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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兆言:陈小民的目光(二)
 
  
    闫连姣和张坤的关系很快画上了句号。当然不是因为内疚,闫连姣发现张坤与李国民其实是一路货色。在权力的斗争中,具有年龄优势的张坤终于占上风,取代了李国民原先的位置,很体面地让李退居二线。两人化干戈为玉帛,和平共处互不侵犯。说这两个人就此狼狈为奸有些过分,然而闫连姣绝对相信,张坤会把这事作为卖弄的资本告诉李国民,会有意无意地出卖自己,会说是她主动找他的。男人在这方面都很坏,男人在这方面都他妈的不是东西。现在,陷入权力斗争旋涡的是闫连姣与张坤。老的矛盾关系已不复存在,代替的是刚提升为副站长的闫连姣向张坤的挑战。自从进了防疫站之后,闫连姣一直官运亨通,从副科升为正科,又迫不及待升为副处,虽然区里的处级干部,行政级别按例应该要低半级,但是闫连姣一朝权力在手,羽翼已丰满,大有尾大不掉的意思。闫连姣与张坤终于从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演变成你死我活的对手,闫连姣现在看张坤不顺眼,就像张坤当年看李国民不顺眼一样。张坤扶正以后表现出来的腐败,与前任相比有过之无不及。他在玩弄女性方面,也比李国民更有水平更见功夫。李国民通常还只是口头腐化,成功率并不高,不像张坤,仗着年轻帅气,仗着深知女人的弱点,攻城拔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自从闫连姣坦然认错以后,陈小民在父母面前总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何萃芬谈到闫连姣,动不动就搬出这件事。闫连姣的本义是想表示歉意,然而有时候的认错,往往代表着认了就认了,错了就错了,如果陈小民还要计较,就好像反而是他的不对。闫连姣的认错理直气壮,她觉得陈小民如果不能原谅她,那么就离婚好了。偏偏陈小民既不能原谅她,又不想离婚。
  闫连姣说:“陈小民,我是真的对不起你。”
  闫连姣说:“我们离婚算了。”
    在一开始,闫连姣也不想离婚。她只是这么说说而已,仿佛是孩子犯了错误,自己挑了一种受惩罚的方式。渐渐地就真的想离婚,她忍受不了陈小民的沉默,忍受不了何萃芬的唠叨。何萃芬说,你当然要离婚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当年你看中我们陈家的势头,这才委屈自己嫁给了小民,现在陈家不行了,你当然要另择高枝。你是凤凰,陈家的树枝 
    已经栖不下你了。你是个骚货,小民那种老实本分的孩子,怎么能满足你的欲望。我们陈家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我们陈家的脸早让你给丢光。你是狐狸精,你是江青,是江青又怎么样,迟早都有粉碎四人帮的一天。
  闫连姣发誓再也不要见到何萃芬。她确实对不起自己的丈夫陈小民,但是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何萃芬,轮不到她一次次跳出来指桑骂槐。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闫连姣千错万错,老是这么念经一样地唠叨,天大的罪名也抵消得差不多了。况且这件事与何萃芬本来没有多大关系,就是有那么点牵连,也不能老是这么死抓着不放。要允许别人犯错误,更要允许别人改正错误。何萃芬不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家庭妇女吗,过去大户人家的官太太,多少还有些教养,知道掌握分寸,不像何萃芬这样穷凶极恶,得理不饶人,非要把人置于死地,非要把人打进了十八层地狱,才会心满意足善罢甘休。
  陈小民明亮的充满活力的眼珠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他的目光变得茫然,迟疑,犹豫不决。陈小民仍然改不了喜欢盯着别人看的习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专注,从别人的游移不定的眼神里,他不止一次看到了暧昧。在工厂上班,同事之间谈天说地,性永远是一个津津乐道的话题,而戴绿帽子则代表着一种最大的羞辱。男人是可忍,孰不可忍。由于闫连姣原先也是这个厂的,总有些人忍不住会问起她的情况,工厂的状况越来越不好,经济效益越来越差,别人谈起闫连姣,免不了流露出羡慕的神情,都说她走得好,走得对。有人听说闫连姣已经升了官,热情过度地想上门做客,陈小民的脸色因此很不好看。
  同事说:“我们到你们家,是去看闫连姣,你板什么脸?”
  同事又说:“闫连姣升了官,搭点什么架子倒也罢了,你陈小民脸上这么难看干什么?”
  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黄金时代已经一去不返。早在陈小民刚开始决定要当工人的时候,工人阶级的境遇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从部队复员时,二哥为民就觉得选择去工厂的想法有些愚蠢。为民说,什么军工厂,什么全民所有制,说到底,不就是生产鞋吗。陈小民说,人家生产的是军用球鞋,全国差不多有一半的军用球鞋,都是这个厂生产的。为民说,跟你说不清楚,你这是受妈的老观念影响,我告诉你,有些老观念会过时的。在一旁忍着没吭声的何萃芬不乐意了,气鼓鼓地说,天塌下来,当工人也不会错到什么地方去,你爹在市委当干部,文化大革命中还不是照样受工宣队的管。为民知道与母亲更辩不清楚,背地里对陈小民说,我把话先撂在这,你要去当工人,保证后悔也来不及,你以为还是文化大革命啦。
  陈小民刚当工人的那几年,工人的经济状况差不多是有史以来最好的。除了工资之外,每个月都有奖金,加班费与过去相比也翻了倍,动不动就分东西,一会分箱橙子,一会分箱苹果。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谈到各自收入,二嫂王颖眼红地说,还是小民夫妻好,当个普通工人,比我们大学毕业的人拿的钱还多。二姐乔红和三姐文红都有大学文凭,也是一肚子牢骚,感叹说现在一点也不重视知识,研究导弹的还不如倒卖鸡蛋的。当时闫连姣拼命想离开工厂,除了二哥为民,都觉得她的想法很怪,好端端的国营大工厂的工人又有什么不好。然而事实却证明她的选择太英明了,闫连姣离开不久,形势便发生了激烈变化,陈家的子女除了当工人的陈小民,个个都是时来运转,做生意发大财,不做生意的移居去国外,二姐去了加拿大,三姐去了日本,三哥全民去了美国。
  当工人的开始遭遇下岗,果然如为民预料的那样,什么军工单位,什么全民企业,说不景气,立刻不景气。何萃芬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下岗,几十年了,还从未听说过铁饭碗也会打碎,她找到儿子工厂的袁厂长兴师问罪,说你这个厂长怎么当的,竟然弄得手底下的工人要没饭吃。袁厂长被她不可一世的官太太脾气镇住了,连忙解释说工厂败落到了这一步,实在是迫不得已。袁厂长诉说了自己当领导干部的种种难处和苦衷,说着说着,眼泪都快流出来,何萃芬因此也有些感动。陈小民所在的车间,是全厂最不景气的一个车间,袁厂长多少有些忌惮何萃芬的威胁,在采取果断措施之前,先将陈小民调到了厂工会。
  陈小民从一名生产第一线的工人,摇身一变,成了坐办公室的机关科室人员。他先前的同事,百分之九十五下了岗,几乎是一刀切,没下岗的都是最重要的技术骨干,或者是他这样有些来头的。大家都说,陈小民运气实在是好,毕竟是上面有人,老婆闫连姣先一步调走了,自己又在关键时刻去了工会。工会本来就是厂里的摆设,那些已经下岗的工人,对陈小民没有任何不服气,都觉得像他那样出身的人,仍然当工人本来就有些委屈。事实上,在第一线当工人的,稍稍有些能耐的早离开了工厂。对于那些不得不当工人的人来说,下岗是没办法的事情,下了岗就只好认命。当然也有不认命的,觉得陈小民既然已经到了工会,就要为工人说几句话。
  对原来在工会的那些人,大家都没有信任感,认定他们只不过是厂长手里的棋子,是没有灵魂的傀儡,上班除了喝茶和看报纸,心目中不可能有工人的利益。到过年前夕,厂里对下岗的人没有任何表示,本来就有一股怨气的下岗工人,聚集起来请愿,跑到工会办公室去掀桌子。正好工会从大市场批发买了一批啤酒,分发给没有下岗的工人,这一做法引起了下岗工人的不满,觉得这厂本来是大家的,他们虽然下岗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过年发啤酒竟然没有他们的份,说明厂里已经不把他们当做自己人了。没有下岗的人也有意见,因为那啤酒的质量显然有问题,一喝就知道是过了期的,购买的人无疑拿了回扣,否则不可能把这种劣质产品买回来蒙人。工会主席里外不是人,就和来闹事的下岗工人争起来。
  工会主席说:“又不是我让你们下岗的,有能耐你们找袁厂长去闹。”
  这句话成了爆炸的导火索,愤怒的下岗工人将办公桌掀了。陈小民的师傅朱荣德一把揪住工会主席的衣领,将他顶在墙上,然后手上用劲一拎,工会主席的脚便离了地。朱荣德说,我们都是些没能耐的,今天这些没能耐的人,要揍你一顿,你信不信。工会主席的眼镜跌落在地上,他这时候也顾不上面子了,求饶说,有话好好商量嘛,其实我也挺同情你们。朱荣德气鼓鼓地说,我们不要你同情,你他妈成天像一条狗一样,不要自以为了不起。工会主席的两只脚总算有一只够着了地,他继续求饶,说:
  “好吧,我就是一条狗,今天算我倒霉,今天我根本就不该惹你们。”
  事情平息以后,袁厂长到工会来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工会主席将下岗工人的情绪,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袁厂长的脸色顿时不好看。陈小民插嘴说,也不能完全说人家是来闹事的,下岗了心情都不好,工会应该为下岗的人说话,应该为他们办点事,不应该火上浇油,进一步激怒他们。袁厂长说,什么叫激怒他们,难道我还会怕他们不成。袁厂长根本就不是那种能听进意见的领导,他很霸道地说:
  “工会怎么了,逢年过节,能发点啤酒,不错了。按现在这生产形势,惹火了我,明年什么都不发。”
  陈小民与闫连姣很长一段时期都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刚开始,都觉得别扭,渐渐地也就习惯了。闫连姣离婚的决心越来越坚定,最初只是因为内疚,觉得愧对陈小民,很快弄假成真,真心地想与陈小民分手。在正式离婚的那一年,混得最阔的二哥为民出事了,出了大事。
  与兄弟姐妹不一样,为民所结交的朋友,父母来头个个都比他厉害。陈小民的哥哥姐姐,包括陈小民自己,与别人谈话难免我爸怎么样怎么样地卖弄。为民从来不这样,他觉得提起自己父亲是最没有面子的事情。他更习惯说谁谁谁的父亲或者爷爷怎么样怎么样,谁谁谁的姑父或者姨妈是什么人。为民的朋友都是一些真正的高干子弟,本市干部子弟根本不入他的法眼,他呼风唤雨的时候,没人知道他的本事有多大。他的公司什么都做,地点常设在本市一家最高档的酒店里。为民身上有七个国家的护照,去香港澳门比回家看望爹妈还要频繁。刚开始,公司主要是转手批文,什么商品紧俏,就转手倒卖什么。短短几年工夫,暴富的为民已经算不明白自己积累了多少资产。来得快,去得也快,花钱如流水,一段时间内,只要有能耐到为民的公司去玩,吃喝嫖赌,各种人生享受统统免费。该付的小费,客人想怎么填就怎么填,最后统一由公司埋单。为民靠了一批朋友,生意越做越大,也因为这批朋友,闯的祸越来越离谱。
  为民的公司很快成了一个真正的皮包公司。公司的钱糟蹋完了,便不择一切手段地弄贷款。陈小民印象最深的,不是为民吹嘘自己如何有钱,而是那些贷款给他的银行,不敢跟他要钱。为民最牛气的一句话,就是如果我陈为民倒了,银行也得跟着一起完蛋。一直到为民的案子东窗事发,陈小民才知道自己文质彬彬的二哥,不仅在本市有两个固定的情人,在深圳和海南的三亚,还包了二奶与三奶。更不像话的,是为民在北京竟然与一个铁哥们合养了一个维族姑娘,据说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为了表示特殊的友谊。
  刚被公安机关抓起来的时候,大家并不知道为民的情况有多严重。二嫂王颖也不清楚,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回来哭诉,丈夫女色方面的事情她自然不是一无所知,但是现在既然闹得公开化了,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正好趁机向公婆告状。二儿子在女人方面的毫无节制,让一向自以为家教好的何萃芬大为光火,她暴跳如雷地对媳妇王颖说:
  “陈家怎么会出这样不要脸的东西。”
  何萃芬一生最津津乐道的,就是自己善于相夫教子。她觉得自己这个家庭妇女,和一般没文化的家庭妇女完全不一样。何萃芬是有知识的家庭妇女,她当家庭妇女是大才小用,是人才的浪费,是为陈功和七个子女做出了应有的牺牲。她的儿子本来是好的,是环境和社会风气把他弄坏了。何萃芬恨不得将为民从拘留所叫回来,痛痛快快地教训他一顿。虽然儿女已经长大,根本不会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何萃芬仍然相信自己还是权威。她相信,儿女只要肯听她的话,就不会犯什么错误,尤其不会犯生活错误。“发财发财,真发了财,又有什么意思。要我说,还不如像小民这样,就这样普普通通,穷一些更好。”何萃芬认定为民出事就是因为钱太多,钱多了,挥金如土,不出事也要出事,“待这件事情过去,我一定要让为民知道这个道理,钱够用就行了,挣那么多钱干什么?”
  陈小民提醒母亲,现在二哥为民的问题,并不是钱挣得太多,而是亏空太严重。要是赔钱的话,陈家倾家荡产,连人一起卖了,也堵不上那个漏洞。何萃芬说,钱又不是为民一个人用的,凭什么让他一个人来赔。她根本就不打算弄明白儿子闯的祸有多大,还是按照过去办事的惯例,既然事情已经临头,就由她亲自出面找熟人把事情摆平。现任的市委书记是陈功的老部下,他的仕途平步青云,与陈功的热心推荐分不开,何萃芬想陈功不好意思出面去相求,自己撕下脸皮去求他,恐怕不会一点面子也不给。
  在接待室等候市委书记出现时,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看着周围的豪华的布置,何萃芬感叹地对陪她一起去的陈小民说:
  “现在当官,只要运气好,升得真快,想当年你爸当组织部长,一当二十年,这官怎么也没有再做上去。”
  市委书记果然很给面子,他热情地接待了何萃芬,并且在短短十几分钟的谈话里,几次回忆起当年在陈功手下工作时的快乐情景。他充满感情地说,没有陈功对他的关心,他显然不会有今天的地位。这地位既是党和人民给予他的,也是陈老关心和栽培的结果。关于陈为民这个案子,市委书记显然一点也不了解,但是他毫不犹豫地表示,只要有一点可能,就尽可能地给予照顾。市委书记强调说,共产党人是大公无私的,大公无私,并不意味着一点人情都不讲。他许诺等何萃芬走了以后,将和法院的同志一起讨论陈为民的卷宗,他相信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
  何萃芬做梦也没有想到儿子会被判死刑。在判刑前,她已经知道为民的罪行是严重的,如果没有什么背景,被枪毙也不是不可能,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想到儿子真会被判死刑。结果等到宣判出来,何萃芬差一点晕过去。由于她事先过于盲目自信,过于盲目乐观,陈家上上下下都被一种虚无飘渺的假象所蒙蔽。一向沉默无语的陈功终于忍不住了,老头子跺着脚,气喘吁吁地责怪何萃芬,说就是因为她的盲目自信和乐观,已失去了营救儿子为民的最好机会。现在,大家知道了宣判结果,众目睽睽之下,再要想咸鱼翻身,推翻已经做出的定论,几乎没有一点可能。
  何萃芬哭得死去活来,说:“老头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我害死了为民不成?难道我会想害死自己的儿子?”
  陈功也是老泪纵横,他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眼见着儿子要被拉上刑场枪毙,想不流泪也不行了,但是他不愿意与何萃芬争辩,到这时候,无意义的口舌之争只能是浪费时间。何萃芬哭着说:“无论怎么样,我难道还想加害为民不成呀。”
  一旁的人都苦苦相劝,说陈功不是这个意思。
  何萃芬仍然是哭着说:“我跟你们爸爸这么多年,他什么意思,我还能不明白。我再糊涂,还能不懂他的意思。你们的爸爸说得对,事情一到了这一步,生米都煮成了熟饭,就什么都完蛋了。就都完蛋了。我知道他心里是在怪我,他在怪我,我是罪该万死了,我害死了老二。为民呀,妈对不起你,妈以为是救你,妈怎么知道会是害你。”
  陈功一晚上没有睡觉。他睁大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吧嗒吧嗒落眼泪。到第二天天亮,他起来刮胡子,找衣服,试了一身又一身,然后要陈小民陪他出门。何萃芬问他准备去什么地方,他板着脸,根本不理睬她。陈小民扶着父亲上了大街,走出去一截,陈功要儿子拦一辆出租车下来。陈小民觉得很奇怪,父亲平时要车,随手打个电话就行了,像他这个级别的老干部,随时随地会有一辆奥迪准备着。上了出租车,陈功报了一个地名,出租车朝那个方向开过去。陈小民一时还不明白父亲的用意,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才恍然大悟。陈小民终于明白父亲要干什么,陈功选择出租车,显然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要去什么地方。
  陈小民跟着父亲去了省里更大的一位领导家里。这位领导是陈功的老上级,已经退下来很多年。他的年龄实际上要比陈功还大一些,但是看上去要精神许多,见面之后,老上级并没有什么热烈的敷衍,而是开门见山地说,你儿子的事情,我已经全知道了,我说陈功,你怎么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陈功无话可说,只能一声接一声地叹气。老上级大多数的时间里,都在教训陈功。陈小民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毫不顾情面地痛斥他父亲。老上级说,你现在叹气又有什么屁用,早干什么了,我告诉你陈功,教育下一代,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毛主席就说过,我们共产党人的子女,千万不能成为大清朝的八旗子弟。想想你那宝贝儿子吧,都干了些什么,还有你那个老婆,竟然跑到市委去开后门,给人家市委书记施加压力,我说陈功,你是不是昏头了,人退下来了,思想也退下来了,共产党的法律,难道是你想怎么就怎么的儿戏不成。你今天跑来干什么,难道想让我也出来说情,难道是也想开我的后门,难道还不服气,还想与法律较量一番不成。你说话呀,哼,我谅你也不敢,我谅你也不是个对手。老上级的书房里到处挂着自己写的书法作品,他把陈功痛痛快快地训斥了一顿,仿佛小学老师教训自己的学生一样。陈功心服口服,这一顿教训就好像按摩一样,疲倦不堪的身心立刻舒坦了许多。老上级说到最后,嘴也干了,火也发得差不多,说陈功你今天来,我话说得太多,太重,该你说几句了。
  陈功无话可说,他看着墙上的书法作品,让老上级给自己写几个字。老上级说,我是半路出家,这字拿不出手的。陈功让陈小民磨墨,老上级说用不着磨,用墨汁就可以,你来得巧,这纸和笔都是现成的,那我就胡乱写了,你别笑话,我知道你也好这个。他铺开纸就写,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一连写了几张都不满意,最后也不想写了,让陈功随便挑一张。
  陈功说:“张张都不错,小民你挑一张吧。”
  陈小民随手挑了一张,拿在手上,不知如何处理。老上级说,你别急,让我盖个印,字这个玩意,是“一印遮百丑”,白纸黑字上有那么点红,趣味就完全不一样。
  然后是告辞,由警卫员一路送出来。出了大门,陈功脸上的笑意全没了,他呆呆地看着大街,一声不吭。在老上级面前,陈小民发现自己父亲年轻了不少,可是现在的情况突然全变了,陈功一下子又恢复了苍老,变得老态龙钟,变得迟钝木然。他成了一根木桩子,站在人行道上,像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两行眼泪正在往下落。
  陈小民说:“爸,怎么哭了?”
  陈功仿佛根本听不见陈小民的问话。此后一连几天,陈功没有说过一句话。过了一个星期,陈功在卫生间撒尿,尿完了,手抓着自己的那玩意,站在那不动弹。家人连忙将他送到医院,医生的诊断是中风,抢救了一个星期,性命是保住了,可是话也不会说了,路也不会走了,人也不太认识了,看见护士小姐就笑,像小孩子一样的笑,笑得天真无邪,笑得心花怒放。
  陈功病重,远在加拿大的二姐和二姐夫两人飞了回来。待父亲病情稍稍稳定了一些,二姐夫妇加上陈小民和大哥国民,一起去看望穿着囚服戴着脚镣手铐的为民。为民听说父亲的情况,不由得落了泪,感慨说,我知道爸是因为我的缘故。为民说,我混得好的时候,也没有想到照顾你们,现在出事了,还要麻烦你们。大家让他说得有些伤感,眼圈都红了,说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为民说,我是该死,二姐和二姐夫远在国外,也没办法照应,我的老婆和女儿,就拜托大哥和小民了,我是对不起她们,也对不起你们几个。说完,号啕大哭起来,哭了一阵,擦干了眼泪,为民又问起陈功去见老上级的事情。
  陈小民说:“别提了,爸就为这事气病的,不帮忙也算了,把爸从头骂到尾,那个官腔真是厉害。”为民说:“官场上的事,你不懂,人家姚伯伯参加过南昌起义,也不是什么人都配他骂的。爸爸也是,跟姚伯伯生什么气,要是早一点去见他就好了。姚伯伯一句话,情况完全不一样,唉,真是不会办事。算了,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我是早就认命了。算了,说些别的吧,对了大哥,你现在还在规划局,还是当那什么副处?副处就副处,官是小了些,可是保险,省心,我那时候要送辆小汽车给你,你不敢要,现在看来还是对的,幸好你没有要。”
  与为民见面的时候,差不多都是他在说话。回去的路上,二姐乔红说,为民还是那么话多,真不像死到临头的人。二姐夫说,为民肯定在牢里憋久了,平时没有说话的机会,逮着机会自然要猛说一气。大哥国民一直不吭声,陈小民问他是不是还在想那辆小汽车的事情。国民说,小民我告诉你,我才不会要他的车呢,人是不能贪心的,你看我现在用车,不要太方便,过去是局长才有车,现在我们出去,哪次不是照样有小车接送。你说我要车干什么,还得自己开,像今天用车,我只要事先和小王打个招呼就行了,小王,我说对不对?
  司机小王一边开车,一边说:“陈处要车还有什么话说。”
  为民的一条性命临了还是保了下来。就在大家已经绝望的时候,为民由死刑突然改成了死缓。何萃芬不知轻重,说反正是死,这等死的滋味更不好受。兄弟姐妹们都为这事感到高兴,也懒得与母亲争论,许多事情与她是说不清楚的,去说给陈功听,陈功光知道眨巴眼睛,告诉他等于没告诉。经过这次事件,大家都深切感觉到了家庭的败落,虽然为民最后保住了性命,陈家往日的那种威风已不复存在。风水轮流转,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为民早在得意的时候就宣布过,好日子要想到倒霉的那一刻,丰收年头别忘了还有灾荒这档子事。陈家现在可是背透了,陈功病入膏肓,何萃芬越来越固执,为民坐牢,陈小民离婚,三姐文红据说也在闹离婚,大哥国民的儿子没考上大学。
  工厂里效益越来越不好,下岗工人越来越多,工会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些有能耐会开后门的,都塞到工会里来了。袁厂长说,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这几年年年亏损,可总有些人是惹不起,惹不起怎么办,只好往工会里打发,等到工会人满为患,再也混不下去了,只好让你们也统统下岗。庙里面养一个和尚是养,养一群和尚也是养,僧多粥少,终有养不了的一天。事实上,工会早已经人满为患了,原来是一人一张桌子,现在除了工会主席,其他的人只能三个人一张办公桌。工会的房子与过去相比,没有任何增加,相反还少了一间,因为这个当年风光无限的军工企业,已到了不得不靠出租门面房子弄点小钱的地步。
  陈小民的师傅朱荣德刚下岗的时候,与厂方交涉讲理,总是冲在第一线。朱荣德属于性格刚烈的那种男人,吃软不吃硬,宁折也不弯,凡事最讲究一个脸面。他老婆陆玲玲是同一个车间的工人,夫妻两个双双下岗,生活费顿时成了问题。偏偏几件事情还凑在一起了,所谓屋漏遭逢连夜雨,船漏偏遇顶头风,越是应该省钱之际,越是需要用钱。一儿一女都在上学,一个大专,一个中专,都是分数差一点,必须要缴钱,一缴就是一大笔。经济上好不容易喘点气,一折腾又是一屁股债。朱荣德是那种不怕干粗活重活的人,下岗以后,换来换去都是力气活,替公司送煤气包,替商场送冰箱彩电,要不就是干脆去搬家公司,一天赶好几家,吃苦耐劳,一点也不输过那些专干这些活的农民工。
  朱荣德是在安装空调的时候出的事。国营大工厂待久了,受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熏陶,很容易养成了那种当家做主的傲慢。既然他的脾气是不怕吃苦,只怕受气,听不得一点不同意见,因此无论是为谁打工,都注定干不长。这个城市居民购买空调的心理,常常是临时抱佛脚,平时无论商家怎么打折,钱早已经准备好了,可就是习惯按兵不动,非要等到天实在热得不行,才一窝蜂地冲向商场。这种消费习惯让商家头痛不已,因为明显的淡旺季差别,不仅在备货的多少上有难度,而且吃不准应该保留一支多大规模的安装队伍,多了开支太大,少了应付不过来。到了空调销售的旺季,商家不得不临时招兵买马,胡乱招些工人加入到安装空调的队伍中来。失业在家的朱荣德正是在一个突如其来的旺季中,成了空调安装大军中的一名成员,照理由必须经过严格的专业培训,然而他只是跟在后面看了两天,连上岗证都没有拿到,便匆匆上了阵。
  结果就出了意外,朱荣德从三楼上摔了下来,原本很结实的一个人,一下子摔成了残废。陈小民闻讯去医院看望师傅,只见他身上到处打着石膏,直挺挺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当时还不知道情况有多严重,朱荣德见了陈小民,平时的英雄气焰已经少了一大截,苦笑着说:“我当师傅的,真愧对你这个徒弟。”
  陈小民确实没跟朱荣德学到什么技术。他们所在工厂虽然大,名气也响,技术含量却不高,第一线的工人,认认真真学个十天半月,基本上就没什么大问题。师傅带徒弟只不过是个形式,厂领导把你领到车间,交给车间领导,车间领导再把你领到师傅面前,交给师傅,这就算是正式的拜师仪式了,从此师徒关系就确定了,终身都不会改变。虽然没有签订什么协议,在工厂里,这种师徒关系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就像封建时代的包办婚姻一样神圣不可侵犯。朱荣德一直为徒弟的家庭出身感到自豪,感觉好的时候,忍不住就会卖弄说,市委的干部又怎么样,看人家养的公子哥儿,还不是照样当我朱荣德的徒弟。
  然而,现在的工人老大哥早没有了当年的英雄气概。
  朱荣德叹着气对陈小民说:“唉,我们工人阶级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想当初,谁会想到下岗,就是刚下岗那会,谁会想到今天这一步?”
    陈小民无话可说。
  朱荣德眼圈红了,说:“我若是像你一样,索性离了婚,没家没小,多好。”
  陈小民不知道如何安慰师傅才好,因为陈功就住在医院的高干病房,他三天两头地顺便过来看师傅一眼,也不多说一句话,表示个心意就行了。有一次捞到机会,跟师娘陆玲玲在病房外面谈话,陆玲玲心直口快,告诉陈小民朱荣德这次是彻底完了,瘫痪几乎是肯定的,以后大小便能不失禁就算不错。陈小民听了,心不由得紧起来,呆呆地看着师娘,陆玲玲显然已被突然的不幸击垮了,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愁眉苦脸地告诉陈小民,说朱荣德欠的医药费根本报销不了,厂里说这应该由让他安装空调的商家负责,商家说朱荣德是违规操作,应该责任自负。
  现在能做的,是赶快让朱荣德出院,病没好也得走,因为实在付不起昂贵的住院费。陆玲玲说,医药费用这还只是刚开了个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她让陈小民不要多心,自己绝不是要跟他借钱,到现在这地步,借多少钱也抵不了什么事。人怎么着都得活下去,怎么着都能活下去,陆玲玲只想找个人倾诉倾诉,一下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可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得陈小民还能老惦记着他师傅,陆玲玲说两个小孩读书要钱,说你师傅看病要钱,这也要钱,那也要钱,天知道还要多少钱,都是一些无底洞。天不会塌下来,天要是真塌下来也没办法,陆玲玲说我是还好,无病无灾,可是我到哪去弄那么多钱。
  大约一年以后,陈小民看电视新闻,无意中看到本市扫黄打非的专题节目,有一个很长的镜头,竟然定格在自己的师娘陆玲玲脸上。节目的内容是说本市市委大门前广场,晚上八点过后便成了流莺猖狂活动的场所,由于镜头是偷拍的,被拍的人一点防备也没有,仍然是肆无忌惮地拉客。记者冒充嫖客出现在镜头上,并非什么稀罕事,妓女在荧屏上曝光也常见,然而是自己的师娘就太出乎陈小民的意外。这样的节目照例会受到观众欢迎,因为太真实,太具体,比电视剧还电视剧。陈小民首先想到所有认识师娘的人,都会大声地惊叫起来,自己就惊呼了一声:
  “天哪,这不是陆师傅吗!”
  陈小民接着就想到了师傅朱荣德的感受。像师傅这样要脸面的人,发生什么样的后果都是可能的。朱荣德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就是有名的醋坛子,陆玲玲长得很漂亮,是全厂的三大美女之一,据说当年为了把师娘弄到手,他差不多和所有追求她的人都干过架。朱荣德人高马大,有一把蛮力气,打架是天生的好手。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陈小民曾几次去他家看过师傅,情况自然是一次不如一次,家里能卖的东西,已卖得差不多了。那个大儿子已大专毕业了,可是根本不像有出息的样子,工作找不到,就知道一味地嫌家里穷。陈小民希望师傅能穷得把电视机也卖掉,如果真这样,他起码不会在电视上看到自己老婆的镜头。
  陈小民的想法当然是一厢情愿。中国人已离不开电视,像朱荣德这种瘫痪在床上的人,更离不开电视。朱荣德看了电视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将陆玲玲活活掐死。他觉得这样的事都出了,自己再也没有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陆玲玲在拘留所被关押了两天,她回到家,刚进家门,朱荣德捞起床头柜上的热水瓶,对准她扔过去。陆玲玲出于本能地低头,热水瓶从脑袋上方飞了过去,打在墙壁上碎了,碎玻璃和热水溅得到处都是。
  朱荣德说:“你这个骚货去死呀,你为什么不去死?”
  陆玲玲奔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出来,递给朱荣德,说我是想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陆玲玲说,人都要一层皮的,我出丑出到了这份上,还活着干什么。陆玲玲说,朱荣德呀朱荣德,你要是个男人,就一刀劈了我吧,千万不要手软。你当然是男人了,朱荣德,你狠狠心,劈死我算了。我怎么这么不要脸呀,我做什么不行,居然这么不要脸,居然这样丢人现眼。我不配活在这世界上,我已经五十岁的人了,还做这种事,我不该死谁该死。陆玲玲呼天抢地。陆玲玲悲痛欲绝。陆玲玲的眼泪像水一样哗哗哗地流了出来。
  朱荣德决定与陆玲玲一起去死。他们视死如归,他们平静如水。两个人认真地讨论如何去死的各种细节,吃安眠药,吃氰化钾,在肉汤里拌灭鼠灵,或者在身体上绑裸露的铜线,然后通电,或者去本市最高的一家饭店,大吃一顿,然后从楼顶上跳下来。死亡的讨论一度很认真,很热烈,死亡是一种解脱,死亡是一种升华。对死亡的向往分散了对痛苦的注意力,在庄严的死亡面前,一切都变得不太重要。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朱荣德原谅了陆玲玲,朱荣德也原谅了自己。人之将死,其言亦善,都到了这个份上,朱荣德十分平静地说:
  “玲玲,想想天底下的夫妻,又有多少是一起死的!”
  最后决定把安眠药和灭鼠灵与芝麻糊拌在一起吃。最后时刻,陆玲玲犹豫了,求生的欲望像雨后的竹笋一样破土而出。她自作主张地放弃了剧毒的灭鼠灵,只是往芝麻糊中掺安眠药粉。整整一瓶的安眠药磨碎了,一切都在朱荣德的眼皮底下进行,陆玲玲不停地往芝麻糊里对白色的药粉。朱荣德的眼睛瞪得多大的,看着陆玲玲的一举一动,嘴角上洋溢着一丝苦笑。拌好的芝麻糊香味扑鼻,陆玲玲开始打摆子,像风中的芦苇一样剧烈地抖动着,她尝了一口已经拌好的芝麻糊用很凄楚的声音说:
  “老朱,我们既然已经把什么都想明白了,干吗还要死呢?”
  朱荣德知道她是害怕了,很平静地说:“玲玲,你不用害怕,把东西给我,我先吃。”
  陆玲玲以商量的口气说:“我们非要死呀?”
  朱荣德说:“是呀,为什么非要死呢?”
  “不死又怎么样?”
  “活着又怎么样?”
  朱荣德示意陆玲玲把芝麻糊碗递给他,他接过碗,开始大口大口吃芝麻糊,不一会就吃了一大半。陆玲玲注意到他已经在吃应该留给她的那部分,便试图阻止他。朱荣德说,算了,干脆我一人吃了吧,你身体好好的,何苦与我一起去死。陆玲玲依依不舍地说,老朱,要是我们不想死,现在还来得及。朱荣德笑起来,说都到了这时候,木已成舟,还开什么玩笑,我知道你是害怕了,人吗,谁还能不怕死,你放心,我们夫妻一场,也不容易,我不会逼你的。说完,继续大口地吃芝麻糊,转眼之间,竟然将属于陆玲玲的那一份全吃完了。
    陆玲玲盯着朱荣德的眼睛,足足地看了三分钟,然后发疯似的奔出门去,跑到最近的一家小卖店,慌慌张张地打急救电话。因为抢救及时,陷入沉睡中的朱荣德又苏醒了过来,刚开始,他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会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护士在他身边忙碌着,医生过来了,掀开他的眼睑,用手电筒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时候, 
朱荣德看清楚身边都是些什么人,有陆玲玲,儿子,女儿,有陈小民,还有厂里的一位领导。朱荣德一声不吭,他默默地沉思着,想着,就这么又过了二十四小时,只剩下陆玲玲一个人的时候,他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又一次让我成为了笑柄!”
  一连多少天,朱荣德不说一句话,两眼冷冷地望着天花板。有时候默默地流眼泪,陆玲玲手足无措,把能想到的人都找来了,求他们劝劝他,想方设法做些说服工作。可是朱荣德谁的话也听不进,他现在谁也不想见,尤其不想见熟悉的面孔。陈小民去看他,连续三天,他甚至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师徒两人没话可说,陈小民不甘心,胡乱地找话茬儿。他告诉朱荣德,说自己也离开工会了,也下岗了,换句话说,他们师徒现在已经完全一样。厂里已经全面停止生产了,陈小民说,他现在才算彻底明白,工人阶级为什么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就是突然什么都没有了。陈小民从来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朱荣德老是不开口,他只能试着信口胡说,想到哪说哪。为了让师傅心里好受一些,陈小民用略带些夸张的口吻,喋喋不休地描述自己的处境,他只希望朱荣德能相信一点,这年头,大家的境遇其实都差不多。
  朱荣德终于开口了,他感叹说:“小陈,我们不一样,你有一个高干的爹。”
  陈小民说:“我是有个做官的爹,他就躺在这医院里,已经老年痴呆了,而且连肾功能也没有了,每个星期要做两次透析,你说这样的高干父亲,还能指望多久。”
  陆玲玲在一旁插嘴说:“可是你爹看病不要花一分钱。”
  朱荣德听见陆玲玲的声音,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冷冷地对陈小民说:“你还是走吧,我们师徒其实也没什么多深的交情,你犯不着天天来看我。”
  陆玲玲说:“人家小陈反正是顺带的,他不是天天要来看他爹吗?”
  朱荣德不吭声。
  陆玲玲又嘀咕了一句:“怎么好坏都不分了?”
  朱荣德突然大怒,十分厌烦地说:“男人之间说话,你少插嘴好不好。”
  陆玲玲的眼睛顿时就红了,哽咽着说:“小陈,你和你师傅谈吧,他不想看见我,不愿意听到我的声音,你不知道他有多恨我,我现在已经不配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陆师傅,你别走,我天天来看师傅,不光是看他,也是来看你师娘的。”陈小民拦住了她不让走,憋了一肚子的话,滔滔不绝地涌了出来,“师傅,你也别光想着自己委屈,光想着自己是没用的,你为什么不想想师娘的委屈。师娘是对不起你,可是你是不是就对得起师娘呢?有些话,我做徒弟的不该说,你不就是觉得丢人吗,你不就是个大男子思想在作怪吗。我也觉得丢人过,有一天,我回家,看见小闫一丝不挂地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我女儿就躺在一边,你说我这是什么滋味。师娘是让生活逼的,是没办法,小闫呢,小闫她还不是什么都不因为,就莫名其妙地让我戴上了绿帽子。要说丢脸,我这才叫丢脸,更丢脸的,是我都原谅小闫了,我都原谅她了,可是结果,结果她还是把我一脚蹬了。我又能怎么样,我又怎么样了?”
  陈小民的一番话让朱荣德和陆玲玲都感到震惊。有些事情虽然早有耳闻,但是由他这样直截了当地亲口说出来,效果完全不一样。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小民,听他继续滔滔不绝。陈小民慷慨激昂,觉得今天能这么淋漓尽致地说一次话,很痛快:
  “多少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一直有优越感,我不说自己是干部子弟,别人也都知道。可是干部子弟又怎么样,干部子弟没出息,更让人瞧不起。我现在是什么,是家里的男保姆,是家里的勤杂工,我在为父亲送终,也是在为自己送终。我爸人活着,差不多跟死了一样,我还不是一样,人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你说我们家谁像我这样窝囊过,就是那个判了死缓的二哥也比我强。如今,再说句丢人的话,就连我们家的小保姆,一个农村来的姑娘,她都看不上我,在她眼里,我是一个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废人。师傅,千万不要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人倒霉,不顺心的事情,就你一个人能遇上。要知道这天底下,谁都有一肚子委屈,谁都有一肚子不痛快。”
  下了岗的陈小民成了父亲的全职护工。他和小保姆夏俊花轮流倒班,照顾生命已经走到尽头的陈功。像陈功这种级别的干部,病重期间,公家可以配备两个服务员,何萃芬就让陈小民与夏俊花占了这两个指标。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笔费用给谁也是给。夏俊花原来是二哥为民家的小保姆,她从十六岁开始做,一直做到二十七岁。为民得志的时候,二嫂王颖曾许诺要为她弄个城市户口,再找一份正式的工作,为民一出事,许诺自然就泡了汤。陈家上上下下因此觉得有些对不住她,尤其是王颖,她是看着她成长起来的,看着她从一个土气的农村女孩,怎么变得越来越洋气,变得比城里人还城里人。
  陈小民离婚以后,王颖曾动过让夏俊花嫁给自己小叔子的念头,然而她根本看不上陈小民。一来不愿意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二来在陈家这个干部家庭中,独独他太没出息。大家都觉得陈小民不争气,夏俊花受主人的影响,也跟着瞧不起他。水涨船高,夏俊花已开了眼界,太知道有钱有势的男人是如何威风,发誓要嫁就嫁个有钱有势的。她不愿意与陈小民谈朋友,陈家的人反倒更看中她,夏俊花算不上是什么绝色美人,可是白白净净,身材苗条匀称,健康而且充满活力,比闫连姣强得多。
  为民的出事是个重要的转折点。首先夏俊花明白事了,终于明白自己说到底,也就是个小保姆,过高的种种想法都不实际。她虽然已干了十一年家务,熟悉的城市生活无非是一个暴发户。这种暴发户家庭充满了一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仿佛美丽的肥皂泡一样说破就破。夏俊花如果想成为一个城里人,嫁陈小民还真是条捷径。其次,何萃芬观念也发生了变化,刚开始,让夏俊花嫁给陈小民至多是个玩笑,陈家的公子怎么可能娶一个小保姆,为民下狱和陈功中风,总算让何萃芬明白了一些实际情况。现在,何萃芬开始为自己的命运担心,她毕竟是个没有任何固定收入的家庭妇女,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想丈夫死了以后怎么办,可是陈功将死在她前面已不容置疑,现实让她不得不想,不得不预先做好准备。何萃芬知道自己不仅在经济上要有保障,生活上也必须有人照顾才行,而后面一项也许更重要更困难。她突然意识到在自己的晚年,如果能有夏俊花这样一个来自农村的媳妇照应,显然不是什么坏事。
  朱荣德很快又出院了,陈小民闲着无事,与夏俊花换班后,回家的路上常顺便去看师傅。陆玲玲对陈小民说,你师傅憋得难受,难得有你这么一个好徒弟,别忘了经常来看看他。出院后的朱荣德情绪渐渐稳定起来,有一天,陈小民发现他家里新添了一辆轮椅,一问,才知道是刚买的,朱荣德与陆玲玲的结婚纪念日,儿子和女儿凑钱买给他的礼物。朱荣德一直觉得儿女不是很争气,这辆轮椅让他感到不少安慰。他让陈小民推自己出去,说想到外面去散散心,显然是有什么话要对陈小民说。
  外面正在酝酿大规模的拆迁,墙上到处用白石灰水写着“拆”字。这附近的矮房子在几个月内将全部拆光,朱荣德脸上洋溢着一些即将要搬进新房的喜悦。陈小民知道住新房是要付一些钱的,可是师傅似乎并不为这费用担心。街上人来人往,陈小民将师傅推到一棵大树下,自己拣了一个石阶坐下来,与朱荣德面对面,抽着烟。
  朱荣德说:“小陈,你有没有发现,你师娘的脸上现在越来越有光彩了。”
  陈小民说:“陆师傅一直很漂亮的。”
  “漂亮是一回事,脸上有光彩却是另外一回事。”
  “什么叫有光彩?”
  “样板戏《智取威虎山》中有句台词,你还能不能记得,座山雕问杨子荣,‘脸红什么’,杨子荣说,‘精神焕发’,这精神焕发四个字,就叫光彩。”
  陈小民不知道师傅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是一对年轻的情侣,朱荣德不做声了,将手中的烟头往远处扔去。沉默了一会,朱荣德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我也不瞒你,小陈,那种事情,你师娘肯定还在做。你师娘已五十岁了,也真难为她,都这么大岁数,还做这种事情,也真不容易。你不要拦我,你让我往下说,我不是怪罪你师娘,有些话,你师傅我是不会与别人说的,我只和你一个人说。小陈,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不明白你师娘都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情?”
  陈小民耸了耸肩膀,不知如何回答。
  “我也问过你师娘,你师娘说,有的人就喜欢老女人,老女人看上去好,安全,那些上了岁数的男人喜欢,那些年轻的民工喜欢,还有考试前的大学生也喜欢。上了岁数的男人,在自己老婆身上,多少年来老一套,已找不到感觉,年轻的民工,还有年轻的大学生,身强力壮,憋得难受,只想找个地方轻松轻松,他们都喜欢直截了当,喜欢你师娘那样的,不像是要讹人钱的样子,钱又不多……”
  陈小民不想听师傅再说下去,他看着朱荣德,摆了摆手,但是朱荣德意犹未尽,非要继续往下说。
  “你师娘做那事很来劲的,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师娘快到五十,那也就差不多是头狮子了。我不是在背后糟蹋你师娘,她真的是很厉害。你不要以为我瘫在床上,就不能做那事了,就不是男人了,我别的不行,那玩意还没有问题,我还没有糟到那一步。我告诉你,你师娘她就好这个,她的服务绝对周到。”
  陈小民现在是真的不愿意朱荣德再说下去。他想到陆玲玲对师傅无微不至的关心,想到她这几年来流的那些眼泪,想到厂里拖欠的工资,想到那些报销不了的巨额医药费,觉得朱荣德太过分了一些。对师傅的病情,陈小民有着充分的了解,他知道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半身瘫痪是一个很残酷的打击。但是,一个人既然已经遭遇不幸,已经成为弱者,就不应该再去伤害别人,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因为他们往往只能伤害到自己的亲人。他想到自己每次去看望师傅,陆玲玲完全是出于内心地表示着感激,她希望陈小民能陪师傅说说话,为他解点闷,她显然做梦也不会想到朱荣德会这么说她。
  陈小民说:“师傅,我送你回去,今天还有点其他的事情。”
  陈小民不由分说,将师傅推着就走。朱荣德没想到会这样,有些尴尬,一路无话,只是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将脑袋移了一点过来,叮嘱陈小民:
  “今天说的话,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陆玲玲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陆玲玲远远地问着:“去什么地方了?”
  朱荣德讨好地说:“我让小陈推着我随便走走,这地方再不多看几眼,以后就看不到,东头的房子好像已经开始拆了。”
  陈小民与小保姆夏俊花的关系,一度似乎有了明显的进展。陈小民从来没有当过真,陈家的人也仍然只是把这件事当做玩笑讲,夏俊花却开始往心上去。因为共同照顾陈功,两人天天交接班,在一起说的话多了,多少也擦出了一些火花。刚离婚那阵,陈小民还想到去看看女儿,可是不久就发现,女儿竟然和闫连姣一样不欢迎自己。闫连姣现在又和手下的一个刘科长有些不明不白,这情形就仿佛当年一幕戏的简单翻版,在权力纠缠之中,刘科长老是在暗中助她一臂之力。陈小民有一次碰上了退休的李国民,提起她闫连姣,李国民口若悬河说了一大堆故事。说完了,连声说陈小民实在是太应该离婚,因为权力欲太强的女人,绝对是变态的。
  夏俊花一直有种错觉,好像只要她愿意,就随时可以嫁给陈小民。她现在在陈家非常辛苦,跟劳动模范一样,每天上午要做饭烧菜,吃过午饭,洗了碗,稍稍歇一会,就要去医院换班,然后一直到第二天清早陈小民跟她换班。然后在回去的途中买好菜,然后回家做饭烧菜,天天如此重复。她一个人起码干了两个人的活,因此常有些傲气,傲气得大家都不敢得罪她。陈小民每次与她交接班,都不是说走就走,一定要留下来陪她说会话。高干病房也分级别,大部分是宾馆标准间那种规格,两个人合住一间,陈功住的病房是单间,有卫生间,有彩电,有冰箱,二十四小时供应热水。夏俊花来了以后,要洗澡,要打扮,要放松一下忙了一上午家务的疲惫。如果陈功那天正好要做透析,陈小民必须一起陪了去,因为上上下下这些力气活非他不行。
  有一天,夏俊花很认真地问陈小民,如果陈功真咽气了,他怎么办。陈小民想了想,便用同样的问题反问她。夏俊花也是想了想,说我和你不一样的,我不是你们陈家的人,说走就可以走的,可是你走不了,陈老死了,何奶奶还要你照顾,你得为他们一个个送终,都送得差不多了,你自己差不多也老了。夏俊花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同情,这让陈小民很感动。夏俊花说,陈老的时间是不会太长了,何奶奶可是有得活呢,再活个几十年不成问题,你的苦日子不知哪天才能熬到头。夏俊花的一番话不仅让陈小民感到亲切,而且很感动。从来就没有人会这么设身处地地为他想一想,陈家的子女都觉得陈小民照顾二老是天经地义,都觉得他沾的光最大,他从来就没有独立生活过,一辈子吃住都依靠父母,离了婚又和父母住在一起,下了岗之所以不至于挨饿,还不是因为照顾陈功,可以拿一笔看护费,有了这笔看护费,陈小民吃多大的苦也应该。
  陈小民心中的疮疤仿佛叫人揭开了。他平时并不太去想自己是否活得冤枉,并不太去想自己的未来会怎么样,不管怎么说,他好歹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厂里拖欠工资他不太在乎,因为在父母那里,他有一张长期的免费饭票。医药费更不在乎,他平时从不生病,就算是有些不适,以陈功的名义开什么药都不成问题,只要能报出药的名称。陈家上下谁有伤风感冒小毛小病,把药当饭吃也吃得起,甚至夏俊花远在乡下的父母,也时常写信来托女儿弄一些不花钱的公费药。在陈小民心目中,夏俊花一直是个没心没肺的乡下姑娘,他记得她刚到为民家做事的时候,看上去完全像个小孩子。随着为民的暴富,做小保姆的也跟着威风起来,她送为民女儿姗姗到奶奶家,从来都是打的来去。穿的是王颖淘汰下来的衣服,有一些还是香港的名牌,她穿在身上比女主人还神气。陈小民想难怪她要看不上自己,往深处想一想,他自己都要看不上自己了。夏俊花此时突然表现出来的关心,让陈小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夏俊花有一段时候,存心给陈小民一个机会。她再也不是那个刚十六岁的小姑娘,夏俊花现在已经二十七岁,这是个不小的年龄,而且更糟糕的是,她没有机会接触其他男性。陈小民离过婚,陈小民下岗了,陈小民比她大十几岁,这些都是不足之处,没有这种不足之处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看上她。夏俊花利用每天的交接班,尽可能地与陈小民多说些话,有时候甚至放出一些不高明的小手段来引诱他。孤男寡女本来就容易有故事,陈小民是过来之人,她的那点意思全懂,故意装着什么都不明白。夏俊花胆子越来越大,陈小民的贼心蠢蠢欲动,已经没办法装糊涂。
  有一天,就在病房的卫生间里,夏俊花刚给陈功换过尿布,用肥皂洗手,陈小民在她身后突然很冒昧地问,可以不可以抱抱她。因为问得突然,她自然要吓一大跳,慌乱中把肥皂沫都弄在身上了。陈小民于是试探着抚摸她,开弓没有回头箭,两人挣扎了一番,夏俊花不再拒绝。陈小民偷袭得手,立刻把她浑身上下都摸了一遍。夏俊花软软的,像中了邪一样动弹不了,由他放肆,惟独那个地方坚决不许碰。这一来,两个人的关系便有了质的飞跃。夏俊花说,不到洞房花烛夜,她是绝不会让男人得逞,现在的女孩子,有不少都已经不在乎了,她却是特别在乎,因为她是从农村出来的,因为男人其实也最在乎这个。夏俊花绝不会轻易把女孩子最珍贵的东西给别人。她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理智,让陈小民感到震惊。有好几次,都差不多了,可以隔着一层布抚摸,可以手伸进去碰一碰,然而怎么哄都不让完成最后的一步。
  夏俊花没上过学。刚从农村出来的时候,认得字不到一百个,这以后,所有的教育,所有的知识积累,都是通过电视屏幕上的肥皂剧完成。辛辛苦苦挣的工钱几乎都寄回家了,她的哥哥和弟弟正是靠她的资助才读完中学,在她的老家,能把中学读完,已经是很不错的知识分子,夏俊花因此也感到十分自豪。老家每次来信,最初是王颖帮着念,后来是姗姗,与陈小民关系进了一层以后,这差事便落到了他身上。最新的一封来信内容非常简单,无非是希望夏俊花再寄一些钱回去,如果手头不够,可以先跟主人预支一些工钱,因为她弟弟定婚,对方是一定要彩礼的。此外,夏俊花哥哥叫人打伤的腰还时时疼痛,干不了农活,而小侄子的学费还拖欠着呢。
  出门在外,夏俊花希望能知道家里的消息,可是每次来信都让她感到窝心。陈小民问她哥哥的伤是怎么回事,夏俊花的回答是让村长夏光阳打的。陈小民说,既然是让人打的,为何不找他算账。夏俊花说,夏光阳是村长,打了还不是白打了,又能怎么样。夏俊花跑到卫生间里去伤心了一会,她知道来信就是这么回事,又知道如果跟何萃芬预支工钱,肯定会听一大堆废话。在夏俊花的父母眼里,女儿在城市里的日子,就跟天堂一样,吃喝都不要花钱,一点也不会想到她的难处。他们把她当做了摇钱树,能惦记到的就是问她要钱,再要钱。陈小民在外面等着,一直不见她出来,便进卫生间找她,看见她眼圈红红的,也不问为什么,傻乎乎地上前搂她。他们之间所有的调情,差不多都在卫生间里进行,因为病床上躺着的陈功虽然神志不清,但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个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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