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寺背村上还有另外几个知青,其中之一就是快刀。
快刀原名不叫快刀,快刀这名是他在村上磨刀磨出来的。
经他手磨出的刀着实快,他磨刀拉出的架式就更吓人,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印象,因此一村人都叫他快刀,煞是有点血淋淋的味道。
其实,他这人为人处世一点都不快,倒很有点木,都像个头脑中少根弦。他右手中食两指斜着齐刷刷短一节,便就是木的例证。那是他爹好心让他学木工,在城里一家木工场才干了不出一个月,让木工刨床刨短的。
他爹看着呆儿子,就只好暗暗地叹气。
他娘看着呆儿子,就会无端地泪水涟涟。
这呆儿子是老大不小的了,他们无不为呆儿子后半辈子的饭碗烦神,更不要说讨老婆了。
快刀插队是跟着六八届初中生一齐插下来的,可他年龄却是六七届高中生的。小学他就足足留了三个年级,恐怕他老爹老娘不是巴望着他成龙成凤心切,他就绝读不到初中的,又恐怕不是因了文化大革命,他就是绝对毕不了那个业的。学木工削短了两根手指头,这就叫他爹他娘更看看清了自己的儿子,却又更坚定了他们的一个信念。
他爹是个手艺人,自有自己的信奉,“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他爹就是过去荒年从乡下饿出来的,学了剃头,后来就干起了一个冷门,磨刀。这磨刀不是磨随便什么刀,是磨剃头推子上的刀片。磨前要把刀石修得极为平整,磨时要把刀石养在清水似的机油里磨,两指轻轻地按在刀片上,轻轻地推到头,不能倒,拿下来,再放到头,再轻轻地推过去,看似简单,可稍有差池,上了推子就夹人的头发。功夫就全在两根手指头上,功夫又不全在手指头上,有句歌词叫作“跟着感觉走”,他爹的磨刀,就是跟着感觉走的。
试想,这样的刀能磨,天下又有什么刀不能磨的么?
因此,他爹就教他磨刀的手艺,菜刀、剪刀、水果刀、皮匠的切皮刀、钳工刮缸套的三角刮刀,凡是个刀无所不教他磨,就是不教磨剃头推子上的刀片。因为他爹教他磨刀本身就带着几分绝望的。他的手指短了一节,他爹认为这便就永远失去了磨刀片的灵气,是不可能成为磨刀匠中的圣手的。教他磨磨刀,不过送他个饭碗罢了。
于是他就天天在家磨。邻居在那“嚯哧,嚯哧”声中听出了古怪,扒门缝中一望,就瞧见他咬牙切齿地在磨刀,样子极狠地都像是要宰哪个。都怕,怕他当知青当得想不开,又是个少一窍的呆子,会弄出些事来。跟他家里人说了,才明白不是这个意思而是那个意思,便罢。不罢是的一街的小孩,这事传出后,路过他家门口,就放肆嚎一声“磨剪子来,锵菜刀”仰扬顿挫,简直和“红灯记”里的一无二致了。终于快刀被喊得忍不住了,拉起被子蒙头大睡,死了般地。他家人先以为他有了个头疼脑热,觉得命贱的人挺一挺就过来了,不当一回事。他就两天蒙住挺住不动,这才觉得不对事,猛掀开他捂着的臭被子,他就猛地叫一声:“不磨了!”言罢还嚎啕大哭?BR> 左近一问,他娘就只是叹气了。他爹这才知道他是在这上头犯了瘟,不由得怒从心头起,他妈个呆子还犯瘟,揪住他耳朵就把他拎起来,顺手又甩了他个大嘴巴,骂:“日儿妈的,你还看不起你老子。五大三粗的汉子,吃老子白食!”他娘哇一声扑住他就是个哭,他爹打不着儿子就拼命用脚蹬着地,就像跟地有了仇,而后一屁股蹲下来,就发狠自己揪自己的一头白发,骂:“老子一走腿,饿死你个呆毯!”
快刀一口气,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就跑到乡下来了,过年也不回城。只有他娘到乡下来看他,没有他回去看老子娘的。硬是硬到头了,汉子确实是条汉子。
但他下乡,却又把磨刀的砖带了下来,一粗一细。
看来他爹擂他,终究没有白擂。
白天他在大田里劳动,收工后就磨刀,是为了不致荒疏了这门手艺!乡下的屋里暗,他的习惯是坐在草房的门口磨,先是把自己的那把菜刀反复磨,后来又代邻家磨,磨得废寝忘食,人家就喊他吃顿晚饭。很快这就又成了他的一个习惯,勤于磨刀而懒于烧晚饭了。
一村人都乐于让他磨刀,用现在的话讲叫做他开发了一个市场。村上各家都有把菜刀无疑,而极为重视的却是镰刀。快刀磨刀有一个标准,试胡子。他磨出的刀能刮下胡子,自然比所有人都要磨得快而好了。因而村上人都极乐意用顿把饭的代价来换割庄稼时省下的十倍的力。于是村上的刀他就老也磨不完。于是剩下的情景就很有趣,这里的风俗,女婿上丈母娘家是不作兴空手的,要送包。报纸里包着些咬不动的月饼,石头般的鸡蛋糕之类,捧上门来。丈母娘也绝不兴亏待了女婿,好的又实在拿不出,便热辣辣的锅里炸鸡蛋,“吱啦”一声,极响。村里人管这叫做“鸡蛋放炮”,听见这声音,就知道这家的女婿上门了。快刀去磨刀,手里也是捧了个包,包的是刀砖,但去的人家也总不亏待他,也一律是请他吃“鸡蛋放炮”的,规格不谓不高。因此,收工后他手里捧了个包,一在村上走动,见着的人就要拿他打趣:“今朝又是哪家鸡蛋放炮了?”搞得他都像是一村人的女婿。
快刀先还不理味,麻木着。后来渐渐品出了其中滋味,就在磨刀砖的顶端抠出了两个滚圆的洞。再出门时就不捧包了,那刀砖就用绳子穿了挂在腰上,长褂子一穿,捂得严严实实。
快刀是不想做村里任何一家人的女婿的,人家看不看上他,他且没那个心眼儿理论,他只知道他不想,因为城里明摆着比乡下好,他是城里长大的,他觉得他理应属于城里,属于城里的下三烂也行。他想调回城,他在寺背村无活不干,每工必出,就是要给人落下一个好印象。他日日代人磨刀,说他混饭吃就着实是冤枉,他的意思还在于用他的手艺联络联络人的感情,搞好群众关系。这样看来他不呆,至少是天下没有绝对的呆子,至少是在这事情上,他是长着个心眼儿的。
只是他联络感情的方式太奇特了,冒冒见着,真能吓着人。那是几乎没有任何语言的,却有声音,只有声音。“嚯哧,嚯哧……”磨,磨,磨,一旦刀磨得雪亮,锋刃上那一线寒光直朝人心里钻的时候,他就提起刀来在腮上一刮,那胡子就索落索落直朝下掉了。
亏得好他长了一脸无可比拟的大络腮胡子,这胡子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给他试刀的。
自打学会了磨刀,他的胡子就没长齐爽过,两边的脸上,这一刀,那一刀,一道白,一道黑。闹得一村人都说:“就怕晚上见到他,撞见了,苦胆也吓出来!”他听见,嘴不说,心里就感到特别委屈。他觉得,一刀就哓得快了,还不行?过今天,过明天,还要过后天,我胡子,我要节约用!
二
村上的刀,他就两种人家没磨过。
一是知青家的。那时村里知青有五个。憨壳和大虫一家,他们来得最早,混子,对刀的快不快从来不计较,菜刀切得动偷来的萝卜就行,镰刀没有,要用又躲不过时,随便到哪家顺一把来用就是,用后不等人家骂了一村的上门来还不还,不还不是想赖人家的,主要是嫌麻烦。其余两个一男一女,几几乎就是小俩口子,一起吃一起睡,就是不领证,硬憋着不生孩子,他们说话夹着点京腔,瞎嗲,因而人一听他们口音,就知道和快刀、憨壳,乃至大虫他们不是一溜子的。他们不常下来,下来就是捉对儿下来,一副度日如年的样。一旦称到了口粮,就比翼鸟儿样的朝回飞了。所以他们就更谈不上用刀,即使下来那几天,需用做那有数的几顿饭,也是用小水果刀一刀一刀在菜上面勒,不论是萝卜青菜,还是咸肉与香肠。
因而知青们与快刀的磨刀绝对的无涉。
二是大队书记家的。镰刀,大队书记若干年前还没当书记的时候,家里倒是有四五把。当了书记以后,他用的那把就锈了起来,不是不用,而是没有必要用。一年中四时八节,一到收什么割什么的时候,他就象只布谷鸟似地在扩音喇叭里叫,那声音比镰刀快得多。他家里的人也和镰刀绝了缘,农忙,队长德宝就充分考虑好了他一家人的腰疼与腿疼,因而人家收稻他家人就必定扛锄头去种麦,人家割麦,他家人又必然到场上去晒场,如此而然。但他家的菜刀却是绝对需要用的,而且要快,要泼,他家切肉剁骨头的时候特别多。然而他家的刀,快刀就从来没代他们们家磨过。快刀名声早就在寺背村大了,书记家的婆娘当然知道,她几乎是渴望能有一把风快的刀斩来剁去,但他又从来没表露过这个意思。磨把刀毕竟是区区小事,她觉得其实似这等小事是不要她开口的,快刀应主动上门来代她磨,而后她以书记家老婆的身份给快刀一个笑便了。快刀不主动,她主动开口,那就太蚀了面子。她最坚决的理由就是,你能代一村人磨,就不能代我家磨?我还不把脸给你,我还不要你磨。
天下事阴错阳差。快刀其实是极想代书记家磨磨刀的,但他这人木,又木得有些窃生生,怕书记家那条石门槛太高。他偷偷观察过书记家婆娘的无数回眼色,越观察就越不敢去磨了。他发现他每每和那女人一照面,那女人就是一脸气生生的,有时还把脸一别,不看他。他就问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人家了?就有些痛苦,就老是思来想去。那时,毛主席的语录有一本,他记住的却不多,能用的就更不多,倒是他老子的处世格言他晓得不少,象“艺多不压身”、“让人三分非我弱”,“亏心事不做,昧心钱不拿”,“凭本事拿钱,靠手艺吃饭”乃至于“出门多带绳,万事不求人”什么的,他那猪样的脑子里懵懵懂懂,一思考,就尽冒出的是这个,就什么也思考不大清,倒是想来想去的叫这些格言倒把颗心无端地想硬了起来,并且依旧归结到他爹的一句格言上去,“不拿热脸,亲人家冷屁股。”所以他就冷了代书记家去磨刀的心。见着书记家婆娘,人家的脸一别,他也就一别。
三
刮北风,落大雪,越落越厚,一世界都被裹进了棉花堆里。这晚快刀回到家来,门一关,就觉得一屋子都是困了,朝床上一倒,一边扯被子,一边就蹭鞋子,他每天的南柯一梦都是这么开始的。今天蹭那鞋,就感到脚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冷,他就问自己今天怎么会这么冷的,他想到了雪,浑身便是一个寒颤。他记起他妈说的:“我儿,落雪天再懒,也要洗个脚。”他又记起她说的:“乡下就一人了,妈就照应不着你了。”他其实以为捂一捂就不冷了,但他又觉得既是想到这上头,不洗个脚心头就不安。为了他妈,也要洗这个脚。他呼鲁一下坐起来,活象炸了尸一般。点着了灯,就找盆,找来找去找不着,就开门找,这才想起来盆不知哪天磨过刀后放在了门口,就一直没拿回来,给人顺走了。他一点也不急,心平气和得好象极其自然,一切似乎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就回来拿了个大碗,从水缸里朝锅里舀够了水,而后烧了六七把柴草,这就从灶后爬起来,拿起了灯满处地照,他突然发现一自己满处照了个什么X?一想原是洗脚,要盆。就又找,找得急出了一头的汗,便又找到了门口,这才恍然大悟,一切又象极其自然的了,一切又都象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了。剩下的一切他就显出了极端的利索,搬来了一张凳放在灶前,又搬来一张凳,架上去,而后掀开锅盖,伸手试试那水,就十分满意地爬到了架起的两张板凳上去,伸手抹掉了鞋袜,脚就伸进锅里洗。锅里翻江倒海,一切都痛快淋漓。
“忽通”声门被推得大开,外面的雪立时把屋里映得亮了,他扭头一望,是憨壳与大虫。这两人就站在屋门口,不进来,嘴里直喊,“快刀,快刀。”
快刀就觉得他们来是有什么事,他忽地想起这些日子憨壳和大虫见着他就不再嘻皮笑脸的了,连走路都象屁眼里夹了泡屎,惶惶的。就也搞不懂他们是个什么意思。就也不懂他们今晚来又是个什么意思。还急乎乎的,两人的妈一齐死了。快刀笑了。搞不懂的事就不搞,想不通的就不想,天他妈 落雪就落,黑狗变成了白狗就变,就他妈不怕当真天会掉下来,黑狗变成了白狗。他这人就这般的豁达,他一咧嘴就冲二位一笑。
这二人这才望见了快刀,意外得直拍屁股道:“潇洒!潇洒!”又问:“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快刀慎重其事地摇摇头。
大虫抢着说:“大队有一个知青上调的名额。知道不知道?”
没想快刀点点头,说:“知道。”
那两人反倒楞住了,“咦!你怎么知道?”他们觉得快刀不该知道,倒并不全在于他太木,而是因为几天来他并不像他们鸡飞狗跳墙样的,外表一点反应也没有。二人不约而同抽了口凉气,望着他,就真怕又是个对手了。这等的反映,要么大智大奸,要么就是大愚,愚不可及了。就又问:“那你知道哪个?”
“我。”
一个字就足足把两人噎得呆住了。“你!?你怎么晓得就是你?”
“操!你们拼得过我?我工分多,我群众关系好,一村人都讲我够格了。”
两人就一齐摸摸自己的脑门子,突然又笑起来,笑得瘫在地上直滚,滚到不滚的时候就忽地跳起来,抬起快刀就把他惯到地床上,还直摸他的脑门热不热,而后就叹口气穷凶极恶地说,“要是你,我们X就不气歪掉了。”见快刀晕晕乎乎掼在床上象是很舒服,又叫,“那对狗男女,五天前就下来了。”见快刀直眨眼,又吼:“这回不称粮,直接住书记家,进门就认干爹了!”
“干爹?”快刀眼直翻,半天才说,“干爹怎么了?吃我?”
“上调书记说了算,吃死你!”
说罢二人就走了。到门口就又丢下一句话,“你调走,哪有意见是婊子。”
他们走了。
他们走一半就又折回头。这两上奸蛋就又躲在门外偷偷听。
好半天,好半天没声音。
又过好半天好半天,他们突然听见“哇!”地一声叫,那声音撕心裂肺,极为的惨烈。
这两人笑了,狠狠地笑了。
四
大冬天。黑得早。
第二天的这时候,月不黑,风不高,一家家房上的炊烟给风吹得有些歪斜,天上的月把地上映得有些亮,地上的白雪也化得有些零落,象是被个傻子横扯竖扯又踩又蹬一番,把好端端铺地上的一床棉花絮,就这么给糟蹋得不堪入目了。天贼冷,一家家的房檐下坠着尺把长的冰凌,象黄牛的鸡巴,又象一把把悬在半空中的利刀。
快刀在敲门,他在敲书记家的门。
门开了。他就一步跨进去了。
所有人都感到意外,所有人就又不感到意外了。
书记故意问:“什么事?”见他什么也不说,就皱起了眉,说:“你的事我晓得了。”
快刀却已走进了屋中央,停住就到处一阵好望,突然问:“刀呢?”
一屋子人都呆了。
书记连忙说:“我家没得刀。”
快刀回过身来就望见了厨房,他这才望得明白,这厨房就是正房檐下接出的披子,便几步奔进去,伸手就操起了两把菜刀。一屋里立时炸了般的,一片鬼叫,却马上又小了下来,他们看见快刀又拿了个小木盆,在朝里盛水,盛着了水就把木盆放在了门口,人也就坐在了那高高的石门坎上。
那男知青叫小李的胆子就有些壮了,过去一拍快刀的肩,说:“你想怎么样?”
快刀头也不抬,话却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跺出来:“碍老子,剁你。”
那小李的嘴就尽是个抖索。
快刀这才抬头横一眼,又扭头朝屋里人一个傻笑。笑得所有人又是一个大哆嗦。他坐门坎上堵住了门,出不去,就只好迸住气看着他动作。
快刀从腰后拿出磨刀石来,放盆里,就磨。
他腿叉叉地坐着,那盆顶着裆,模样极其大大咧咧,两腿间活象夹着个奇大无比的卵子。“嚯哧,嚯哧,嚯哧。”的声音从裤裆间传出,人们便就看见他坑着头,背在一昂一昂地动,脚步也就随着在地上一蹬一蹬,就觉得他是在极有力地做着一件残忍的事。果然渐渐他就现出了痛苦,额上的汗密密麻麻朝下淌,一触到胡子,就被那白一道黑一道的胡子吸得尽了。一下一下一下,人们看着看着,心就收得紧了,越看就越觉得自己的身上哪块痛,割着了自己的一般。越看就越不忍看,转一转眼,那声音“嚯,嚯哧”地,就又直朝心里钻。
终于他停住手了,站起来,面对着那一片惨破的雪景,挺胸头一昂,“哦”地长啸一声。啸罢提起两把刀来,雪亮。
他走进屋来,油灯一捻就捻得大亮,捧起两把刀,眯上一只眼就自顾细细瞄了一番,而后睁开眼,两把刀便分在两手上,一晃,就头一斜,脖子便梗起来,右手上的刀便别过来上了左脸,一刮,左脸上就是一道青白,这只手才落下,另一手又上了右脸,又一下,“嚓”一声右脸又是一道青白。两下过后就把两把刀一齐提到了眼前,看一眼,嘴一鼓一口长气吹过去,人都仿佛醉了。接着就两把刀交替着刮一气,刮着刮着,“当”一声,刀就被丢在了桌上,他呵呵一笑说:“快了。”一屋的人这才悬悬地松下一口气来。快刀便又伸手摸摸脸,人们的眼就一齐跟到了他脸上,只一眼人的眼就花了,他那两指斜着里齐齐短一节,就象是刚刚一刀削了的,却就是一丝丝血也不流。这人的心木了,一屋子的人心寒到底了。
快刀却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对一屋的人都点点头,走门口弯腰拎起磨刀的砖,笑了,而后走了。
他走了。
天全黑了。
屋里人望着桌上两把雪亮的刀,就象凝着的两股神,没哪个敢先动手摸一下。
五
快刀第一次把胡子刮得那么光,过几天他的胡子就齐刷刷地长出来了。
他下乡后胡子还是第一次长得这么齐。
还没等他再去刮胡子的时候,通知下来了。他上调了。
全大队名额,就走了一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