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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福金短篇小说:味蕴
 

    赵永佳把手按着轻轻按着桌边,站起身来。女记者南若星注意到左右斜对面两个女人都抬起眼来,眼光忽闪一下,似乎在他身上碰撞到了,一起垂落下来,随他走到阳台上。
    赵永佳在阳台栏杆前靠着,抬起眼来望着天空。天色很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嘴里有淡淡的城市的金属与水泥的味道。随风吹来的一股气息,含在嘴里,甜甜的,吐出去,再吸一口的时候,有一丝甜滋滋的味道,接着他闻到了香气,偏过眼来,看到南若星走到他的身边,她的披肩发刚烫过了,黑黑亮亮的。
    他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她眼中也含着了笑,有点朦胧。她一时没有说话,只是靠近他。一点酸枣掺着马齿苋的味道,他的嘴轻轻嚼动了一下。
    “这里的聚会,开头有点小诗情,结束会有一个新花头,中间总是猪肚子,沉闷得很。”南若星说。
    他抚在阳台栏杆上的手翻动了一下,动作在她的眼中很优雅的。他的脸看上去就是四十岁的人了,眼角有着了鱼尾纹,眼、鼻、嘴单个地看,并不出众,但他却显着一个男人特有的味道。不知为什么她会想到是味道,这种味道不是从气息中透现的,而是她接受的一种感觉。他让她觉得有味道,哪怕只是笑一笑,仿佛蕴含着许多的滋味。
    “没有沉闷的时间,有意思的对话也就少了,是吗?”
    南若星低下头来,想了一想,其实他的话很明白的,她却想着话后面的意思。
    这儿是宣传系统的一个沙龙,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家国有公司的老总,很文气,原来与宣传系统就有联系,公司做大了,便让出一点房子来,装修了,给宣传系统做交际场所,还拨了固定经费。文化单位,新闻单位,出版单位,来的人或多或少,有朋友能够聊天,还管饭,逐渐就形成了一个圈。来的人中间,多是单身的,新闻单位的几个女性,常来这里找话题。
    每一次聚会,总有人谈沙龙的发展,比如影视的创作,比如与国外沙龙的联谊,每一项都可行,每一项都应该快行。这也是正常的,来这里让公司破费,自然要出一点主意。每一次沙龙都有一位公司办公室的副主任参加,谈的人慷慨激昂,听的人带着微笑。很多的时间还是各人找熟人交流。
    一般的聚会总会有一、两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引人注目倒不在于得什么大奖,往往得奖而有名的人士来朝一朝就走了,谁来了都不会有人簇拥着的,就是有权者也是一样。大家都明白得奖是怎么回事,也明白当官是怎么回事。这里显着一种清高,显着一种平等的氛围,注意的是人的本来面目,女人眼中的男人,男人眼中的女人。
    赵永佳并不是出众的人物,媒体上没有热炒过,名字提起来还似乎陌生。只是一旦熟悉了,听他的说话,看他的举止,自有一种风度,用南若星的话来说,是一种味道。熟悉了,自然会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他的情况,南若星翻开自己的记忆库存,好象很早就见过他了,在记忆中他就是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出众。当初她根本没有注意他,不知是当初接触得太少,还是当初她太年轻。当初的南若星还是一个姑娘,姑娘关注的与少妇关注的自然是不同的。
    对于男人,少女眼睛里的男人,总是那些声名大的,模样出众的,潇洒幽默的,一般都表露于外在。而少妇就不同了,往往不限于外在,有点往内里深究,自然是因为与男人有过了内在的接触,有过了深度的感受。这种内在的感受,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明白的。而上了一点年岁的男人也都看不上少女,他们有着了深一层体贴与体味的需要,少女的色彩是单纯的,而少妇才各有不同的色彩。
     “秋天的风有点凉了。”南若星带点感叹地:“我喜欢秋天,秋高气爽,一片清清朗朗。”
    赵永佳扭过头来看了看南若星,他的眼光平平静静的。南若星抬起眼来迎着他。他点了点头,随后说:“你属水,是的。”
    南若星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不好意思问,感觉有点深意的滋味。属水,女人是水,这是一般的说法,水性杨花,他的话意不应如此。
    “金生水。”他说。
    南若星听到过这句话,含着玄的味道。他懂得很多,似乎随随便便说出来的。她很在意他的一句话,她对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意,感觉着一种味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产生感觉,那感觉是说不清的,男人的外貌和形体,在那一团感觉中是模糊的,而男人的一句话,一个举动,形成一种特殊的味道,从感觉中凸现出来,便具有了吸引力,其它的一切都化成了媒介。
    “你懂得的真多。”南若星说,“越与你接触就越觉得你深。”南若星的口气是直率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用直率的语言去感动对方。
    赵永佳似是随便地摇摇头,把手轻轻拍拍栏杆,又抬起眼来,眼望出去,一片蓝蓝的虚空。他白净的手仿佛含着许多的语言,小指常常会神经质地微微抖动一下。他想说什么的时候,嘴里会轻嚼一下,仿佛含着多少滋味。
    “其实最好的便是最简单的,深究是无穷尽的,也是徒劳的。就讲味道吧,哪怕一粒谷子,一个果子,便有多少滋味在其中,都无法完全辨别清楚。所以酸、甜、苦、辣,就这么简单来概括,其它的感觉也可以用味道来辨别,比如色彩,比如声音。”
    南若星觉得他说的应该是很明白的,然而她听得却有点迷惑,这种迷惑加强了她的感觉。她说:“你知道吗,你的声音很好听,你唱歌一定很有味道的。什么时候我主持沙龙的联欢会时,请你上台来唱一曲歌。”
    他摇了摇头,并非是拒绝的意思。到底是女性的思维,她一下子从声音跳到了唱歌。不过,和她说话是轻松的,可以随便发挥。她是美丽的,体形很好,脸上总显着妩媚的神情,眼中水汪汪的,有着一点朦胧。
    “我当然能唱的,不过我不会当众唱歌……”
    “你也会怯场么?”
    “不。我不喜欢众多的人的场面。在一片山坡上,我放声地唱,只有一个人听着。”他得很郑重,不像是调侃,也不像含着意味,她却心里有点热热的,感觉往脸上去,她低下眼去,低眼的一瞬间,她看到他嘴里轻嚼了一下。他的嘴不时会动一下,像是嚼着什么。这个形象,总让她生出年龄的感觉,相差了十岁以上的年龄。按说,在现代社会里,这点年龄之差已不算什么了。但会让她想到,她与他隔着深层的社会经历。
    “谁听过?”她问。
    他的嘴又轻嚼了一下,看着她,带着一点微笑。
    “听过我唱歌的人并不多。”他说。
    这便是一个男人与女人的对话,说平常也平常,又似乎有味道在里面。与书本上的爱情对话不同,作品中的爱是明显的,是不平常的,是被强调出来的,而平常生活中,很多男女的对话都是平常的,还没有完全带着互相的爱意,却是一种试探,一种交汇,一种前奏。一定年龄的男女对话,更多的让对方感受到后面的味道,有着兴趣,有着迷惑,有着计较,也有着自在独立的感觉。这也是现代男女所有的感觉,就像南若星还能感觉到赵永佳的嘴不雅的轻嚼,他只是让她感觉有味道的男人,在女人一生的年轻时光中,这种诱动芳心的味道总会有的,她并没有迷离。
  
    南若星是成了家的女人,有丈夫也有孩子。她对丈夫的感觉就像一首现代民谣里所说的:丈夫是那个婚前陪你上街为你掏腰包,婚后让你回家给他洗袜子的男人。她三十岁出头了,三十岁开外的女人心思是最不稳定的,还有寻找自己味道的最后机会,再迟就只有接受一切过下去了。
    南若星也说不出她与丈夫之间到底有什么大的问题,但对家庭的不满,在她的语言中流露着。她是一个有气质的知识女性,又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的说法自然容易为别人注意,并流传开来。如果说离了婚为单身,在闹离婚为准单身,她便是接近于准单身。这一点是别人心里想着的,南若星并不清楚。人们的眼光关注着她与男人的接近,似乎等着她作第二选择。毕竟是现代社会,这已经是平常事了。
    赵永佳肯定是单身了,却弄不清他是为了什么离婚,什么时候离婚的了。他与妻子离婚的时候,还不为人注目。那以前有人见过他妻子,觉得他的妻子很凶的,得着一种什么病,会突然歇斯底里地爆发出来,现在他妻子在哪儿,是不是已经死了,已无人知道。赵永佳从有婚姻到单身,当中好象离开城市一段时间,去了哪儿,也没人知道。他的嘴很紧,总是绷着,像把许多的往事都咬在嘴里。这也是他吸引女人的地方,有着一种神秘感。
    似乎他在很深很暗的水里面泡过的,他的心灵负着妻子压着的一层一层的负担,走了出去,走了很多的路,走了很艰难的路。再回转来,就是现在单身的他了。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都不清楚。他本来只是一个不太为人注意的人,也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再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开放的时代。虽然他依然并不引人注目,但他那种深层的男人的气质,吸引着他周围的女人。
    单身的男人比单身的女人更吃香。赵永佳的身体里有着一种味道,神秘的味道。他生命中的世事沧桑,在女人眼中不同一般,而一般的小姑娘是无法感受到的。眼下电视台时兴讲座,请嘉宾谈他们的过去。南若星向电视台推荐赵永佳,那个电视台的女主持一撇嘴,说也有人提到过他,可是他拒绝电视摄像,说是怕上镜头。
    南若星听了有点好笑,这合乎他的口气,他总是说得很委婉的,怕上镜头是假的,大概是不愿出头露面。女主持忿忿地说:电视谁都想上,搞什么深沉,都什么时代了。南若星心想这个漂亮小姑娘,实在缺乏层次。外面电视台很红火,但在宣传系统里,都知道电视台的素质不高。
    赵永佳还是有一次露了脸,一下子产生了影响。
    在一次沙龙上,一个男士用手机打了一个电话,随后合上机盖向大家宣布:管后勤的陶云秀病了。每次沙龙的活动,陶云秀总是为他们收桌子,印材料。每件事她都做得很细,一旦缺了她,沙龙就显得有点乱。于是,这些不计身份高低的男女都去她家里看她。陶云秀家靠在沙龙附近,这是一个不声不响的女人,虽然年轻,但容貌一般。
    陶云秀躺在床上,脸色比平时黄了不少,看上去虚脱了的样子。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是摇头,问多了,她说是肚子,显着不好意思的。大家知道她是拉肚子了,拉肚子是个常病,谁都生过的,本以为没什么事,说上几句肠胃要当心的话。这是个单身女人的住所,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病了以后,桌上还摊着几只碗。赵永佳东看看西看看,后来在碗里发现了一点食物屑屑,用手沾着放进嘴里,习惯似地嚼着,然后认真地说:“中毒了。”
    听说中毒,大家挺紧张,不过都是经过世面的,立刻想到了有人下毒,想到要报警,打110;想到要叫救护车,报120。
    南若星问:“中的什么毒?”
    “是油。”
    听是油,大家冷静下来了,也生出怀疑,如何知道是油的?赵永佳嘴里嚼着动着,眉头微皱,仿佛那油毒印进了舌头里。他只顾点着头。这一刻他嘴动的样子,在南若星感觉中便不那么不舒服了,她盯着他看,没有偏过头去。
    “你怎么知道是油?”
    赵永佳说:“这油是炸多了,本来就有变,加上炸焦了的食物细尘含在其中,成了焦物,油不清,好象还掺了一点遗下来的工业油。”
    南若星又问:“你怎么知道?”
    “味道。有沾着的味道,是多次炸焦了的细屑。有浮着的味道,定底的焦物可以去掉,但总有微细的颗粒浮在油中。清油是浮不了沉淀物的,因为多次炸的油,积厚了。工业油是不同的,带着一点苦味。幸好还掺着了一点新油,没有焦味苦味的新油。”赵永佳一边说,一边嘴里还嚼着动着,似乎在细细地辨着成份。
    赵永佳说得认真,不由人不信。但去的人都是宣传系统的人,接触过不少神神道道,见他只是沾了一点细油屑,就说出这么一大篇来,心里还存着疑惑。
    这时,陶云秀开口说:“是的。我吃过两个油圈子。”油圈子就是用萝卜调面粉放油里炸成的圈。
    大家这才信了。既然中毒了,就商量着往医院送。陶云秀不肯去,说是没什么,就是一点积油呗。说着用眼望着赵永佳,很信任地等着他的说话。
    赵永佳想了想说:“要说,毒素不是那么强,再说,小陶也已经拉了几次了……”说到拉时,陶云秀黄黄的脸上显着了一点血色。赵永佳说:“该有的毒素也基本拉尽了,只是胃体里还渗进了一些,这可不是好玩的。我来开点药吧。”说着他坐下来,在纸上写着。大家看,只三味草药:鱼腥草,七叶一枝花,蛇莓草。上面写着剂量,都只三钱。
    “就这点药?”南若星问。
    “我在西南山村时,给人找药,只需在山里采一点就行。这几种草都是解毒的,有几棵就行,只是药店里都是晒干的,我才多添了一点剂量。现在小陶毒已泻了,要去医院灌肠,用处也不大。而解胃里渗进的毒素,西药很难治本,只须草药就行。”赵永佳说得仔细。在座也有知道赵永佳懂医的,有人得病也询问过他,知道他当过医生的,只是他在西南山村待过,还第一次听他说。他怎么会去了那里的?
    看其他中医开药都是君臣辅助,就这几种药能行吗?赵永佳解释说:其实真正的病都只需要对症的两、三味药就行,往往是医生拿不准,才多开了不少药,君臣辅助,总是保险的意思。
    赵永佳关照陶云秀,等吃了药毒素清了,饿时吃一点稀粥。“只要清清爽爽就行。”赵永佳说着。
    南若星听他的话,觉得虽然还如平时一般温和,却透着自信,竟有把众多中医的医生斥之庸医的味道。
    于是大家在陶秀云的小客厅里坐下来,办了一次小沙龙。女人们照应着里屋的陶秀云。陶云秀吃了买来的草药,睡了一会,到下午的时候,坐床上喝了一碗稀粥,便起身来,向赵永佳道谢。
    就这件事,南记者写了一篇比较长的报道,写了整个过程,报道在晚报的头版发了,但只是刊登了毒油致人生病的情节。有关赵永佳治病的那一节,被总编删掉了,说把赵永佳吹成神人了,有宣传特异功能之嫌,而眼下正在讲科学反迷信的当口。
    赵永佳还是没有产生影响。南若星说,要是放在兴特异功能那几年,赵永佳也许一下子就有名了。赵永佳并不在意有名没名,还是那样不显山不显水的。不过他的影响在宣传系统的里,慢慢地往外圈开。请他的人不少,有求医的,有问事的,还有传说:酒文化协会有一次请他去担任品酒师。几十家酒厂的酒,所有的酒都倒一小盅围着长条桌放着,大门口的小桌上多放着了一盅酒。赵永佳一进门先喝了那一盅酒,再去一一品长条桌的几十种酒。赵永佳把所有的酒都品了以后,立刻指出门口放的是湖南出的湘泉酒,并指出是55度芳香型的。于是,好多的厂家争聘他为特级品酒师。另有传说:烹调协会让市里的特级厨师做了一整桌菜,请赵永佳去品味道的纯正。他一下子就成了烹调协会的常务理事。
    在南若星听来,这些毕竟是传说,她知道赵永佳并不喜欢出头露面。有时在沙龙,赵永佳来了,还是静静的,那点深沉的味道,让女人着迷。那次,活跃的女摄影师田春子端来了一暖瓶米粉团子,请大家吃了,接着问赵永佳团子里有什么成份。赵永佳嘴里嚼动了一会,慢慢地说出来:掺了玉米粉,和了一点南瓜粉在里面,好象还有一点点小米粉。那么馅呢?剁得很细很细的馅,都凝成了一团。……里面有香肠,牛肉,香菇,山菇,青茭,细葱,嫩姜,茭白,香菜,还拌了一点甜酱,一点点的,还拌着了麻油,不,不,不是麻油,是芝麻,剁碎了的芝麻。
    见田春子不住地点着头,南若星问:芝麻与麻油也有区别吗?赵永佳说:当然,味道不同的。
    看得出来田春子在这一顿团子里是下了功夫的,杂着那么多的东西,大家都说好吃。
    只有女人,才感觉到田春子团子里还有着别的味道。南若星自然感觉着了。她的心里热起来。赵永佳虽然不显山不显水,毕竟还是在眼光的焦点之中了。南若星感觉心里从来没有这么热过,热从心里往上升,化作一种味道,这味道似乎过去恋爱时感到过,又似乎不同于过去。对于她来说,过去的感觉是幼稚的。她真想不顾一切地朝赵永佳走去,一直走到他面前,走得很近很近。不过她止住了现实的脚步。她不是女孩子了,怎么能让感情简单地冲动呢。她曾主持过谈男女交往的版面,很冷静地与读者分析:那么多的婚外恋是因为爱情还是另外什么。
    那种味道在理性中分解开来,她故意说一句四十岁的老男人怎么怎么的。可她清楚自己被一个老男人弄得迷惑了,有点无助的味道。
    南若星找了一个单独的机会约了赵永佳。她开口便说:“你真神,在我眼里你是个神人了。”她的口气明显带着一点调侃,她想让自己的感觉隐藏在调侃后面。
    “我不是神人,我只是人。”赵永佳认真地应着她。
    “你是人,可你是一个特别的人,起码说你的味觉是特别的,因了这特别,你对人生处事,都有着了一种超越的层次。”南若星的话没有了调侃。她仰着脸看他。
    “你说我的味觉是特别的,我自己不觉得。我一直认为和其他的人都一样的,根本没有想到是我特有的。其实对所有的食物,对所有的东西,你只要用了心去细细的品,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品出各种味道来的。我们好象忽视了许多的感觉。”赵永佳依然说得实在,不像一些有名的艺人很快在说话中显出浅薄来。
    “我知道,那是你的经历造成的,你一定受过很多苦吧,你去过西南山村,还有你以前的家庭……看起来人的本事,都在积累中生成。命运赐于你的,是从痛苦中,是从孤独中……”
    南若星说着,她看他习惯地微笑着摇头,他的脸上似乎浮着一种圣洁的光晕。
    南若星一下子从自己的说话中感受到了什么,她觉得自己缺少的就是她自己所说的。她有的只是不温不火的生活。
    南若星突然与丈夫分居了。她向丈夫提出离婚,丈夫似乎早就有所预感,但她提出来时,他还是问:“为什么?”一脸弄不清楚的无辜。
    “不为什么?现代人还要问这吗?你觉得我们这样还有意思吗?”南若星看着面前的电视,丈夫看着她,她知道丈夫盯着她。像要看穿她的什么来,既然说出了口,她便无所谓。
    她设想着丈夫暴怒起来的样子,但他并没有动。只是盯着她。
    “为什么?”他又问。似乎所有的离婚总与为什么有关。
    “我没有其他男人。”南若星很快地说:“只是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都什么时代了,还让我这样地生活下去?你难受不难受?”她又补充说:“你可以跟踪我,也可以调查我。我用不着对你说假话。”她注意到他盯着的眼光,感觉中浮着一点赵永佳的味道,但她觉得那并没有什么。她显得很泰然。
    于是她就另租了一套房子住下来,她对熟悉她的人说,她是厌倦了那样的生活,现代男人与现代女人,没有了爱,生活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她不用更多的语言,别人就都明白了,理解了。她成了准单身女人。
    没有多久,就有丈夫的信息,看起来已经同意了,离婚只需落实在财产分配的协议条款上。
    南若星一身轻松,她参加沙龙时,感觉到有异样的眼光,但既然走出来了,她就不在乎什么。现在她可以投入强烈的感情中去了。多少年的结婚生活,她感觉自己陷于一个平庸的空洞中,正迫切需要着填补。已经付出的让她产生着强烈的感觉。在闹分居的当口,为了避开丈夫的注意,她没有到沙龙来。然而,她再来沙龙,见着的赵永佳似乎换了一个形象。他虽然还是那样静静地坐着,可是他原来微微皱眉显着一点忧郁的神情不见了。他应着别人打趣的话题,脸上带着了一点微笑,整个浮现着一种浅薄的幸福感。
    南若星没想到赵永佳已被人俘虏了。南若星能想到他总会被女人俘虏的,但没想到这么快,真是现代速度。她没有想到的还有:那个女人竟是貌不惊人的陶云秀。
    南若星能构划出来一付图景,就是那次赵永佳解了陶云秀的毒后,陶云秀便名正言顺地不断邀请赵永佳到她那里去,一个单身女人与一个单身男人常在一起,自然会生出一点东西来,也许陶云秀还有着女人说不出口但实在的本事。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单嘛。不过南若星还是觉得这种常态不应该合着赵永佳,他应该具有深层的需求。
    “为什么?”南若星与赵永佳单独一起的时候,她这样问。她的声调里带着一点委屈,她清楚赵永佳不可能不知道她过去对他的感觉,她觉得有权利这样说,她不想隐瞒自己,他欠她一个理由。
    他不看她,只顾盯着楼下的一片绿地,就像她回答丈夫时盯着电视一样。其实那里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过了一会,他微笑着说:“你不知道,陶云秀的菜烧得真好。”
    南若星听到了理由,她本来以为会听到感觉啊什么的话,怎么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理由。却是很明确的理由,应着一句老话:到达男人心,要通过胃。这么个浅薄至极的理由,居然从能辨别那么复杂味道的赵永佳口中说出。
    南若星突然发现自己一下子松了劲。她这才明白,她的离婚看来是没有目的,到底还是有目的的。她没有了离婚的劲头,然而后面一段时间,丈夫那里催着在办离婚的事宜。南若星发现她的丈夫似乎很积极,自己原来对他的感觉是不对的。丈夫似乎希望很快地离婚,他以前也许只是一种姿态,是一切由她提议的姿态,原本他就等候着了的。
    南若星一时心里的感觉很灰,她继续想着赵永佳,同时努力把对赵永佳的感觉排开去。她依然去沙龙,和别人讨论着爱与理想。有一次她很知己地搂着陶云秀说:“你怎么也不请我吃一顿的。那次你病了,我去你家,你没招待我。欠着我一顿吧。”
    陶云秀很爽快地请南若星去家里吃了一顿。陶云秀烧的几只,都是家常菜。在大饭店里也吃多了的南若星,细品着味道,觉得烧得确实不错,但家常菜毕竟只是家常菜。
    “你招待……赵永佳,也是这些菜?”南若星这么问。那意思里嗔她重色轻友。
    “是啊。他要求不高。我知道,只要清清爽爽的。”
    南若星再仔细地品品这清清爽爽的几个菜,细品起来,还是感觉味道不错,也就如此。想赵永佳吃惯了外面的酒席,大概吃到这几样简单清爽的菜,便觉得有特殊的味道。想到这一点,她有一种人生苍凉的感觉。不过,陶云秀知道赵永佳有辨别味道的本事,也许用心做出了滋味,认真的感觉都融在菜的味道里吧。
    吃完了菜,南若星礼貌地赞一句菜烧得真好,而后随随便便开玩笑似地说:“赵永佳现在常吃你的菜,你能把味道合到他的口味,肯定也是个辨味的奇才,大概有特异功能以前没有发掘吧。”
    陶云秀低下头来,轻轻搓着碗边说:“我以前吃东西是常常喜欢放在嘴里细细尝慢慢嚼的。从小妈妈就说我吃饭像‘数’。那次吃有毒的油圈,大概尝久了,毒素渗进了舌头里,现在吃东西,基本上辨不出味道来。”
    南若星听了,似是懵了,觉得一切奇怪极了,一时生不出任何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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