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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女人的宗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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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琍敏  著


第十六章


  说起来,几年前艾尔初到中国时苏晓雨就认识他了。大学四年级时,苏晓雨经人介绍在美国DC公司本市分公司打过一阵临工。
  艾尔是个细瘦白净、长得十分英俊而稍有些女气的高个子。看上去年纪不小了,其实那时才25岁。显然是个络腮胡子,但永远刮得干干净净,因此脸上总是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和一般昂昂然气凛凛的老外明显不同,这人一眼看上去就是个诚实而谦卑的老实人。苏晓雨起先觉得他的性格中天生有一种内向而自卑的成分,和他接触几回后,她又认为艾尔受雇于DC公司不久,年轻,人地生疏等才都是他比较拘谨的主要原因。同时他身上也折射出西方人际关糸的某种侧面,那时他还是个尚未修完高等学科的年轻技术员,在一个等级森严的大企业中,经验和本能都会令他不由自主地取一种低姿态的谦卑以自保。念及这层,苏晓雨一开始便对艾尔有了份同命相怜式的认同心理。
   苏晓雨印象最深的是艾尔第一天来报到时的情景。
    本来,他是完全可以让分公司派车去接他的,而他到机场后却没来电话。或许是自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低级别的技术员的缘故吧,他自己找了辆出租,结果被人狠狠宰了一笔。50元的车资付了150元不说,还冤枉地在市内兜了个大圈子。
  苏晓雨事先并不知道他的到来。那天她正背对着门在打字,隐约听到门口有几声低低的口哨,可她并没在意,事后回忆起来,不禁直觉发噱。艾尔挎着个大包在门口站了好一会了,而门是开着的。他吹口哨是为了提醒她。但她哪有这个概念呢?可是她不搭理,这个滑稽的艾尔先生竟就是不敢走进来。
    那么干脆打个招呼也无妨呀?可他不,只一味怯怯地站在门口,怯怯地断断续续地吹几声口哨!
  当苏晓雨终于意识到什么,回头发现他并迎上前热情招呼他时,他竟是一副见到高级领导的模样,话未出口先红了脸,头垂得低低的,声音更低得让人听不清。苏晓雨好容易才弄清他的身份,慌忙去为他安排房间。他却坚决不要苏晓雨下楼,只了解一下需办的手续,就点头哈腰地自己去了。
    这人真好玩。这就是苏晓雨对艾尔最初的评价。
    以后,艾尔一般都忙着在外面干他的活,偶尔回到分公司来,也依旧是先在门口嘘嘘地吹口哨,得到应呼后才弯腰捣头地进屋来。
    进来了又总是不声不响地躲在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一门心思忙他该忙的事。
    房间里有别人在吹牛聊天而他又正好有空的时候,艾尔也会参预一下。但所谓参预,也不过是静静地独坐一隅,面带笑容听着别人的高谈阔论而已。无论谁发表什么高见,他的目光便专注地转向他,点着头还陪着笑。谁要问他点什么,他便缩着身子连连摇头,一脸的羞色,似乎决无任何自己的思想。
    最令苏晓雨和其它中国同事奇怪的是,艾尔还有个怪癖,他外出不怕飞机、汽车,却怕坐火车,是真怕,不是矫情。
    有一回,他要去距此地约五小时火车路程的城市出差,央求苏晓雨给他买张飞机票,但那个区间是没有飞机的。无论苏晓雨如何解释,他仍固执地不相信两个城市间会不运行飞机,有点令人厌烦地苦苦央求苏晓雨为他买到机票。苏晓雨反复说明中国不同于美国,他才勉强同意坐软席火车去。
    后来,苏晓雨问他为什么不愿坐火车,他的理由是他害怕中国的火车会颠覆,更害怕人如潮涌的火车站。他说他恐惧一切人流稠密的地方。
    苏晓雨告诉他坐软席可以从专门的入口上车。他仍忧心忡忡,理由是曾有人告诉过他,中国的所谓软席也不过是有个沙发椅,人也很多,且路不好,坐着很颠簸,还老是晚点!
  作为一家机械贸易公司的专职汽车维修师,艾尔是分公司所有老外中最辛苦也最勤恳的一个了。另外两个专职的技师可不象他这样,只要有求助电话来,他们总会找到恰当的理由让艾尔去维修点。实在推不掉时,通常总是要对方来车接送,到了那儿一般也都是动口不动手;一回来赶不及地洗澡更衣,还一个个地伸出胳膊,啧啧连声地让总管和苏晓雨他们看自己被蚊虫咬出的疙瘩。
    但是从来没人听到艾尔说过一句与工作或环境有关的抱怨话。
    干活对他来说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来了电话,他总是笑眯眯地和大家点头道个别,便上楼去。不一会,人们便可以看到一个换上工装,细长的肩膀上挎只特大帆布工具包的外国人,静静地走出五星饭店,动作稍有些费劲地拱进出租车里,驰向他该去的地方。
  他去的地方多是在飞尘满天、噪声扎耳的公路边上。这是汽车维修注定了的地方。
    任何汽修厂见到艾尔来都会喜笑颜开,不仅因为这个不声不响、笑眯眯的小老外从来没对他们红过脸,从来不怨三道四,一来就围着该修的车子前前后后转悠,然后便挽起袖子往车肚里拱;更因为这个老外特别好侍候。
    起先,按一般人的想象,都以为外国技师来了,吃饭起码也得到就近的集镇上来它一桌,上个大虾、牛排什么的。可任你三拉四拽,艾尔从来没离开汽修厂一步。理由很简单,语言不通,费时太多。而且他还是美国佛州的动物保护协会会员,故基本是个素食主义者,除了少量奶酪、黄油,他任何荤腥不沾。
    吃饭在他那儿是个极简单的活儿:来瓶矿泉水,加几个面包足矣。他包里备有西红柿、新鲜黄瓜和从国内带来的香肠样长溜溜的奶酪。他喜静,天又热,便到外面找个僻净树荫一坐,用湿纸巾擦擦手,咔嚓一大口黄瓜,进嘴后便无声无息细嚼着,同时用小刀嚓嚓嚓飞快地削出十来片奶酪,夹于面包中,然后,一口矿泉水,一口自制三明治,一点一点,细模细样地就解决了一顿午餐或晚餐。
  艾尔的黄瓜、西红柿之类都是他自己在集市上采购的。这是他的精明之处,宾馆餐厅当然也供应各色时蔬,但价钱比自买的贵多了。
    艾尔上街买东西较少挨宰。
    他总是爱在同一条街上买菜,摊主都认识他了,都说这老外精,总象中国人一样一个一个地细细挑选瓜果;可大家仍然爱作他生意,因为他一挑就是一大堆,付款方式也特别;因为语言不通,他从不和人讨价还价,总是先挑够菜,然后掏出张五十元人民币,向摊主扬扬,如果摊主作手势说钱多了,他便埋头再挑点东西。如果点头说差不多了,他就将钱给摊主,再指指菜摊,知道的摊主便再给他添上几个西红柿或生菜。
    OK!
    艾尔满意地扔下钞票,提起他的菜就走,交易双方皆大欢喜。
吃完饭,艾尔照例也要小憩一会。他那大包里带得有随身听,他有时在工厂会客室沙发上,更多的就在吃饭的树荫下一靠,拿鸭舌帽挡住脸听音乐,同时看看书或者久久地望着天空,表情严肃地象是在思索什么重大问题。   
厂里人谁也弄不清也不去问他听的是什么音乐,看的是什么书,想的是什么心思,顶多只远远地好奇地看他一眼。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细长的手指不是额头就是大腿上地不断地打着节拍。实际上艾尔那时正在函授大学课程,同时拼命啃中文和许多商贸业务书。由此可见他实际是个很不甘平庸、很内秀的人。
当他第二次到中国来并呆了一年后,中文就已经说得很不错了,并且还迷上了佛教经典,甚至向人宣称自己是个正宗的佛教徒,因为他吃长素。   
偶而有次把厂里人也会看见他象个典型的外国小伙子那样忘我地亢奋,双手握拳,肩膀随着耳机里的音乐颤动,甚至将书一扔,从地上爬起来,踢踢蹬蹬地扭摆个不停。
  偶尔的亢奋还发生在工作中。
    有一回,艾尔到现场后,发现厂方已将一辆进口车的配件换了下来,他捧着换下的配件,对着阳光左照右照,脸倏然阴了下来,他吃力地比划着,说明问题不出在那个配件上,没必要更换这个配件。
    维修班长含糊地暗示他,车主并无意见,更换配件关乎他及司机的效益。
    艾尔少有地固执,结结巴巴地用英语和汉语的夹杂体声明,这更关乎外国车及他的公司的信誉,他决不能容忍这样做。边说边取出工具,一言不发地将已装好的新配件拆下,换回了旧的配件。
  一天两顿都在外头吃是艾尔的常事。他这人工作起来有股牛劲,沾上手的活儿不干完似乎浑身不自在,常常就忙乎到天黑。宾馆的迎宾员最知道艾尔的辛苦程度,每次他从工地回来总是满身的油污,但是分公司的人若非听迎宾员说起,谁也不知道他是几时回来的。
    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总是那个笑眯眯、干干净净的俊小伙子。
    苏晓雨曾经问过他是否感到辛苦,有什么困难?
    NO,NO,艾尔受宠若惊般摇着那细长的脖颈,费力地吐出几个他才学会的中国词:
    很好,很好。谢谢,你。
    脸又一点一点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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