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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歌中篇小说:再婚记
 

1

    吴阿姨扳着指头算了算,男人去世已经6年另8个月了。丈夫刚刚去世的时候,她总担心记不住他的忌日,她在家里的每一本挂历上,都做了记号。她把那个日子用笔圈起来,好象怕它溜走似的。大约是一年之后,她就熟记了这个日子,新的挂历上,已经无需再用笔给那个日子画圈了。只是有时候深夜起来小便,一开灯,又看到了挂历上有个圆珠笔画的圈圈。等她小便后回到房间里,圈圈又没有了。
    吴阿姨的床很小。丈夫还活着的时候,她就开始睡这张床了。那时丈夫已经病得很重,他一定要将四肢打开,放了满满一床,才觉得稍稍好受些。你若是要他变成1字,或者单人旁,哪怕变成人字,他都会哇哇大叫。他只有成为大字的时候,才平息下来,皱着眉头睡觉。这样一来,吴阿姨就没地方睡了。就是吴阿姨的一个枕头,放在床上,也常常被那个“大”字的一撇或者捺脚踢下来。吴阿姨只得另弄一张床来。她选择了一张最小的床。长里当然不能缩,睡觉伸不直脚,那真是比死还难受的。况且床也是不作兴长里头缩尺寸的。可压缩的,就是阔里。吴阿姨说,少翻翻身,就是了,从前还有人在扁担上睡了一晚呢。吴阿姨说,房间里如果再挤进一张大床,人就转不过屁股来了,房间就不像房间,倒像是招待所了。吴阿姨在这张窄窄的床上睡,白天平均15分钟就要伸一个懒腰。她说,骨骨节节都锈牢了,不活动活动,人就动不起来了。当然后来她开始习惯了。她不仅一夜不翻身,就是白天也不伸懒腰了。吴阿姨说,现在就是用绳子把她裹粽子一样绑起来,她也能耐安安稳稳地睡。但是吴阿姨夜里还是睡不好。那是因为她男人经常要叫她。他不是要喝水,就是要小便。或者就是让她起来帮他敲几记背。水只喝一口,小便也就是对应的几滴。敲背敲了几下,也就不要敲了。他说,敲轻点,再轻点,你要把我敲死了!吴阿姨说,我已经敲得很轻了,再轻的话就跟不敲没有什么两样了。男人说,那就不要敲吧。吴阿姨有时候也很怨,既然只喝一口水,既然只小几滴便,既然敲与不敲也差不多,那就不能熬一熬么?我一天忙到晚,夜里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能不能让我也好好睡睡?男人听了,像妇女一样哭,抽抽答答,把枕巾也打湿了。吴阿姨于是说,你晚上还是喊我吧,谁让你是病人呢!这天夜里男人就喊吴阿姨,喊的次数明显多于以往。有一次,他叫吴阿姨起来,只是让她帮他搔搔痒。吴阿姨睡眼惺忪,想对他说,痒你就不能自己搔搔么?但怕他哭,就忍了,没有说。
    男人去世以后,吴阿姨应该睡到大床上去。她可以把身体摊开,摊成大字,而不必再一整夜不翻身了。但吴阿姨最终还撬〈玻汛蟠舶岬较镒涌冢?0元钱贱卖给了人家。吴阿姨说,奇怪得很,她一睡上大床,就会立即闻到一股臭气。那就是从她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臭气,是汗臭、屎尿臭的混合,里面还夹杂着一股病人所特有的药腥气。一闻到这股味道,吴阿姨的心里就难过得不得了,就会半夜里忽然撑起身子,问: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小便?或者是:要不要敲敲背?要不要搔痒?夜里睡不好,白天就昏懂懂,眼圈黑黑的。尤其让吴阿姨感到吃不消的,是她一旦在大床上把自己摊成大字,她就再也动不了啦。四肢像麻痹了似的,动都不能动,更不要说翻身了。所以取小床而舍大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这间房间虽然不大,但因为放的是一张特窄型的床,也就显得多少有些空荡。吴阿姨又是个爱清洁的人,连一双拖鞋也不愿意乱掼的。因此房间看上去更空。男人活着的时候,吴阿姨一直因为清洁问题而与他怄气。她最难容忍的,是两样东西。一是他在家里也居然随地吐痰。他吐痰的声音很响,射出来的痰都呈直线,在地面上似乎能溅开一朵痰花。痰又多,噗噗乱吐。吴阿姨提供了痰盂,他还是改不了要直接吐到地上。吴阿姨曾出此下策:要在家里铺上豪华的羊绒地毯,把一家一当,所有的积蓄,都用来买一屋子地毯,就当是用一张张人民币来铺地,看他还敢不敢往地上吐!女儿小妹说,他有什么不敢的,吐几口痰,又不是把地毯点把火来烧!只是脏,脏了又不要他洗,他有什么不敢的?那时候儿子小弟还正常,他也和姐姐一样,反对母亲买羊绒地毯。他说,因为赌口气,而将一家一当都扑上去,这样做未免太孩子气了。吴阿姨不论多么倔强,多么固执,只要小弟一劝她,她是没有不回心转意的。她偏爱这个儿子。小时候,家里每天早上都要煮一个鸡蛋,给小弟吃。吴阿姨怕小妹不高兴,向她解释说,弟弟正在发育,长身体的时候,要多营养点。小妹嘴上说知道的,心里却想,我发育的时候呢?怎么没有这种待遇?我也是发育过的,我这胸口头的一对东西,又不是生下来就这么大的。让吴阿姨恼恨的另一桩,是男人的香烟蒂。他倒不是随地扔烟蒂,但他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当作他的烟缸。他通常是将烟头在墙上捻灭。其他分别是(以使用频率为序):桌子边沿、鞋底、玻璃台板、花盆、药瓶盖。吴阿姨有一次还发现,他的衣服口袋里,都有着一个烟头。她跟他不止一次为此吵,他却说,你这是有洁癖,有洁癖是很不好的,疙里疙瘩要生病的!谁知生病的不是吴阿姨,而是他。
因此男人去世以后,吴阿姨想,这屋子里终于可以保持清洁了,再没有痰和烟头了。吴阿姨虽然心里空落落,但觉得有了这份清洁,也算是一种补偿,也不错。她记得以前吵嘴,男人说过这样的话,他说,哪天我死掉了,你就干净了。
    人一离开人间,走的速度就很快了,不用坐飞机火车,一走就走到6年另8个月这么远的地方去了,并且还在飞快地走下去。比起这种一去不回头的旅行者,活着的人倒是显得生活平庸,日子缺乏色彩。吴阿姨觉得男人的身影面容,十分清晰,但他由于走得远了,看上去总是有点陌生。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吴阿姨翻了几只抽屉,才找到一本相册,里头夹着许多男人生前的照片,这里集中了所有男人生前的照片了。吴阿姨翻翻,看看。最后轻轻地对男人说,对不起了啊。
    其实吴阿姨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男人,到电视台去参加中老年征婚交友节目,并不是她的初衷。那都是女儿小妹怂恿的。报名、与电视台约定时间,都是小妹在一手操办。吴阿姨对男人说,是你的女儿这么起劲,跟我是没有关系的。当然,她又说,节目还是要我亲自去参加。我已经答应了,到时候穿一身西装去,头发染一染,脸上还要化一点淡妆。女儿说,电视台的人已经说好了,这一档节目,摄像机会加上一只柔光镜,目的是让中老年人的皱纹看起来不太清楚。这是想老年人所想,急老年人所急。也算是向电视观众撒了一个美丽的谎言。电视台说了,征婚速配,仅仅是一个方面,而给广大电视观众以美的享受,似乎才是更重要的。

2

    吴阿姨的儿子从前是不呆的。他面孔长得漂亮,性格也像女孩子。吴阿姨上街买菜,他总是跟着,帮助拎菜篮子。有人就对吴阿姨说,你这么宠儿子,其实是不太好的,把他培养得一点点阳刚气都没有了。看上去比你女儿小妹还要文静嘛!吴阿姨,只怕他以后长大了,连老婆都不肯讨呢!就算他讨了老婆,你要觉得不习惯的,会感觉到儿子一下子被别的女人抢了去。这样,对你正确处理好新颖的婆媳关系是很不利的,对他们小夫妻的小家庭生活也没有好处。吴阿姨,人家都说,娘娘腔的男人,恐怕性功能都是有些问题的。吴阿姨你总不希望你儿子结婚后被女人瞧不起吧?
男人死的时候,小弟呆呆地坐着,就是不哭一声。吴阿姨说,小弟啊,你哭呀,你大声地哭哭,送送你爸爸呀!小妹说,弟弟死了爹连眼泪都没有一滴,他的心肠不知像谁,这么硬。吴阿姨说,他不是心肠硬,他是跟他没有感情。你爸爸的面孔上,整天没有笑,冷冰冰的,孩子怎么可能跟他好?小妹说,我觉得爸爸蛮好的,脸一点都不冷冰冰,就是他的遗容,也是笑咪咪的。吴阿姨说,女儿总是跟爸爸亲,你爸爸对你,也比对小弟好得多,小弟怎么可能对他有感情?要是我死了,小弟一定会哭得死去活来,不信你以后看好了。小妹说,妈妈你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说爸爸对我比对小弟好,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我看倒是他对小弟比对我要好得多。他出差带一个馒头回来,总是给小弟吃,你看到过他给我吃了么?吴阿姨说,那是因为,小弟正在发育。
    小弟高中毕业以后,被分配到肉联厂工作。领导对他说,你勇敢一点,拿点男人的气派出来。这些都是猪,又不是人。即使是人,你也不要怕它们。男子汉大丈夫,要是碰上战争,还不照样杀人如麻,餐肉饮血?而你只是杀猪,并不让你杀人,你没必要害怕的。只要尖刀子用点力,一捅下去,就行了,比你唱一首卡拉OK还要容易。领导鼓励他说,第一次杀,总是有点抖抖索索的,这是正常的。我在武警部队第一次执行任务去枪毙一名犯人,紧张得差点小便都失禁了。我那一枪偏偏打得不准,犯人吃了子弹,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好几夜都没有睡稳,老想起那双眼睛。但是,枪毙的人多了,也就习惯了。这跟劈一块硬柴、敲碎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么!服员后组织上安排我到肉联厂来,不再枪毙人,专门枪毙猪,我就觉得很轻松么!万事开头难,慢慢习惯了,就好了。我敢保证,你在这儿呆上一年半载后,你杀猪都有瘾呢。你要是一天不捅上几刀子,一天不见血从喉管里往外冒,吃饭都不香,睡觉都不甜呢!
    可是半年不到,小弟的神经就出了问题。据肉联厂的人讲,他的刀子就是不往猪的喉咙里捅。他只是割掉猪的尾巴,或者耳朵,或者就是将猪的眼睛生生地戳瞎了。他把猪搞得发疯似的叫。大家都说,小弟已经不是一般的喜欢虐待动物了,他的神经一定出了问题了。不把他送到医院里去查一查,恐怕要惹出什么事来呢。
    小弟抓过医生手里的一块压舌板,对准医生的肚子就捅。医生吓得猪一样尖叫起来。大家把小弟架住。医生说,不用查,也知道他患了精神病了。医生对吴阿姨说,是精神病,而不神经病。神经病的叫法是不确切的,它是专指神经系统的疾病,比方说失眠、神经痛。而精神病,就是脑子出了问题,就不是个正常人了。像你儿子,就是精神病,像他这样的病人,不仅不能上班,还得家属严加看管才行,否则,是会对社会治安造成一定影响的。
    吴阿姨不相信小弟就这样疯了,她带他去了上海好几家医院。结果每个医生,无一例外都被小弟捅了一“刀”。不是用听诊器,就是用血压计。有一个女医生,被小弟随手操起的圆珠笔捅了一下,部位是她裸露的左肩。圆珠笔头戳进女医生的皮肤里,油墨就怎么擦也擦不掉了。女医生说,你这是替我纹身啊!女医生对面的医生对女医生说,你不要生气了,就当是多了一颗美人痣吧。女医生说,十三点!哪有美人痣长在肩膀上的?
    吴阿姨希望肉联厂能给予一定的经济赔偿。吴阿姨说,小弟的病,完全是杀猪杀得吓出来的。要是他不去杀猪,就不会得这样的病。肉联厂领导却认为,杀猪吓出精神病,这样的说法是没有科学依据的。肉联厂那么多职工,甚至还有女职工,每天不知要屠宰多少头生猪,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变成精神病,而只有小弟一个脑子出了问题呢?领导说,不要说杀猪,就是杀人,也不会引发精神病的。我在武警部队的时候,经常要枪毙犯人,一响一条人命,我们不还是神经很正常么?领导认为,小弟这个人,本来就有点与众不同,会不会你们有家属史?如果有这方面的基因,那么,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诱发精神病的,比方说失恋、失业,等等。吴阿姨听了肉联厂领导的话很生气,她说,她可以保证,她以及她的上代头,她男人以及他的上代头,没有一个有精神病的。肉联厂领导胡说什么“家属史”,只是想推卸责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吴阿姨将考虑通过法律手段来解决此事。
    吴阿姨真的很伤心。到了她这把年纪,最关心的就是子女的生活了。小妹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婚。吴阿姨对她说,我当初就反对你嫁给这个人的,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在我眼睛里看出来,街上走来走去的人,10个里头有9个比他好的。他的个头太矮了,我是相信“矮子肚里疙瘩多”这句老话的。我一直觉得这个女婿是不理想的。可你却死也要嫁给他,好象天下世界没有别的男人似的。现在好了,结婚还不到一年,就离了,吃亏的还是女人啊!小妹说,好了好了,妈妈你不要再说了,我的内心痛苦极了,你要是再唠唠叨叨地说我,我就只有寻死了。吴阿姨于是倒过来劝女儿,既然再也睡不到一张床上了,离就离了吧。好在你们没有孩子,有了孩子就没有这么便当了,心头要多一块牵挂了。现在你还只有二十几岁,离了,还一样再找一个称心如意的。没有小孩,二婚头跟大姑娘也没什么差别的。现在人家都说,也没有多少真正的大姑娘了。那些谈过男朋友的姑娘家,有的都刮掉过好几个孩子了,跟你这样的二婚头比,甚至还不如呢!小妹说,妈妈,你不要再说了,二婚头二婚头的,难听死了。
    吴阿姨不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想,小妹你不要嫌我烦,你当初的一步走得是错里错了。那个鬼男人,什么样子?你居然看上他,你真是有点贱了。我的意见你是一点也听不进去,你吃亏就在眼前了。那时候,我叫你不要让他在我们家里过夜,你偏不听,说什么如果不这样,那么就是你到他家去过夜。不是我骂你,你是只小骚×呢!你还好意思在房间里尖叫,我感到难为情死了。你也不想想,你的叫声被你弟弟听到会怎么样?被我听到了怎么样?被隔壁邻舍听到了又怎么样?那时候你是什么都不管了,好象拾到了一个金元宝,好象找到了什么王公贵族了,稀奇得不得了。有什么稀奇的?现在看看,还不到一年,就要离婚了。你一个二婚头,再嫁人就不值钱了,比不得人家黄花闺女了,要找到像腔的男人,真的那么容易么?人家条件好的男人,当然不愿意找一个二婚头;而肯跟你这样的二婚头结婚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货色了,至少也是两等品三等品,甚至次品了。
    小妹离婚之后,手上的金戒指,脖子里的一根黄白金颈链,都被男方讨还了。小妹对吴阿姨说,手指上,脖子上,觉得空荡荡的,心里很不踏实,妈妈,你能不能借我三千块钱,让我去武装武装?吴阿姨说,强盗囡圄贼外甥,你问我借,我知道你是借而无还的,因此我不借给你。我的钱,要留着给小弟的。小弟这样一来,就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了。我不可能照顾到他老。等我去了,如果没有一点钱留给他,他就没有日子过了。
    小妹只好买了一百多块一根的假金项链用用。这一点被一名目光敏锐的中学化学老师看出来了。化学老师说,我一眼就看出,它表面的光泽不对。他表示,等他们结婚的时候,他要送一条真的给她。小妹看着他,似乎在说,那你还不如现在就送给我呢!但化学老师说,现在还不行,现在我们的关系还没有最终确定,是所谓名不正言不顺,不能乱送瞎送的。他也有过一次婚史,介绍他们认识的人坦诚地说,这种事情,两下条件对等的比较好。如果一方条件稍稍优越些,那就容易形成一方歧视另一方的局面。对大多数人来说,对方是二婚头,总会有些在乎的。但若你也是个二婚头,那么就没有资格来嫌弃对方了。小妹你说对不对?尤其是我们做女人的,结过一次婚,就没有资本来挑三拣四了,女人就是这样的。就像东西用过了与没有用过,当然不会是一样的。反过来倒是男人,离了几次婚的,还照样娶人家小姑娘。女人与男人,就是不一样的。小妹啊,这样看来,虽然你也是二婚头,人家也是二婚头,但你还是占了点便宜的。因为女人离婚后再找小伙子,这样的事是很少听到的。
    化学教师与小妹第二次约会,就提出来要跟她上床。他家里的床很旧,床靠的地方有两个明显的黑印迹,那显然是他和他从前的老婆靠在床上看电视弄出来的。到了这张床上,小妹感到有点恶心。特别是,他居然还从床底下勾出一双女人的塑料拖鞋来让她穿上。拖鞋粘着蛛网,上面的污垢画出了几个明显的脚趾头印。小妹把这双拖鞋又踢进了床底下去,她没有脱鞋就上了化学老师的床。她想对他说,才第二次见面,就这样,好象不大好,不大文明。可是他不容她分说,他的动作又快又熟练,一下子就深入到核心了。小妹于是也顾不得什么了,只管享受化学物质分泌所带来的好处。然而事后她还是对他说,这样做,是不是太草率了?他说,都是过来人了,这一套都是心知肚明的,又有什么必要羞羞答答呢?
    小妹对化学老师这个人,基本上是不满意的。他个头不高,头有点秃,好象还有口臭。而他的家,包括他这个人,都给她以“旧”的感觉。是色彩暗淡,还是陈设零乱?好象都不是。小妹想,就是时光倒退20年,她还是会觉得他“旧”。而小妹骨子里却是个喜欢新的人,她对一切新的事物,都充满了热情。因此想到自己将要跟这么旧的一个人共同生活,自己整个也就堕落到灰蒙蒙的“旧”中去了。小妹当然要感到黯然。但是,理性的声音告诉她,像她这样的女人,在再婚的道路上,已经不具备什么实力了,因此许多事也只能是降格以求。据介绍人说,化学老师在学校,多年被评为优秀教师,他的一份教案,还上了互联网呢。而且,在现在人们普遍有下岗之忧的形势下,教师的职业应该说是非常好的。小妹啊,你要抓住机遇,看清形势,不要太清高了!小妹禁不住笑了起来,因为在她听来,介绍人是在说“抓住妓女,看清隐私”。
    结果小妹还是没有成为化学夫人。他们一共上了十来次床,就分手了。小妹觉得,这个男人是打心眼里不把她来珍视的。与其跟他受苦,还不如一个人过日子呢。小妹不相信,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尽管离过婚,会与性苦闷相伴终身。要找几个男人上床,应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我还不至于老到男人在我身上有便宜而不占的程度,我不结婚又怎么样。就算家里不方便幽会,我还可以到男人的住处去嘛。我相信10个男人中有9个是愿意为了我而到宾馆去开一个房间的,地方绝对不会成为问题。那个臭教师真是气死我了,我上夜班让他送送到单位,他居然不肯。不肯倒也罢了,你猜他的狗屁理由是什么?他居然认为,我不是处女,就没有必要护送我。他大概觉得,我既然有婚史,即使半夜里在路上遭人强奸也无所谓。他真是大方得很呢!他也不想一想,要是有人将我先奸后杀,难道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么?
    吴阿姨有阵想通过把女儿赶出去的办法,来促使女儿早点再婚。在吴阿姨眼睛里,离了婚的女人,就是有些贬值了,总不至于像美元那么坚挺吧。而小妹一旦超过30,那就几乎成为作废的钞票了。吴阿姨说,你早已长大成人,如果不是离婚的话,你都该做妈妈了。而你现在却还整天赖在家里,难道要我养你一世不成?小妹说,妈妈你话一定要讲清楚,我可是有工作的人,每月至少也有八九百元的收,怎么能说我是靠你养活呢?要说养一辈子,小弟才是要你养一辈子呢!吴阿姨说,你不要牵小弟出来,他得了这种病,你还要牵他的头皮,罪过不罪过?再说他也不是完全靠我养,他们肉联厂,不是还每月给他240元生活费的么?要不是我去吵,每月比现在还要多10元呢。当然,我是想多争10元来的,不想反而被他们扣去了10元。小妹想,妈妈真是有点老了,喜欢唠叨了。关于小弟生活费的事,我作为这家庭的一分子,怎么会不清楚?可是我听她噜嗦了几十遍了。这也要怪她不好,当初肉联厂决定给小弟250元一个月的,可妈妈却去吵,说二百五不好听,要求加10块。肉联厂长说,既然你嫌二百五不好听,那就拿掉10元吧。这10元是妈妈的肉里钱,是从她肉里挖出来的,是挖了她的肉。一提到小弟的生活费,她就会神经质地唠叨个不完,你看,她的嘴角边都泛出白沫来了。
    吴阿姨说,你尽管是有工资收的,但你每月只交给我200元,200元除了伙食,还要管水电费、垃圾费、小区治安费、绿化费、电视收视费、家庭用品折旧费,是无论如何不够的。这是一。二,我一日三餐烧给你吃,你不付给我保姆费,也要出搭伙费。你揩我的油,准备揩到哪一天为止啊?
    小妹说,你既然这么容不得我,我就走好了。不过,我们医院里可没有住房安排给我。我不可能去住宾馆招待所,我只有住到要我的男人家里去。哪天这个男人不要我了,我再住到另一个男人家去。或者,哪天我不想再在这个男人家里住下去了,就另觅一家。妈妈你难道不相信我有住的地方么?这世界上难道所有的男人都不要我钻进他们的被窝里去么?你一定是觉得我丑到极点了吧?这就要怪你和爸爸了,你们生产出我这样一件产品,你们就不是好工人,你们就应该下岗,或者写份诚恳的检查书。
    吴阿姨说,你不难看。小弟也不难看。你们都长得不错。这是因为我和你爸爸都长得不丑。我们都不丑,怎么会生下丑孩子来呢?
    小妹说,既然我不丑,那我就去坐台。我看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靠自己奋斗,靠自己年轻勤劳的身体,去换一个住的地方,应该不成问题的。什么?不要脸?人家花钱找我三陪,人家不难为情,我为什么要难为情?我只是跟人家去,有个地方过夜,不然我住到哪里去呢?
    吴阿姨说,好了好了,你这张嘴,气煞我了。我就是当保姆的命,黄瓜命,活该养你们一辈子的,我就认命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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