希望。或许是昨天晚上没睡好,或许是陈小民来得太早,来不及收拾,陆玲玲看上去老态毕现,好像突然之间变苍老了。在陈小民的印象中,她从来就不像一个五十岁的人。女人打扮不打扮完全不一样,陈小民好像突然发现她眼角间的鱼尾纹,突然发现她嘴唇是那么干涩,那么没有血色,陆玲玲现在就好像一朵已经枯萎的花,再也不见往日的美丽。
事情的最后发展,果然如陈小民希望的那样。袁彪说完蛋就完蛋,什么香港护照和长期定居证,什么加拿大和澳大利亚的绿卡,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他的罪名太容易认定,所谓五毒俱全,要贪污有贪污,要行贿有行贿,用假发票做假账偷税漏税,嫖娼养小蜜包二奶,在澳门豪赌,在瑞士银行中有自己的秘密账户。有关领导跟着他一起受累,据说也双规了。树大招风,袁彪的手段太歹毒了一些,吴宫美食城那种航母式的经营方式,差不多把全市餐饮生意的风头都盖过。现在,他这棵树终于倒下来,大家无不拍手称快。
可惜陈小民没有看见袁彪被绳之以法。如果他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在那次大规模示威活动的第三天,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六日下午,陈小民见义勇为,为了捉拿持刀抢劫的歹徒,不幸被刺身亡。事情的发展非常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这天下午阳光灿烂,陆玲玲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来接班。她又一次和朱荣德吵了嘴,也不为什么,两个人拌嘴是经常的事情,陆玲玲一赌气,就提前来医院换班。陈小民看她脸色不好看,问了几句,已经知道是和师傅闹不愉快,胡乱地劝了几句。陆玲玲笑了,说小陈你用不着劝的,我们两个人的事,吵过就完,他已经那样了,我不会和你师傅真生气的。她说完了,便去卫生间打扮,她是个极爱漂亮的女人,只要有可能,就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今天出门因为匆忙,她的头发没梳好,到了卫生间里,将头发弄湿,又抹了一点摩丝,用手托着,让头发定定形,然后对着镜子横照竖照。
磨磨蹭蹭从卫生间出来,因为来早了,陆玲玲没有来得及吃晚饭,便让陈小民去医院门口小卖部买两包方便面。她刚收拾完毕,打扮得有些光彩照人,当然不会想到这次差遣,会送掉他的性命。陈小民欣然从命,转身下楼,脑海中保留着对师娘的美好印象。从陆玲玲身上,陈小民明白了上年龄的女人打扮的重要性。他想起自己刚到工厂报到那阵,那时候的师娘不过刚三十岁出头,那时候的师娘不用打扮,那时候的陆玲玲是一个十足的美人,像熟透的水蜜桃一样,轻轻地撕掉一层皮,甜甜的汁水就会流出来。经过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师娘的美丽已染上了一种岁月的沧桑,正是这种沧桑感,才使得她在夜色中悄然出没,别有一种特殊的韵味。陆玲玲与陈小民现在每半个月倒一次班,陈小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师娘做白班的那半个月里,仍然在兼做皮肉生意。陈小民相信师娘是以一种非常认真的态度,从事着这种古老的职业,他相信她在拉客的过程中,有一种独到的经验和手段。陈小民相信师娘市场行情会很不错,她的魅力绝不比那些年轻的女孩子差。
在小卖部,陈小民买了两包方便面,买了一包榨菜。小卖部在医院的大门口,紧挨着公交车站。陈小民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一辆无人售票车正好到站,就听见一阵叫喊声,车门打开了,一个身穿皮夹克的小伙子跳下车,往陈小民这边跑过来,从车窗里同时探出好几个脑袋来,大喊抓小偷。很显然那个穿皮克的小伙子就是小偷,陈小民出于本能地张开双手,想拦住他,那人一看苗头不对,扭头就跑,陈小民便跟在后面追,这时候还不到五点钟,医院门口有很多人,一时间抓小偷的声音很响亮。小偷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上了过大街的天桥,陈小民跟在后面紧追不放。另外还有一男一女紧跟在他身后追,陈小民将手中的方便面向小偷扔过去,小偷抱着脑袋躲了一下,陈小民一个箭步蹿上去,拉住了小的皮夹克,那小偷脸上顿时露出非常恐怖的样子。后面的一男一女也追到了,陈小民以为他们会过来帮自己,没想到那女的上前将他抓住,往边上一送,要不是陈小民手上抓住那小偷,他很可能被她扔到天桥底下去了。
陈小民想说弄错了,想说他抓的那个人才是小偷,可是当他回过身的时候,发现那女的手上突然冒出来一把寒光闪烁的小刀。原来这些人是一伙的,那女的是个小头目,事后才知道,她曾经是省柔道队的队员,难怪一出手会那么刚武有力。她长得还算漂亮,头发染成了棕色,用嘶哑的声音说,老板,大家无仇无怨,麻烦你放一马,我们各走各的路。陈小民紧抓着穿皮夹克的小偷不松手,在天桥两边,分别有看热闹的人,有的人甚至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女的见求饶没用,上来在陈小民的大腿上就是一刀,看热闹的群众立刻尖叫起来。陈小民还是不肯松手,那女的不由分说,对准他就是一阵猛捅,然后拉着那个穿皮夹克的小偷,挥舞着手中带血的小刀,在人群中冲下桥,众目睽睽之下,一路狂奔,最后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中。
虽然离医院很近,虽然进行了全力的抢救,虽然后来陈小民成了大家纪念的英雄,两个小时以后,陈小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陈小民始终没有跌倒,他趴伏在天桥的栏杆上,脸上闪烁着夕阳的余晖。因为站得高,他能够更清楚地看见那三个小偷奔跑的身影。那三个小偷跑出去几十米以后,突然分开了,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跑去。这时候,陈小民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的目光炯炯有神,闪闪发亮,用手指着捅他的那个女子跑的方向,像一座塑像一样再也不能动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