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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兆言:陈小民的目光(一)
 

    陈小民呆呆地看着法官,目光黯然。这是一次走过场的开庭,庄严的法庭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旁听者。先前还有一个绿头大苍蝇在半空中遨游,飞累了,便大大咧咧地歇在法官的头顶上,引得一脸严肃的法官不得不挥手去轰赶。苍蝇突然向陈小民飞过来,法官也突然站了起来,他示意仍在走神的陈小民跟着站起来,很庄严地做出了判决。法官宣布支持闫
    闫连姣的离婚申请,宣布自即日起,陈小民与闫连姣的婚姻关系不复存在。这位法官口音中带着浓重的方言味道,有几个词的咬字十分滑稽,多少有点破坏法庭的严肃性。陈小民自始至终保持沉默,他不停地东张西望,完全像个旁观者。法官宣读完判决,看着陈小民,他表情呆滞,好像还不明白。他确实有几个字没听明白,不过,这已经不重要。
  从法院出来,闫连姣满脸歉意地对陈小民说,他们本来可以不上法庭,但是他也太固执了,非要逼着她这么做。这年头,闹离婚上法庭,已经显得有些愚蠢和多余。对于现代人来说,离婚应该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他们既没有财产分割的问题,在女儿的抚养权上也没什么争议,根本用不着到法庭上来丢人现眼。他们已经分居了许多年头,在一起早已形同陌路。
  闫连姣说:“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婚,可是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已经没办法再做夫妻了。”
  陈小民呆呆地看着她。
  闫连姣说:“早就不是夫妻了。”
  陈小民还是呆呆地看着她。
  闫连姣说:“我们事实上已跟离婚差不多了,不是吗?”
  陈小民发呆的眼珠子终于转了起来,他很认真地看着闫连姣,说:“差不多,干吗还要到这来呢?”
  陈小民回到家还要忍受母亲何萃芬的唠叨。陈小民的父亲陈功当了二十年的市委组织部长,自己没什么官架子,然而老婆却成了一个十足的官太太。官太太的最大特征,就是什么都自以为是。早在陈小民与闫连姣谈恋爱的时候,何萃芬就持坚决的反对态度。她反对的理由,不是嫌闫连姣个子太矮,太瘦,而是看不上人家的资本家出身。那时候,文化大革命结束已经快十年了,何萃芬的脑筋还是转不过来,她不愿意小儿子与一个出身于剥削家庭的人结婚。何萃芬的印象中,那些做生意的资本家,没一个是好东西。
  陈小民对此很不服气,他的哥哥姐姐,还有嫂子和姐夫,还有熟悉的童年伙伴,差不多都开始陆续下海做生意,而且都赚了钱,有的还赚了大钱。八十年代是干部子弟们先富起来的年代,陈家除了陈小民,个个都成了暴发户。在何萃芬眼里,她的孩子当公司的经理总经理,与旧社会的小老板完全两回事,因为经理总经理仍然属于国家干部。她讨厌自己的子女在一起成天谈论生意,对全民经商的风气非常反感。关于这一点,闫连姣的想法与何萃芬有惊人的相似,大约吃够了家庭出身不好的苦头,闫连姣与陈小民结婚以后,对陈小民哥哥姐姐的发财并不眼红,她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在官场上混出些名堂。她觉得自己是块很好的女干部材料。
  然而何萃芬对闫连姣根本看不入眼,她气鼓鼓地说:
  “她小闫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中层干部,还是靠了你爸老陈的招牌,要不然,谁会选中她。”
  这话已经说过无数遍,接下来就是唠叨无奸不商,何萃芬相信闫连姣与陈小民结婚,说到底只是商人的一次投资,她始终认定她不是想做陈小民的老婆,而是为了要当陈小民他爹的儿媳妇。何萃芬对几个儿媳都有敌意,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小媳妇。闫连姣与陈小民结婚没多久就闹离婚,她的理由是陈小民太没出息,不上进,像个家庭保姆。陈家众多的子女中,谁最没有出息,谁就应该责无旁贷地照顾父母。闫连姣觉得自己在陈家太压抑,谁都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她。陈小民是陈家的骆驼祥子,家里的重活杂活,换煤气,日常买菜买杂物,购彩电修冰箱,修门铃换电灯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承包。陈小民家务活干得越多,上上下下越不把他当回事。通常情况下,对父母的照顾越多,意味着沾父母的光也越多,随着父母的年龄越来越大,陈小民越来越没法摆脱照顾二老的责任。离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陈小民黏黏糊糊的,始终不肯离婚,他并不觉得闫连姣这个老婆好得不得了,也不是舍不得幼小的女儿,只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结婚独立,在外面好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旦离婚,他又要不得不回到父母身边来。除了父母身边,陈小民无处可去,这是他感到最窝心的地方。
  何萃芬忿忿不平地说:
  “你们又不是什么电影明星,闹什么离婚。要我说,当初就不该结婚,既然结了,就不要离。我们陈家这么多人,哪出过什么离婚的,真是丢脸,我们陈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光了。她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还不是你爸离休了,人老了不值钱了。资本家的女儿就这样势利眼,她知道你爸退了,老头子退了,这一退,没权没势了,人家也就不买账了。当初我要反对你们,你不肯听,就是不肯听话,结果自己吃苦头了。好,怎么样,结果离婚,搞得像电影明星一样。”
  何萃芬在吃饭桌上不停地唠叨。陈小民的三姐和三姐夫碰巧也回来吃饭,大家习惯了何萃芬的没完没了,由她去唠叨。她总是越说越来劲,陈小民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说现在离婚不是什么电影明星的专利,普通老百姓离婚的要多少有多少。
  “她小闫有今天,还不是全靠你爸的招牌,你说说看,她又有什么本事,要是不从工厂调到防疫站,早下岗了。小民,我跟你说,一点也不要舍不得她,这种女人啦,不值得你去喜欢。你想想看,她有什么好的,生活作风还有问题……”
  一直不吭声的老干部陈功示意何萃芬不要往下说了,虽然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有些隐私还是不让保姆知道为好。何萃芬觉得儿子已经离婚,再也犯不着为闫连姣保全面子。陈功在家一向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他本来就沉默寡语,这是长年当组织部长养成的习惯,离休回家以后,他差不多就是个哑巴,每天说的话通常不超过三句半。何萃芬继续发泄着对闫连姣的不满,这个家里现在到处都是她的声音,她的话颠来倒去无非那么几句,无非是陈家的人从未离过婚,陈家的人从来不犯生活错误,闫连姣她不应该让陈小民戴绿帽子。

  陈小民生于一九六二年底,他的出生完全是个意外。陈家当时已经有了三男三女,无论是陈功,还是何萃芬,都不准备再要孩子。孩子多已成为很严重的家庭负担,正是三年困难时期最困难的年头,陈功虽然当上了组织部长,因为何萃芬没有正式工作,全靠一个人的薪水养活一大家人。那年头,不仅普通的老百姓挨饿,就连陈功这样的市委干部,也常觉得吃不饱。春节期间,一支外国著名的芭蕾舞剧团来这城市演出《天鹅湖》,虽然大家还饿着肚子,一个个面如菜色,但是想观看芭蕾舞艺术的激情不减,都去排很长的队购票。市委拿到了一大堆招待票,分配给那些够级别的领导,看完演出回去,何萃芬问陈功戏演得怎么样,他怔了半天,没头没脑地憋出了一句话:
  “都跟没穿裤子一样。”
  幸好带回来了演出的说明书,何萃芬仔细研究那印得不是很清晰的图片,一边研究,一边发表议论。没穿裤子一样显然与没穿裤子不一样,那年头,大家还都很保守,免不了少见多怪。与陈功出身农村不同,何萃芬是在城市里长大的,不过她的记忆中,也只是在解放前才有过这样的表演,她不明白的是,在共产党的天下,竟然也会出现这种纯粹资产阶级的东西,而且是表演给党的领导干部看,她因此有些忿忿不平,不断地提出置疑。陈功是个闷葫芦,何萃芬嘀咕了半天,他死活不接茬儿,最后,何萃芬气鼓鼓地说:
  “老陈,你总不能让我老是自言自语,像个神经病一样。我就算是对着一堵墙说话,说呀说呀,也会有些回声。我就算是对一条狗说话,这么一句一句,狗也会汪汪叫两声。难道你老陈除了一句‘就跟没穿裤子一样’,就什么话都没有了,就什么下文也没有了。难道一晚上就这么一句话,喂,不要咧着嘴傻笑,要笑也给我笑出声来。我知道你的心思,没穿裤子才好呢,没穿裤子不是正合适吗,什么受党的教育多年,你们这些出身农村的老土冒,最容易让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击中,就恨不得开开洋荤,就恨不得人家不穿裤子。我说老陈,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这人最受不了你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不说话,我求求你,你说句话,老陈你倒是给我说句话呀。”
  陈功只会偷偷地乐,他有一种能耐,就是无论何萃芬怎么唠叨,他都可以坚决不生气,坚决不说话。何萃芬一直唠叨到上床,肚子饿得咕咕叫,陈功却来了劲儿。何萃芬说,我是饿得一点精神都没有了。陈功这时候也饿,但是精神饱满,饱满得就像过量容器里的液体一样要溢出来,饱满得就像气球充足了气,打气筒还在上下忙乱。何萃芬老大的不情愿,说你真是个癞蛤蟆,才看了《天鹅湖》,就像吃天鹅肉了。陈功一声不吭,不由分说地爬到了她身上。何萃芬说,我又不是那些不穿裤子的天鹅,你这么急猴猴地干什么。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夫妻生活了,忙中出错,光顾着图省事,忽略了避孕,于是便有了陈小民这个直接后果。何萃芬只记得自己当时真是一点情绪都没有,事情草草地结束了,她叹着气,说老陈我跟你说老实话,我真的饿得不得了。
  出生在困难时期里的陈小民,注定了先天不足,陈家的子女中,个个人高马大,就数他最矮最瘦小。惟一能够胜过哥哥姐姐的,是一双明亮的眸子,陈小民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清澈透亮炯炯有神,他看人的样子十分特别,很专注地盯着你看,好像一定是要把你的心思看明白似的。从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女孩子谈恋爱选对象,经历过几个时髦阶段,最初喜欢当兵的,然后是国营大工厂,最后才是大学生。有一段时候,尤其讲究身高,像陈小民这种不到一米七○的小伙子被戏称为三等残废,闫连姣的两个姐姐谈起陈小民,对他的家庭出身羡慕不已,此外,就只能夸奖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闫家一共四姐妹,闫连姣是老三,老四姣月在广告公司做事,她不止一次说,陈小民该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去拍广告真可惜了。
  陈小民的哥哥姐姐都有学历,大哥是学物理的,大姐是中专生,其他的几个,清一色的工农兵大学生。偏偏他最没有出息,干部子女的种种好处,到了陈小民这里,基本上结束了。陈小民高中毕业那年,高考已经恢复了,他的成绩考大学不行,于是只好开后门去当兵。当了三年炮兵,复员回来,陈功刚从组织部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余威还在,由何萃芬亲自出面,将他分配进一家军工厂当工人。陈小民当工人的时候,认识了闫连姣。他那时还改不了干部子弟的习气,动不动就说我爸怎么样怎么样,谁谁谁是我爸提拔的,谁谁谁一听到我爸的名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有能耐的人正纷纷从工人阶级的队伍中分化出去,国营军工厂是老牌的铁饭碗,但是效益不好的苗头已经暴露出来。闫连姣和陈小民在一个车间,渐渐地熟悉了,她受不了他开口闭口“我爸”,调侃说:
  “陈小民,别老是‘我爸我爸’地挂在嘴上,你一说‘我爸’,别人就会不自在,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我们的父亲可都不怎么样,不像你爸,是高干,是高干又怎么了,也不用老挂在嘴上。”
  从谈恋爱开始,闫连姣就努力想离开工厂。恋爱不久结婚,结婚后经历了两件困难的事情。一是难产,折腾了三天三夜,才把女儿青青生下来。那三天里她痛得鬼哭狼嚎,仿佛处于地狱之中,到后来把嗓子完全喊哑了。守候在产房外等待的陈小民吓得够呛,为此何萃芬一直犯嘀咕,说她当年生陈小民的时候,只是感到好像要大便,稍稍用了点力,就将他生下来了。闫连姣经历的另一件困难是工作调动,早在谈恋爱时,陈小民就吹牛这种事易如反掌,可是直到女儿青青都快一岁了,调动的事仍然没有着落。闫连姣同样也有爱吹牛卖弄的毛病,不止一次放出风去,说她马上就要调动成功,甚至和同事连告别酒都喝过了。从预产期开始,她就再也没去工厂上过班,用她的话来说,是自己实在没脸去上班了。大家都把她当做已经调走的人,她现在宁愿失业,也不愿意回工厂当工人。闫连姣的工作调动成了陈家的一块心病,她十分固执地赖在家里,一天调动不成功,陈家的上上下下就都觉得欠她一份人情债。
  何萃芬气鼓鼓地对陈小民说:“小闫本来就是个工人,怎么再回去上班,就变得好像是我们对不起她一样。我就不懂了,她凭什么就不能再当工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工人有什么不好。”
  陈小民无可奈何地说:“妈,这话你跟小闫说。”
  何萃芬说:“我说就我说,你媳妇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何萃芬最终也没敢对闫连姣说。闫连姣想调到事业单位,何萃芬也觉得不是个什么大问题。她只是生气,生气媳妇认死理,不达目的誓不休,生气陈功不当市委组织部长了,办点事情竟然会那么困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功毕竟还没有咽气,何萃芬生气归生气,临了还是把她弄到区防疫站。在何萃芬眼里,一个小小的区防疫站算不上好单位,防疫站的站长是陈小民大哥国民的中学同学,见了何萃芬,一口一声阿姨叫得十分亲切。何萃芬不免想起当年的荣耀,感叹说现在办事太难,你陈伯伯退下来了,人一老,就不值钱了。
  站长说:“何阿姨你真会开玩笑,陈伯伯若要跺跺脚,市委大院里还不跟擂鼓一样,谁敢不理睬。”
  这话说到了何萃芬心里,她这一辈子,就喜欢这样的虚荣。何萃芬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家不把她丈夫陈功当回事,她立刻故作谦虚地说:
  “唉,落水凤凰不如鸡,都离休了,谁还会买他的账呀。”
  陈小民陪着何萃芬一起去了防疫站,从头到尾,他瞪着一双大眼睛,一句话都没说。在这种场合里,陈小民插不上嘴。陈家的许多事情,最后都是何萃芬站出来摆平。除了在居委会管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何萃芬一辈子也就是个家庭妇女,家庭妇女和官太太的双重身份,让她干起什么事来,多少都有那么一点点有恃无恐。
  区防疫站长叫李国民,与陈小民的大哥陈国民只是姓不同。这家伙是个好色的小人,闫连姣去上班没几天,就发现他是个无孔不入的家伙。李国民觊觎着防疫站所有的女性,好像一条好色的公狗,见了女人就想试试运气,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调情的机会。男人能像李国民这么公开地好色也是一种奇迹。更荒唐的是,李国民的老婆潘护芳就在防疫站工作,这夫妻俩天生的一对,一个注重进攻,一个注重防守,于是共同创造了防疫站内部的一道奇特风景线。李国民拼命接近讨好女人,潘护芳拼命嫉妒排挤女人。
  李国民对闫连姣调情的时候,永远重复那句单调的话:
  “前组织部长的媳妇,我们怎么敢碰!”
  这话听多了,让人心里极不舒服。问题在于李国民怎么也想不出第二句话来,两个人单独的时候,他这么说,当着别的女人的面,也还是这么说。潘护芳永远像防贼一样,用一种虎视眈眈的目光看着闫连姣。闫连姣回去对陈小民抱怨,说原来以为事业单位的人都是知识分子,都有文化,素质会高尚一些,思想品德应该像雷锋,事实上却和工厂的大老粗一样,甚至比工人更没有品格。陈小民说,好端端的工人不当,现在后悔了吧。闫连姣说她才不后悔,她从来不吃后悔药,不过是觉得好笑,觉得李国民没品位:
  “吊膀子就吊膀子,也用不着这么酸溜溜的,好像吊膀子还要吊出点文化才好。”
  闫连姣对防疫站很失望,她开始积极向上,打报告要求入党,上夜大读干部班,学法律,学行政管理。防疫站有一个年轻的副站长叫张坤,很看不惯李国民急猴猴的腔调,常常在背后说他的不是,说他腐败,说他道德水准太低,说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业务能力。张坤在大学里是学医的,应该算是科班出身。他对闫连姣的积极向上大加赞赏,说防疫站的风气太不正常,又说自己如果提升为站长,将如何如何改革。防疫站是个很肥的单位,李国民把最肥的一个差事交给自己老婆分管。潘护芳手上捏着一枚公章,辖区内任何一家餐馆开业,不经过她这道关就是非法经营。
  在张坤的策划下,防疫站掀起了颇有声势的倒李运动。上级部门接到了不止一封的匿名告状信,李国民在上面也有人,知道是张坤捣鬼,撕破了脸与他公开较量。李国民说,你张坤还是我培养的,现如今竟然翻脸不认人,想跑到我头上拉屎撒尿,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称称自己是几斤几两。尽管大多数人对李国民不满,然而在权力斗争的较量中,只要局势还没有最后明朗,就没有几个人敢公开地站出来。张坤于是明显地处于劣势,他突然想到闫连姣的老公公是前市委组织部长,因此决定打这张牌,希望她能够见义勇为,利用老公公的人际关系,置李国民于死地。
  闫连姣在吃饭桌上,傻乎乎地把这个意思说出来,何萃芬立刻有些不高兴,她板着脸教训闫连姣说:
  “要是没有人家李国民,你也进不了防疫站。人不能忘恩,你到那才几天,就胳膊肘朝外拐,人家好歹是小民大哥的同学,你怎么能帮着别人整他呢。”
  婆媳俩心头都不痛快,何萃芬私下里警告陈小民,说你媳妇与那个副站长是什么关系,怎么会这样不知轻重,我看是关系不太正常,你千万要多个心眼。闫连姣悻悻地对陈小民说,什么你大哥的同学,这样的色鬼同学,叫我说,还是没有的好。陈小民无话可说。闫连姣说,你爸按说也是老革命,可是在你妈的控制下,一点正义感都没有了。闫连姣说,为什么现在会腐败,因为太多的人都是对腐败现象,采取了放纵的态度,无论多么不合理的事情,都能睁只眼闭只眼。
  防疫站的权力斗争越来越白热化,张坤不屈不挠,闫连姣因为帮不上忙,多少有些内疚。张坤情绪低落的时候,极其悲壮地说,大不了这个副站长不当了,这么一个区防疫站的副站长,芝麻绿豆官,当不当无所谓。他越是这么说,闫连姣越是觉得对不起他。防疫站的人都相信闫连姣在上面有关系,都相信她有很厉害的后台,她自己也这么认为,觉得张坤肯定会怪罪她不肯帮忙。不久,闫连姣被提升为一个部门的负责人,也就是个小小的副科级干部,为什么会被提升,她也莫名其妙。同事们更相信她有来头,而张坤则认定她与李国民沆瀣一气,认定这提升显然与李国民有关系。李国民是单位的第一把手,提谁不提谁,当然是一手遮天的他说了算。闫连姣觉得自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她越想证明自己清白,别人就越觉得她心里有鬼。张坤看到她只当做不认识,和别人谈笑风生,但是眼光从她脸上扫过的时候,仿佛看到陌生人一样毫无表情。这让闫连姣感到很沮丧很伤感,她自认与张坤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现在却被人看成了叛徒,心里乱七八糟不是滋味。
  闫连姣采取了一个最愚蠢最极端的办法来证明自己无辜。张坤的老婆是他的大学同学,工作了若干年以后,也是因为在单位里不顺心,又考上了研究生。张坤因此在办公室牢骚满腹,说自己当个副站长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去读书更好。闫连姣在一旁插嘴说:“考上研究生好哇,你应该请客。” 张坤当着一大堆人的面,说:“有没有搞错,是我老婆考上研究生,又不是我考上。”
  闫连姣说:“还不是一样,出了这样的喜事,当然应该请客。”
  张坤说:“要请客,也不能这样不择手段。”
  闫连姣说:“我就是不择手段。”
  张坤不近人情地说:“请客也不会请你。”
  闫连姣有些下不了台,红着脸说:“你不请我,我自己去。”
  张坤冷笑了一声,说:“怎么说都没用,你想让我请客,我还想让你请客呢。”
  一旁的人附和说,对对,要请客,应该让闫连姣请客,她好歹是提升了一个副科级。闫连姣趁机下台,爽快地说,请客就请客,说请就请,今天在场的人都别走,我们就近找个馆子。于是中午在附近找了个馆子,胡乱地点了些菜。张坤不肯参加,大家又是拉又是劝,他也不好意思硬拒绝。吃到一半,张坤无意中说了一句,怎么没有把李国民喊来,他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的。大家都不做声,闫连姣不在乎地说,不就是随随便便吃顿便餐,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
  一起吃饭的人当中,有李国民的心腹,大家好像突然想到餐桌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到他耳朵里,不免有些拘谨起来。事后不久,李国民果然半开玩笑地问闫连姣,说你请客怎么也不招呼我一声。闫连姣笑着说,我是想喊你的,可是找不着人呀。李国民于是说,下次千万不要把我拉下了,我可不想脱离群众。闫连姣把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张坤,张坤心领神会,与闫连姣的关系,立刻又恢复到原来差不多的状态。
  到这一年的秋天,有一天,闫连姣与张坤一起在市防疫站开会,回来的途中路过张坤家。闫连姣说,听说你家的装潢非常不错,我们也要装潢了,去你家参观参观。因为是闫连姣主动提出来的,张坤也就没有拒绝,两人爬上七楼,是顶楼,闫连姣气喘吁吁,说住这么高,都用不着再锻炼了。进了房间,也没什么特别可以参观的,房子不算大,最普通的那种装潢,闫连姣装着很有兴趣的样子,到处看了看,最后对着墙上的照片说:“你老婆挺漂亮,尤其是那双眼睛。”
  张坤客气地说:“照片嘛,当然要比本人漂亮。”
  “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老婆。”
  “这也是实事求是。”
  闫连姣后来见过张坤的老婆,确实像他说的那样,要比照片上逊色不少。两人找不到什么别的话可以说,就谈张坤在外地读研究生的老婆,闫连姣对她十分羡慕,她越是羡慕,张坤就越做出不以为然的样子。当时,那一带的高房子还不算多,他们从七楼的窗户里看出去,已差不多有极目远望的意思。在他们窗户下,是成片的矮房子,熙熙攘攘有些人声。说着说着,闫连姣感慨起来,说你有了一个那么好的老婆,也不知道爱惜,男人都是这样的。
  张坤说,谁说我不知道爱惜,我爱惜得很呢。
  闫连姣做出不相信的表情。
  张坤于是一伸手,将闫连姣搂住了。因为没有什么前奏,闫连姣吓了一大跳。在防疫站,李国民是个众所周知的好色之徒,而张坤却是个十足的正人君子。李国民是护校毕业的中专生,张坤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张坤只不过用了一招,就将闫连姣完全制服了。
  陈小民的二哥为民分配了一套新房,原来的旧房给了陈小民。为民是陈家混得最阔气的人,他的那个公司可以称为高干子弟连锁公司,八十年代改革开放,这样的公司最神通广大,市场上缺什么,公司就倒卖什么。有了自己的房子,陈小民夫妇如愿以偿搬出去单独住,结婚之后,陈小民和闫连姣一直生活在老人身边,对于小夫妻来说,这是很别扭的一件事情。何萃芬的唠唠叨叨,早就让闫连姣感到不耐烦。
  没拿到房子之前,闫连姣借了一大堆装潢的书籍,准备大张旗鼓折腾一番。临了却只是最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匆匆搬进去住。陈小民发现闫连姣的精神面貌有了很大变化,她变得有些喜怒无常,常常无端地大发脾气。陈小民是个性格极好的男人,他并没有去细想她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离开父母不久,何萃芬洗澡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大腿骨活生生摔成了骨裂,痛得天天在床上叫唤,到晚上没办法睡觉。她早就开始发胖了,加上个子本来就高,生得矮小的保姆根本搬不动她,只能让陈小民陪夜。何萃芬每天晚上要翻无数次身,陈小民因此睡不踏实,两个星期下来,人整整瘦了一圈。
  陈小民这一陪夜,就是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为民和二嫂王颖回来看母亲,何萃芬说,今天晚上应该让为民值班,小民已经辛苦了一个月,他媳妇背后肯定在抱怨,要怨我让她守活寡了。在何萃芬眼里,小儿子陈小民是个怕老婆没出息的男人,而闫姣连则是四个儿媳妇中间,出身和教养最差劲的一个。何萃芬从来没有明说过必须与干部子女联姻,但是她确实看不上闫连姣这种小家子气的出身,始终认为陈小民是自毁前程。
  陈小民吃了晚饭,看了一会电视,教为民一些基本的护理方法,然后兴冲冲回自己的小巢。为了让闫连姣吃一惊,陈小民事先并没有打电话给她。他沿着黑黢黢的楼道往上摸,一边爬楼,一边哼着当时最流行的一首歌曲。摸出钥匙开门,因为一直是在黑暗中摸索,眼前出现的光线显得十分明亮。卧室的灯大开着,闫连姣赤条条四脚朝天,正全力以赴与一个男人在做那种事,正做在兴头上。他们不到两岁的女儿已经睡着了,就睡在一旁的大沙发上,对正在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陈小民做梦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场景。他记忆中,闫连姣是个矜持的女人,即使和自己丈夫做那种事,也不愿意脱得一丝不挂。那个陌生的男人自然就是张坤了,陈小民曾听闫连姣无数遍说过这名字,今天第一次相见,竟然以这种独特的方式。接下来的一幕难以用笔墨描述,时间一下子静止了,大家都怔在那里,谁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谁都在等待别人做出反应。陈小民冲了上去,他没有直接去碰那两个裸体的男女,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抱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跑到窗前,像天女撒花一样全部扔到了楼底下。愤怒的陈小民回过身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台灯,朝那对狗男女扔过去,闫连姣惊叫着跑进厕所,啪的一声将门锁上了,张坤抢了一个枕头,扭身就走。陈小民追在后面,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张坤跌跌撞撞往大门那边跌过去,他回过身来,将枕头扔向陈小民,然后随手拉开大门,沿着黑黢黢的楼道逃之夭夭。陈小民听见他在楼道上摔倒的声音,听见邻居惊讶的声音,隐约还能看见那白乎乎的身影,陈小民想操件家伙追下去,张坤已经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消失在陈小民的视线之外。
  闫连姣在厕所里像小孩子一样抽泣着。陈小民走到窗前,他看着楼下,看见张坤在地上胡乱捡了一件衣服,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一边抬头对楼上看,然后往黑暗深处走去。怒不可遏的陈小民对着厕所门猛捶,门并没有被捶开。厕所里的闫连姣停止了抽泣,经过一小段的寂静,她带着哭腔说:“陈小民,我对不起你。”
  陈小民说:“什么对不起,你太对得起我了!”
  “陈小民,我不想伤害你。”
  “你没有伤害我,你一点也没有,你他妈是给我脸上增光,我觉得我现在实在是太光荣了。”
  “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你真的没有伤害我,一点也没有,我明天就到厂里面去乱喊,我要大声宣布,我一点也没有被伤害,我好端端的,好得不能再好。我要在厂里面大声宣布,我陈小民的老婆偷人了,我老婆给我戴了顶绿帽子,她给我戴了一顶伟大光荣的绿帽子,我光荣得不得了,因为戴绿帽子是世界上最光荣的事情,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闫连姣知道陈小民痛苦得不行,可是她还是不敢将厕所门打开,怕他冲进来暴打自己。
  陈小民说:“闫连姣,我他妈真会杀了你,你信不信?”
  闫连姣不吭声了。
  “我杀了你,再去找那个男的算账。”
  闫连姣又哭起来,她说:
  “陈小民,我是个坏女人,你不值得为我这样。”
  陈小民明澈的目光开始变得黯然起来。给他带来巨大烦恼的,不仅是闫连姣的失贞,而且还包括她坦然地向公公婆婆交待了自己的丑事。陈小民觉得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又一次伤害了,如果说闫连姣与张坤的私通,是用小刀子在陈小民的心口捅了一刀,母亲何萃芬的喋喋不休,就仿佛往刀口中撒盐。陈小民从母亲的眼光里,看到了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鄙视,闫连姣的所作所为,正好证实了何萃芬平时对她的判断。从此何萃芬一提到闫连姣,嘴角边就更加要流露出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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