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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潇长篇小说:《寻找玫瑰》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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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袁云的表叔也是位离休干部。老先生性格开朗能说会道,为人处世特别的热情。
    袁云平时不太喜欢走亲戚,何况又只是个表亲,一年里头也就是春节这样的大节期间,才礼节性地去看望一下表叔表婶。
    这一天,表叔突然打电话来叫袁云去一下,袁云问有什么事情,表叔说,你表婶叫你来一下,有事要跟你说。袁云觉得奇怪,说,有事不能在电话里说么?为什么一定要去?表叔就有点着急,说,你这孩子,叫你来你就来嘛。来,啊?我和你表婶在家等你,啊?到这里来吃晚饭,啊?
    袁云不知何事这么的机密,这在她和表叔表婶之间好象还没有过。袁云也就不再问了,说,好吧。
    袁云来到了表叔家,表婶把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表叔问袁云,你还记得你表婶有个叫王易的好朋友么?
    袁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表婶连忙提醒她,说,就是那个高高瘦瘦的,长得漂漂亮亮的,57年被错划成右派而离了婚的。你在我们家里玩,遇见过她好多次呢。
    袁云这下可想起来了,说,哦哦,我知道了。她怎么啦?
    表叔和表婶都沉默了,沉默得很是凝重。
    袁云奇怪了,说,她能怎么?她的儿女不是都很成材么?而且好象都出国了,是吧?
    唉,出国了,表叔说,是都出国了,可是……有什么用呢。
    袁云这就不懂了,当今之世,不是都以儿女能够出国留学、出国工作为荣吗?就是表叔这样的离休干部也不能免俗。记得他就曾以人家的儿子女儿在美国怎么怎么的、在澳洲怎么怎么的,教育引导过自己的子女。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说起出国有些吞吞吐吐,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眉飞色舞?
    袁云默默地看着两位长辈。
    表婶终于说,王易死了。
    袁云说,死了?
    死了,表婶伤心地说,她还比我小一岁呢。唉,刚过70,我们还去为她祝过寿。她正准备出国探亲。
    唉,死得太惨了。表叔痛心地说。
    太惨?袁云的心头一惊,心想,太惨是什么意思?象她这样洁身自好的孤身老太太,能有什么飞来横祸?她说,莫非是被进门盗窃的贼人杀了?
    不是,表叔摇着头说,她那个住宅区治安好得很,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袁云 越发不懂了,在她的心里,过电影似的飞过煤气爆炸、房屋⒌祸,甚至连高压锅爆炸都想到了,惟独没有想到因为突发心脏病,身边没有人报警救助这一条?BR>    表叔说,一个月前,他们以及王易的其他朋友曾一起聚会,为王易庆祝70大寿。王易那时身体很好,精神焕发,哪里像是个70岁的人呢?大家都说,王易这辈子不容易,可叹可贺的是终于活过来了,如今儿女都已成材,而且不是一般的成材,成名成家走向了世界,多令人羡慕!而且王易的四个孩子个个孝顺,个个知道母亲的不易。本来她是要在过了70岁后去美国看望儿孙的,签证都办好了,只待释日而行,谁知却发生了这种不幸!
    表婶说,给她过了生日,我和你表叔就去北京和老战友聚会了。我们去了半个月,回来以后给她打过电话,她家没有人接,我也没有在意,以为她已经到美国去了……
    唉,表叔叹息了起来。
    表婶说,她平时是有心脏病,可是并不严重。她的生活起居很有规律,也很会照顾自己,看上去比我健康年轻多了。唉,谁不说她虽然一生坎坷,可老来福好,人还是那么的干净利落,还是那么的漂亮,那么的有品位。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呀——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也不知道怎么死。
    袁云还是没有听明白,到底怎么的死了,怎么个惨?听老年人讲话就是这样,枝枝叶叶太多,让人摸不着头脑。她忍不住地问,她发心脏病,不能去住院吗?别说还不是什么严重的心脏病,就是比较严重的心脏病,现在医院的治疗手段也是很多的呀。
    表叔这才有点明白袁云还没听清头绪,他痛惜地说,还住院呢,谁知道她发病呢?
    表婶也痛惜地说,要是身边有个人,打个120急救电话,哪里会这样呢?
    表叔告诉袁云,我们从北京回来才听说——王易的儿子从美国打电话回来,家里总是没有人接电话。儿子也没在意,以为妈妈出去玩了,或者是到亲戚家了、朋友家了。过了一个星期再打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儿子以为妈妈可能去旅游了,也没在意。又过了几天,儿子打电话回来还是没有人接,儿子心里有点疑惑了,心想,就是出去旅游也该回来了呀,怎么还是没有人接电话?再说,以前妈妈要是到哪里去也会告诉我们一声的呀,这次出去这么多日,怎么没有讲呢?就是去哪里不告诉我们也行,可总得告诉我们她到底预订哪天的飞机来美国的呀。儿子越想越不对了,就打电话给他在南陵的同学,让同学到他家去找他妈妈……这才引起了左邻右舍的疑惑,最后还是找来社区民警才把门打开……唉,那个惨啊——卧室的灯还开着,王易侧身躺在床上,脸朝外,头垂着,床头柜上有只茶杯,床边有个水瓶,水瓶的盖子已经打开了,王易的右手正抓着水瓶的把子呢……
    袁云被表叔讲述的这幅画面惊呆了。
    表婶已是泪流满面。
    表叔说,经过法医鉴定,王易已经死了20多天了。死因是半夜要喝水,自己倒水时突发心脏病而死。
    袁云屏住了呼吸,心被什么东西捉住了似的难受。她不懂医学,不知道人是不是会这样的结束生命,可是,既然有法医做了鉴定,想必会是这样的。
    表婶说,王易一辈子总是乐于助人,却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不论什么事,再难再苦,总是自己扛着。想不到,就连死,也是这么的……没有麻烦任何人,没有让朋友知道,也没有要儿女侍侯一天……
    表婶说着说着,又泪流满面,说,就连我这个和她年轻时就在一起上学、参军、工作,情同姐妹,做了几十年莫逆之交的人,也没有能为她倒杯水,端口饭,没有能为她送行,我这心里呀!
    表叔也是满面的伤感,说,看来,人老了,身边是不能没有个人。当初要是留一个孩子在身边工作,不要全部都跑得那么远就好了。
    袁云的心里也是莫名的伤感,她轻轻地说,为什么不找个保姆呢?象她这样的,应该有个住家保姆的呀。儿女都在国外,她又是个离休干部,经济条件应该比一般的人还要好呀。
    唉,表叔又叹息,说,哪里是没有钱?她一个人的钱也用不了,哪里需要儿女的?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同志啊,有不少人都是这样的,包括我们——认为自己还健康,家里的一点事自己能做,何必花钱找人做呢?唉,一辈子勤俭刻苦惯了。连国家给的“护理费”,都舍不得拿出来找钟点工。认为自己退下来了,觉得没有事了,做 做家务全当是活动活动筋骨,去花钱找人做,算个什么呢?
    唉,表婶也叹息,说,王易就她一个人,家里的事情不多,她自己身体还好,找个保姆做什么呢?就是找个钟点工也不划算啊,每天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的,哪里有那么多的事情给人家做呢?不是花冤枉钱么。我们这些人啊,确实是这么个思想。倒不是想省钱,也不是小气,而是自己的确认为应该劳动。力所能及的劳动嘛,何必去让人家做而自己闲着呢?
    袁云什么也不想说了。她知道表叔他们这些老同志多年养成的各种习惯。
    当然了,比之于那些贪官污吏的花天酒地,这种勤俭和精打细算,算是高尚情操和传统美德了。可是,人毕竟老了,全身的各个零部件都已经磨损得变成残次品了,既然国家给你的养老金还不算少,找个保姆或者钟点工,做做生活上的帮手或替手,也不叫奢华呀?也不是“资产阶级大老爷”的“享乐思想”啊?何况,这还能帮助解决一些下岗女工的生活问题呢,为什么不换个角度去认识问题呢?
    袁云的心里想着这些题外话,可她却并不想去和表叔表婶分辩什么——比如王易的猝死,是因为身边没有儿女也没有保姆这样的问题。她比谁都知道,她和这两位表亲长辈之间,虽然年龄的差距不过十几岁到二十岁,可是思想观念的差距、价值取向的差距、生存方式的差距,远远不止这区区十几岁、二十岁的年龄差距。
    面对袁云的沉思默想,表叔怜惜地说,出了王易这样的事,我和你表婶就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你。这是一个教训啊!也是个提醒。以前我们都认为你有儿女,老了不怕,儿女总要管的。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不能这样想了。不错,儿女不会不管,都是孝顺孩子嘛,可是儿女都已成家立业了,他们有他们的事业,有他们自己的家庭、孩子。现在的社会,竞争又很激烈,哪个能顾得了你许多呢?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让你来一躺,跟你讲讲这个事。你,还是再找一个人吧。经过了这件事,我和你表婶都觉得,你身边要有个人。互相好有个照顾。不然,还真让人不放心呢。
    听到这里,袁云才明白了此次表叔“召见”的宗旨所在。原来不是让她来倾听他们老俩口的丧友之痛,而是从丧友之痛中想到了孤身一人生活多年的表侄女。这让袁云很是感动。
    多年来,袁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不怕被人冷淡就怕被人关心。冷淡,她已经无所谓了。可是,关心却让她受不了,她会忍不住心痛、忍不住下泪。
    记得当初她毅然和丈夫离婚时,并没有人关心她,包括自己的家人自己的长辈。明明是丈夫有了婚外通奸的问题,她才决定离婚,可是别人却说她没有宽容之心。家人和长辈也纷纷埋怨她——这样的一件大事,为什么不先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其实,这件事,不是她袁云目无长辈,目无家人,而是她知道只要和他们商量,她就离不了婚。而她恰恰又厌恶得不能和丈夫在一起生活了。她别无选择,只得走了一条在那个时代,还很难让人接受、让人理解的道路。
    记得那时的表叔表婶算是比家里的其他长辈、亲戚开通的了,可却也还是说过她——为什么不允许别人改正错误呢?我们党历来的政策是允许人家犯错误允许人家改正错误的嘛,你呀你,太认真太任性了!婚是能随便离的么?家丑不可外扬,这一点道理你也不懂?你呀,真是书读得多了,反而糊涂了!
    袁云当时就对这样莫名奇妙的话恨之入骨。夫妻之间的感情也要用党对犯错误干部的政策来衡量来解决么?这种荒谬,真是不能不让她恨之入骨。更可恨的是,几乎所有的娘家亲朋故旧,都自作聪明地认为是她袁云的错——固执、脾气太坏,自作主张,不听人劝。不就是这个事儿么?饭能咽下,这口气就咽不下?离婚,祖祖辈辈,还没有出过这种丑事。读了大学,当了记者,识字了倒反而不识事了!
    就是在这样的舆论包围和压抑之中,袁云的父母碍于面子不能原谅袁云,直到相继郁郁病故。
    袁云平时不想这些。想这些她就要哭。
    这么些年来,她要搞好工作,她要培育好儿女。她没时间去想改革开放初期,她那个无耻的丈夫、她那些无知的亲人,给她留下的永远的伤痛。她曾尽量宽慰自己——就算是我袁云,为国家的改革开放所付出的一点代价吧。
    ……
    表婶看着沉默不语的袁云,心疼地说,袁云啊,我和你表叔还真的是放心不下你呀。万一有个病有个痛,没有人在你身边怎么办呢?我们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心疼啊。你这个事情不解决,我们有责任呀,放不下心呀。
    袁云勉强地笑了,说,你们有什么责任啊?再说我好好的,没有王易年纪大,也没有心脏病,你们担什么心啊?我觉得我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嘿,你这孩子,表叔着急地说,你不能看现在好好的,谁知道什么时候生病啊?你不趁现在年龄还不算大,身体还好,找个人重组家庭,还等到什么时候呢?你这样一个人,总归不算个事呀。
    表婶也说,就是呀,还不抓紧点呀?年龄再大点,就怕找不到合适的了。
    袁云无奈地轻轻一笑,说,你们以前不是叫我一个人领着孩子过的么?老了,也自然有孩子来管我的事,不是吗?现在都六十岁了,还去找什么人?
    咳,你这孩子!表叔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怎么就认死理呢?
    表婶说,袁云啊,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的啊。离婚啊,再婚啊,没人去到处乱讲了呀。社会宽容了。人也习惯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谁去讲谁呀?就说我们这两个老邻居,老张家和老李家。老张和老李都是你表叔的老同事,也都是离休的厅级干部。这两家呀,以前最马列,最能讲人,尤其是两家老婆的那个嘴呀,比马列还马列!我是不敢跟她们多罗嗦的。我们家的亲戚中有离异的,我怕听她们的上纲上线、旁敲侧击、指桑骂槐。可是现在怎么样?张家的小儿子离婚了。李家的大女儿离婚了,小女儿也离婚了。还有嘴再去讲人家么?更可笑的是,老张的老婆半年前死了,老张便和侍侯他老婆死的保姆同居了。离了婚的小儿子,也找了个女的在家同居。这下好了,老子和儿子,还有两个各自同居的女人,矛盾不断,战火连绵,你说还像个家么?才半年啊!家就散落成这个样子了。
    表叔咕哝道,老李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是呀,表婶说,老李家的大毛离了婚带着孩子住回了家,也就罢了,可是谁曾想小毛也和姐姐一样离了婚,也带着孩子住回来了。这下可好了,老李家还能有个安神的日子么?女儿和女儿,外孙和外孙,闹得没有了头绪,连谁刷牙慢了点,谁上马桶时间长了点,都要吵架。两个从小心肝宝贝似的女儿,在外没法自己的丈夫,可在家里倒是有法自己的老爹老娘呢!丈夫是自己找的,又不是父母包办的。如今倒好了,离了婚了,倒仿佛是父母的错了。唉,这两个不孝的女儿,把老两口搅死了。老都老了,本该享福了,可如今那么大的房子不够住了,那么多的离休金不够用了,那么清闲的日子一下子没有了……
    表叔又咕哝道,老两口一下子老了十岁都不止。
    表婶说,这倒也好,没时间去东家长西家短了,自家的事还顾不过来……
    表叔打断了表婶的唠叨,问袁云,你们单位有没有合适的人选?离异的丧偶的都无所谓。
    我们单位?报社?袁云一愣神,然后笑了一下,说,怎么可能呢?即便有,也不可能呀。
    表叔奇怪了,说,怎么不可能?
人处熟了,袁云说,几十年的时间里共处,谁不知道谁呀,只是工作关系、同事关系,最多是个朋友关系,从来也没有往那种关系上想啊,怎么可能……这多尴尬。
    表婶看看表叔,说,这孩子呀,真是,这么的老实本分。连我们都想开了。
    表叔说袁云,熟人熟事的才好啊,有什么尴尬的呢?至少不要去了解人家的底细嘛。
    表婶也说,就是嘛,熟人才好呀。
    袁云说,熟人,我不行。同事、朋友的关系都是早已成了定局的,不可能改变的。
    表叔有些着急了,说,怎么就不能改变了呢?我和你表婶当年就是熟人,也从没非分之想,可是领导一牵线,我们不是就结婚了吗?你可以问问你表婶,我对她怎样?我们不是很幸福吗?可是我们结婚前根本就没有谈过恋爱。我真不明白你怎么是这个脾气,总有些古怪的想法。
    袁云也有些不高兴了,说,我告诉你吧——我们单位没有这样的人。是的,离异的有,丧偶的也有,可是他们,他们三十几岁或者四十几、五十几,都比我小呐,要我么?跟我差不多年纪的,他们要我么?不,他们也不要我这样年纪的。现在的男人,你们不知道?都喜欢找年轻的呐,比自己小很多的那种年轻的。就是自己七十开外了,也要找个五十岁以下的才好呐!我去凑什么热闹?
    这会儿轮到表叔愣神了。
    表婶年轻时那种好强争胜的个性立马苏醒,说,嘿,不稀罕。那种男人我们才不稀罕呐!凭你的条件,我们还要好中选好呐!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就不信,表婶不能给你找个好的来。
    袁云一般不去顶闯表婶,只在心里说,这种事,什么叫好的不好的,能够产生出感情才是最好的呐。
    表叔见表婶这么说也就很高兴,他对袁云说,你表婶年轻时做个多次红娘,每对日后的家庭生活都很好。现在既然她要再来做一次红娘,而且是为自己家里的人做,一定错不了!这事交给她,你就放心吧,啊?
    袁云未置可否。
    表婶说,你放心吧,我明天就来联络些老战友呀、老同事呀、老朋友呀什么的。像你这样好的条件,我还要好中选好呐,绝对不会将就的。等我有了线索就给你打电话。
    袁云还是未置可否。
    表叔很是高兴,就对袁云说,那就这样。你表婶关心了,我的心里也就塌实了。
    表婶说,我们不关心谁关心呀?爸爸妈妈不在了,我们这里不也就是她的娘家了?袁云这孩子,还是老实,自己的事情自己又不知道着忙。当然了,这也怪不得她,这事又不是别的事,她也没得个头绪。
    袁云的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她知道,表叔表婶也真的是出于关心她,他们确实是没有把她当成外人。她喜欢有人这样长辈式的关心她,她喜欢这样的谈话氛围,喜欢这样的家庭式亲情,可是,她对表叔表婶的价值观念和审美观念也心存疑虑。按照他们的观念,他们能给她选个什么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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