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四九是个七十岁的男人。自从66岁那年老婆撒手西去,他就没着没落,掉了魂儿似的要为自己重新找个老婆。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刻苦钻研、不懈实践,在本市几十家“婚介所”里,从混个“脸儿熟”开始,到现在已经成了“明星”,可他依然没有能够如愿以偿。当然,他也有过艳遇,可是时间并不久长,如今真的已经七十岁了,他又成了光棍儿一条。
他总结了一下过去三年的经验教训,决定改变路子,目标嘛也不要那么的好高骛远了,太年轻的坚决不能要——锁定60岁的女人也就是了。他觉得今年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70岁了么,不能再耽误了。
一
皇甫四九的性格好。开朗乐观,风趣幽默,老少都能有话说。这样好的性格使他很容易成为婚介所“红娘”们的朋友,也容易和那些“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走到一起来的”孤男寡女们沟通。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想在“婚介所”这个小河沟里和大家一起“下饺子”似的搅浑水了。他觉得这里不能“畅游”,商业味儿特重,没有意思。他要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寻觅与他“心灵相通”的“另一半”。在他固执的想象里,他总觉得有一个好女人在等他,那便是他苦苦寻觅的另一半。他不信他今生今世就找不到她。
于是,皇甫四九就义无返顾地越过了婚介所,冒着得罪红娘朋友们的风险,跑到报社去登了个自拟的言简意赅的“征友”广告——“男,丧偶,离休,独居,征心地善良女士为友,宅电……”
一个字两块钱,字、标点符号连同家里的电话号码加在一起,一共只花了四十八块钱,比婚介所的要价少多了。不过他可不是为了省钱才这么做的。三年征婚路,他花的冤枉钱和还不能算是太冤枉的钱可不在少数。如今干什么不要花钱呢?他也算想开了。他不养宠物不打麻将不唱歌不跳舞不抽烟不喝酒也不信邪教,这些乱七八糟的花消都省下了,所以他也就并不介意在婚介所里花点钱。问题是花钱没有能解决他的问题。主要是无论是婚介所本身还是那里的男男女女都太“商业化”了。他想找个商业味儿少点儿的途径,选个和他一样不喜欢商业味儿的女人做老伴,共同享受晚年生活。
噢,好家伙,这48块钱没有白花。“征友”广告一面世,他家的电话一下子就像吃了“摇头丸”似的,想停都停不下来了。忙得他连上卫生间拉屎撒尿的时间都成了“忙里偷闲”了。
开始的电话,是几十个婚介所的红娘朋友争相打来的,说的差不多都是同样的话——好呀四九,翅膀长硬了,展翅飞翔了,不要我们为你操心了?不过你什么时候“携得美人归”要告诉一声我们的了,我们要去给你送鲜花的呀。说的差不多都是同样话的,还有那些孤男寡女朋友的来电——噢呦老弟,你家的电话好难打呦,我一连拨了几个小时才挤进来的呀!你不得了呀老弟,我真的佩服你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你这次一定会苦尽甘来,找到一位能够和你“心灵相通”的心上人携手白头了!哎哎,老弟,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病相怜”的人呀,帮着留点心,有哥儿姐儿合适的你可千万别忘了帮我们牵根红线的呀!
才一个礼拜的时间,他已经接了300多个各类电话。凡是来应征的,他都会在一本新买的笔记本上认真地记下她们的姓名和电话,以便初步筛选之后的联系和约会。
唉,你看——刚下了碗速冻饺子,还没顾得上倒点镇江香醋在小碟子里,电话就又在叫个不停。他匆忙地抓起电话才“喂”了一声,一个甜甜的年轻姑娘的声音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喂,你好,请问你们家是谁在征婚呀?
他说,是“征友”。
废话,还不就是那么个事儿么?姑娘说,到底是谁呀?
他说,是我呀。我这个家里就我一个人呀,报上不是说明白了么,独居。
姑娘长长地“哦”了一声,问,是套房吗?在市里吗?
他说,是呀。并问姑娘:你是在给谁应征呀?我不喜欢动用“中介”,你叫她自己给我打电话,好吧?
姑娘不屑地笑着说,傻瓜,我烦别人的事干什么?我自己的事还烦不过来呢!你以为本小姐是个爱多事的人吗?本小姐这一点和你一样——谢绝中介。好了,不说这些了,约个时间我们见面就是了。这种事,不见面怎么找到感觉?
他一时没了感觉,心想,这孩子在说什么呀?
正在他不知说什么好时,姑娘问:你多高呀?报上没写。
他说,1米66。
哇,这么矮!姑娘叫道。
你到底多大年纪了?报上也没写。姑娘又问。
他忍住笑,说,七十。
哇!这么老!姑娘一声惊叫。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就知道你不适合我嘛,一开始我就以为你是在代别人打电话的嘛。你最多二十出头啵?
她说,是呀,是二十出头。你还可以嘛,居然听声音就能知道我的岁数?
这还听不出来吗?他说,好了,姑娘,这儿没有你的事儿,该到哪儿去玩就到哪儿去玩你的吧,啊?
他正要挂断电话,那姑娘却不依不饶,说,等等,你等等,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你在广告上不说明白你的实际年龄?你这不是在骗人上当吗?你这老头儿怎么能这样!这叫“诱人上钩”懂吗?犯法!
他哭笑不得,说,小姐,我不是讲了是“离休”吗?离休的人,现在是个什么年龄谁不知道?告诉你,我这年龄在离休的人之中算是最小的了,是小弟弟,懂么?好了,我挂了,你别耽误我的事儿。
他听到,姑娘在挂电话前狠狠地骂了一句:讨厌!老不死的!
这个电话让皇甫四九心里乐得不行,他一边吃着凉了的饺子一边学舌——哇,这么矮!哇!这么老!他学一次笑一次,觉得好玩极了。在此后的日子里,他有时也会情不自禁地独自说声“哇,这么矮!哇!这么老!”。别说夸张地说出声来了,就是在心里想到那个小丫头的这两句话,他也会乐。乐过之后,他还会喜滋滋地学着那个丫头的腔调骂自己一声:讨厌!老不死的!
小丫头说他矮,他承认。着为一个男人,他是不能说自己身材很高,可他觉得凭他的长相和气质,如果能再往上长高十公分,他肯定就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一表人材”。不过,小丫头说他老,他却不以为然。他老了么?不,他可从来也没有觉得自己是个老人。事实上,除了生理年龄确实是七十而外,他一点也没感觉自己和以前有什么两样。这个“以前”自然是指他离休以前,甚至是他参加工作以前。开玩笑,老什么老——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九十不稀奇,八十遍地是,七十还是小弟弟!他皇甫四九就喜欢这样说,也最认知这句话。从他六十岁办理离休手续时就这样。那时,一帮离休退休的伙伴们跟他开玩笑,说是你才六十岁,按照现在人的理论你连个“小弟弟”还没够上呢,还不就是个“小毛娃”么?对于这样的玩笑,他从不生气。事实上,他确实有“小弟弟”的情结。
你想啊,他的母亲十八岁嫁到皇甫家,从十九岁开始就在生孩子,一直生到四十九岁。生了整整三十年才生下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也算是苍天不负苦心人了。他的乳名就叫小弟。
在他出世之前,他妈妈生下的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还是养不起送了人家的全都是女孩。他出生时,活着而又没有送给人家的姐姐中,有四个已经出了嫁,其中的三个已经是孩子的母亲了。也就是说,他一落地,就是好几个孩子的舅舅了。不幸的是,他的落地之时,正是他母亲的断气之时。不过,据说母亲“走”得还很安详。母亲是用一种胜利者的微笑与亲人告别的。告别之后,然后安然入睡——她终于生了个男孩,她真的累了,真的需要好好地睡了。
母亲是四十九岁生下他的,而且似乎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儿子的生命,所以父亲给他起名四九。可是姐姐们都唤他小弟,全村人都唤他小弟。不仅如此,后来父亲又给他在远亲中找了个比他大四岁的姑娘做老婆,他又成了老婆嘴里的小弟。
父亲给他找的那个比他大四岁的姑娘叫仇桂华。大几岁没有关系,几十年前这在他们老家不算什么事,很正常。重要的是她比他高。父亲就是看上桂华的这个“长项”才去提亲的。在父亲的心深处,自己的儿子虽然不算矮,可也不是很高呀,娶个高个子的儿媳妇回来,不是可以改改种,使皇甫家子孙后代的个儿可以往上蹿高点么?
四年前,他六十六岁,桂华七十岁,他平生第一次给她过了一个隆重的生日,鲜花蛋糕一样没少,挺赶时髦的,桂华也乐得什么似的……可是,不久她就死了。他至今没想明白,平时没听说过她有什么病呀,怎么说病就病,说死就死了呢?他真后悔给她过那个生日。在他们老家是不过生日的,兴许不赶那个时髦,她还不会死呢。当然,他有时候也会想——幸亏给她过了个生日,不然她可是一辈子也不知道生日宴会是啥样了。
桂华“走了”,留下了他。桂华给他留下的话是:今后的日子,你觉得怎么过自在就怎么过吧。眼瞅着你也快奔七十的人了,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吧。只要你不委屈了自己,我也就闭眼了。
也算是临终遗言吧。他当时没怎么想。可是,送走了桂华,安葬了骨灰盒子,撤了家中的灵堂,他的心里就开始没着没落了。他这时才想起妻子的临终遗言,想啊想,他觉得这个遗言也太漫无边际了,什么叫“怎么过自在就怎么过”呀?什么又叫“愿意怎么过就怎么过”呀?我也不知道愿意什么呀。我只知道以前的日子不错,我挺自在的,可是你仇桂华先走了,我没法像以前那么自在了,你说你叫我怎么过呢?
儿子家女儿家都离得不远,他们也都说了——愿意到哪家去吃饭都行。可是,他一次也没到哪家去吃过。他不想去,他从不习惯到人家去吃饭。以前,每逢节假日都是桂华忙好了,他们回来吃饭。现在,桂华没了,儿子媳妇孙女、女儿女婿外孙,就是想回来聚会、团圆,也没个人为这一大家子忙饭忙菜煲汤了。他到他们的家里去吃饭?他们大人上班孩子上学,早上吃得早,中午都是各自在外边填各自的肚子,晚上归巢了才忙一顿“团圆饭”,他去吃他们的哪一顿好呢?不去不去,还是自己对付了算了。到了双休日,他们又是忙家务,又是想着点子出去玩,他觉得他若混在他们中间彻底是个多余的人了。去什么去?去等人家做了给自己吃?算了算了,别去妨碍他们了,这是一个竞争的时代,他们谁不有谁的操心事呀,自己吃着皇粮不用干事儿了,去给他们添什么乱呢?再说他们能与他有什么共同的语言呢?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皇甫四九才感觉到了桂华的金贵。一辈子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可是现在有了。他和她平平常常的过了一辈子,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金贵,可是她走了,他现在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他也曾尽力地去为她求医问药,他也曾为她侍侯饭菜汤水,这是她生命的最后一个月,也是他这一辈子仅有的侍侯她的一个月。在她活着的时候,她总是健康的,总是里里外外麻利的一把手,他插不上手,她也从来不要他插手。他从来都以为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应该的,顺理成章的。现在他有点觉得有些事他本应该和她一起做,有些事本应该由他来做,尤其是他离休之后,有了那么多的时间,身体又好,可是他没有。他根本没有想到老婆的血压和心脏会有问题。他当惯了小弟弟……现在说什么都是没有用了,说什么都晚了。
他本是个开朗而又快乐的人,不知道什么是寂寞,什么是孤独,他也没有寂寞孤独过。为什么要寂寞孤独呀?吃饱了饭没事做去瞎想心思的人,才会给自己找来这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可是现在,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以前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的“寂寞”和“孤独”,竟然像一对“双胞胎”鬼魂似的附在他的身上不肯走了。他拼命地擦地板、拼命地擦窗户玻璃、拼命地擦灶台、拼命地擦家具擦桌子板凳。总之老婆曾经热衷的并为之忙碌了一辈子的事情,现在他都亲自去做了,而且绝对地比老婆做得还要到位。他到底比老婆有力气呀,可是任凭他手脚不停地下死劲干活,他还是觉得寂寞。
他拼命地看电视,各个频道连轴转着看。五彩缤纷的电视屏幕上,各式人等——唱的跳的、打的骂的,哭的笑的闹的,这么多的人陪着他玩,可他还是觉得孤独。
繁华的大街,五花八门的娱乐场所,南北风味小吃一条街,赏心悦目的市民广场,热闹的社区活动室……所有的地方都好,所有的地方都是从前没有的,所有的地方都是改革开放之后最看得见的成果,可就是所有的地方都不能使他摆脱行单只影的感觉。待到疲惫地回到家,没有灯光、没有声响,没有了饭菜和茶水,除了他自己还是个喘气的,就再也没有第二个喘气的了。
三个月的日子就是这样过去的。他想,再这样过下去,他也就该死了。他觉得他已经活得没有一点希望、没有一点阳光了。
就在这时,有人开始给他悄悄地介绍对象了。
桂华毕竟才走了三个月,他觉得这事不好办,这让他在儿女的面前有点挂不住面子,可这事在他的心里毕竟是出现了一线光明。是呀,现在是什么社会了,他才六十六岁,说不定还有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三十年的活头,就这么一个人半死不活的日子怎么过呢?是得找一个。有一个人说说话也比现在“出门一个人,进门人一个”强。可这事怎么给儿女开口呢?
介绍给他的第一个女人是他的一位老战友的妻子。战友死了三年了。按说,这个战友当初的条件和他也差不多,可人家比他转业迟,官升得比他大了,转业到地方之后又做了两年他的直接领导。娶个“领导”的妻子为妻,他感觉不好办。思来想去,他还是回了。
介绍的第二个还是个熟人,不过这回不是他领导的遗孀而是他部下的遗孀,部下死了多年了,他的妻子一直没有嫁人,独自把儿女弄大了成家了,现在她想找个老伴了。找呀,顺理成章的事儿呀。可是,她找别人行啊,为什么要找我皇甫四九呢?熟人熟事,两家的孩子都认得,老早还做过邻居。不行不行,弄不好人家还以为我和她本来私下里就有一腿呢,这怎么行?脑子里从来也没有往那事儿上去想过呀!没有多想,他又回了。
想不到部下的妻子阿芳是个大方人,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说是两个苦命人为什么就不能成为一家人呢?我不配你?我才刚六十,比你小整整六岁。我没有负担了,月薪虽没有你多,也过千圆。更何况我会照顾人,我知道你在家里横的竖的一直都是嫂子包了的,现在你一个人怎么过呀?孤单的事儿我还不比你知道?你试试看,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再说了,冬棉夏单、一日三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家务事儿谁给你做呀?我们是知根知底的人,也不用那些“过门儿”了,把两家的孩子喊到一起吃顿饭,就可以把事儿办了。
就这么简单?他有点惊讶地说。
她说,是呀,不就是这么简单么。简单不好么?都是老熟人,曾经还做过邻居,谁不了解谁呀?都这把年纪了,还需要有个“谈恋爱”的过程么?那还不让人笑话。
皇甫四九已经记不得当时是怎么的把阿芳打发走的了。他只记得,她当时把他说得心里酸酸的,又一愣一愣的,她确实知道未亡人的辛酸。他还记得,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决定要找个对象,但也决定不在熟人中找对象。熟人与熟人之间的关系是早就成了定局的,要改变这种既定的关系、转换这种既定的角色很难。真的,人太熟了反而会找不到那种感觉了。所以,在此后的几次熟人给他介绍熟人的事,他都没有答应。就是自己的至亲关心他,说是早就给他“物色”好了老伴,等桂华过了一周年祭日就给他领回家来,包他满意,他也婉谢了。
后来,女儿皇甫梅知道了他那个部下遗孀找他的事,特地回来问他,说,爸,你还真想再找个人呀?
这话他不好直接回答,只说,他们瞎操心,要帮我介绍。
小梅说,你就是要找也不能找她呀!
他问,为什么?
小梅说,这还要问为什么呀?这个阿芳阿姨是没话说,我知道,好人一个。可你知道吗?她的一双儿女都不行。你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沾那个边怎么行?她的儿子媳妇都下岗了,可又放不下架子去找事做,正在家里“吃”老妈呢。她女儿的工作也不行,挣不了多少钱,丈夫又不学好。他们的妈要是嫁给了你,他们求之不得呢,你以为她妈那千把块的养老金够贴补他们吗?
女儿的话让皇甫四九惊出了一身冷汗——妈呀,你看这事儿多悬!怪不得她说得那么急不可耐呢,原来是想跳出“火坑”呀。不过话又说回来,知道了这个情况之后,皇甫四九又怜惜起这个部下的遗孀,他在心里为她叹息,怎么这么命苦!这些孩子呀,怎么这么不懂事!他寻思,像她这样的,真该找个外地人,一走了之,躲她的不孝子,躲得远远的才好。
记不得是从哪天开始的,皇甫四九喜欢上了本市晚报每周一次的“征婚”版面。每周必买,买来就直奔此版细细看来,可恨这个版面上的字还特别的小,密密麻麻的征婚介绍所,密密麻麻的A男B女、M男W女。
皇甫四九发现,在这个版面上无论是男是女,都不懂得谦虚。也许这不是个应该谦虚的场地,推销自己嘛,可是这里边有没有欺诈呢?婚介所都能认真负责地一个一个地去核实这些A男B女们自己吹嘘自己的这一套玩意儿么?这里几乎都是“俊男靓女”。怎么英俊的男人和漂亮的女人都跑到这上面来找对象了呢?这里的男人不仅英俊潇洒(如果上了年纪了,必然要括弧说明“显年轻”或者是“特年轻”),而且不是“有房有车”就是“套房独居”,加上月薪多少多少,都挺诱人的。这里的女人“靓”得更是诱人,不仅貌美,而且还都是温柔端庄,善解人意。别的不说了,单就这“温柔端庄、善解人意”也就够让男人心动的了。
皇甫四九不知不觉地开始在那些B女W女之中流连忘返了。至于那些A男M男他只随便地扫上一眼,就觉得他们的那些鬼名堂他也懂了,他也可以写上“开朗健康,儿女独立,无负担,套房独居,月薪两千有余,特显年轻”之类的自我推介广告词了,而且句句是真,绝无欺诈。他现在真的不需要看那些自己的“同类”是在如何的自我标榜了,他只看“另类”。他要仔细地研究这些同样在自我标榜的“另类”中,有没有适合他的。在这样的研究之中,他不知不觉地忘却了那两个如魂附体的恶魔——寂寞和孤独。
噢,这一切现在想来,有点好笑,有点小儿科,可在当时这版报纸却像是一位从天而降的“高人”,把他这个被寂寞和孤独啃咬得茫然不知所措的未亡人,指引到了“婚介”的天地。
当然了,还是古人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婚介行当,远看是一片令人赏心悦目遐想连翩的沙漠绿洲,可是实际上这片可爱的绿洲却是良诱不齐,杂草甚至毒草都会在这片绿洲之中长势茂盛。在这个天地里,如今的皇甫四九,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初涉婚介所的皇甫四九了。那时的皇甫四九对于这个陌生的天地,有几分好奇几分紧张几分希冀几分心动,可是没有任何的经验,真正是个不懂世事的懵懂人。三年来的浸泡其间,让他长了许多见识,也添了许多快乐。可以说,他兴奋过也幸福过,可是,也茫然过失落过。三年来的经历,是他以前一辈子也没有体检过的经历。酸甜苦辣大喜大悲,个中滋味也就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吧。
他常与婚介所的红娘不真不假地开玩笑,说是,婚介所是他的“伤心所”。其实,这话不是他全部的心里话,只是他心里话中的一部分。不管怎么说,婚介所对于他的恩德还是功不可没的,它是他的一个好去处,它使他的灵魂不再有孤单漂泊的感觉。他私下里把婚介所看着是他征婚路上的“初级阶段”,现在越过了婚介所而自己在报上直接征婚,他觉得这是他的“高级阶段”了。
没有初级阶段的启蒙和培养,哪来高级阶段的自由飞翔和随心所欲呢?
电话铃还在响个不停,他的心开始有些不宁——奇怪,明天就是清明节了,儿子女儿怎么没有一个来电话呢?过去的三年里,虽然他们都对他不太满意,可是每年的清明节还是会全部汇合到他这里,然后一起去给他们的母亲上坟的呀。老少三代,一个不拉。在对共同亲人的缅怀中,他们彼此拉近亲情,彼此忍耐一点宽容一点。
往年的今天,女儿总会把明天大家回来要吃的饭菜呀水果呀,要在她妈妈坟上烧的纸钱呀线香呀还有要插的杨柳呀,要摆的鲜花供果呀什么的提前买了送回来。儿子也会把车子安排好,并提前告诉他是上午去上坟然后回来吃中饭呢,还是大家一起先在家吃了中饭下午再去上坟。至于是上午还是下午,这要取决于两个上学的孩子。
这件事每年都是他们家的一件大事,一件最齐心合力而且唯一没有分歧的事情。在忙乎这件大事上,他是个闲人,是个“跟跟派”。不是他不想忙,而是一双儿女忙得尽善尽美,用不着他再画蛇添足。
今天这是怎么回事呢?明天就是清明节了,两个孩子怎么到这会儿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可能不上坟了吧?三年为“满坟”,今年是第四个清明,就是没有“满坟”时那么隆重,也不可能不上坟了呀。儿子升了副总,忙;女儿下了岗,烦。孙女课余要学钢琴,外孙有空就踢足球。女婿忙生意,儿媳好麻将。可是这一切的一切,也不可能影响他们为母亲上坟的呀。还有……就是他们对他不满意,尤其是女儿,自从她怀疑女婿在外边“花心”之后,对于父亲“轰轰烈烈”的找对象就很反感……想到这里,皇甫四九的心里就开始不是滋味了。可是他又觉得,这些也不至于影响他们全家去一起上坟的吧?去年前年大前年,不是都没有影响吗?我不是有意和女儿改善了关系么?这个年把时间,我没有做错什么呀。
心中狐疑不解的皇甫四九忍不住主动给女儿家拨了电话,可女儿家没人接。又忍不住拨儿子家的电话,家里很少有人接电话的儿子家今天倒是接得快了,是孙女宁丽。宁丽才“喂”了一声就提高了嗓门清脆地说,爷爷是你呀!听得出,孙女还是蛮高兴的。他问宁丽,明天还给你奶奶上坟啵?宁丽高兴地说,上呀。正在这时,他听到儿媳的声音在对宁丽说——是你爷爷?你别多嘴,明天没有他。宁丽问妈妈,为什么呀?儿媳说,去问你姑,还有你爸,小孩子别问那么多为什么,懂吗?皇甫四九听到了这些话,闷闷地把电话挂了。
皇甫四九的心里说不清是种什么滋味。郁闷,难受,困惑,气愤,什么都有,杂乱无章。
正在这时,女儿来电话了。终于来电话了。他接过电话啥也不说,他倒要听听女儿都说些啥。
女儿果然沉不住气了,说,爸,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自从妈妈去世,你折腾得还不够吗?你的教训还不够深吗?都这把年纪了,也不为我们想想!几十年来你都是一个好男人,真没有想到老都老了你现在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觉得我都被你折腾得比你还要老了呢!
他终于也沉不住气了,说,我变成哪个样子了?变成坏男人了?你怎么这个样子跟你的爸爸说话?
女儿也生气,说,我怎么就不能这个样子跟你说话?外人看得到,你自己也该明白。以前的那些事我们也都忍了,可是你现在,竟然是不想给我们留一点点面子了,是吧?你把家里的电话都公之于众了,满天下去选女人了!你说你这叫什么呀?你让我们怎么办?你不觉得你“玩”大了吗?是的,你潇洒,你时尚,你要“老有所爱”!可你想过没有,你把我们的面子都玩完了,知道吗?你还要去给我妈上什么坟呢?我妈才不要呢!我们再也不会和你一起去了。你可以不断地去找女人,我们却只有一个妈!
他气愤极了,说,这是我自己的电话,这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我有权利选择我去交友的方式。
他还没有说完,女儿就不耐烦地打断了,说,好了好了,你有权利,我知道。我懂法,打官司我们都打不过你。我知道你是在“与时俱进”!我不想跟你这种人说了。不过你别忘了,你那个电话不仅是你的,也是“我们家”的。亲戚朋友同学同事,谁不知道我们家的这个电话号码?这个家,除了你皇甫四九,还有弟弟皇甫刚和我皇甫梅!女儿说完就狠狠地挂上了电话。
电话里“嘣”的一声,在他听来就是最后通牒。不不,是绝交,是断绝父女关系。不,是父女父子关系。你没听皇甫梅一口一声地我们我们吗?这个“我们”里边自然就是她和弟弟皇甫刚了。皇甫四九拿着的电话话筒半天没有放得下来,可是他的泪水却情不自禁地跌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