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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恺散文:柳树湾
 

    或许是因为历尽沧桑,或许是因为入乡随俗,黄河的性格进入淮阴就平和散淡了许多。比如黄河故道在我宅之西侧就民族舞蹈一般从容优美地转了一个弯,于是河滩就豁然开朗起来。弯弯河滩上生息着一个弯弯的柳树群落,这个群落叫做柳树湾。柳树湾的一侧是水面,一侧是河堤。河堤高耸陡峻,那个气势甚至让人想到黄土高原。从堤上向下望,像是俯瞰高原峡谷。秋寒水瘦,一湾的柳树整个露在河滩上。这时的柳树湾就长草,青草就招引牛羊。及夏,水势枯荣无定,河高树矮,河矮树高,柳树湾常常整建制地沉浮在静静流水里。
    柳树湾清一色姓柳,一棵杂树都没有,好比一个自然村落没有一户别支旁姓。想想也是,平民身份,平民组合,又置身于一个平民生态之所在,依照时下说法叫做弱势群体——只要有一线生机,谁又愿意在弱势群体里扎堆呢?
    柳树湾的柳树茂密葱茏,生机昂然,它们攒动着、拥挤着、搀扶着、呼唤着,仿佛苏北乡村正月十五赶庙会。走进林子,伫足林子,潜心林子,把自己当作一棵柳树去倾听、去感受、去领悟柳树,才逐步体察到平民群落的生命意蕴。
    如果用泼墨写意的手法描摹柳树湾,那就可以借用欧阳修的名句:环滁皆山也。柳树湾四顾皆树。用工笔画柳则一树一品,形神各异。腰背佝偻,肌肤粗砺却又恭谨审慎不失尊严的是长者。腰背佝偻因为重压,肌肤粗砺因为刻划。时间是物质,时间有锋芒。阴晴圆缺,悲欢离合,一圈一圈,时间在树的心中留下神秘印记。时间的笔迹是世间最古老的文字。古老,且无解。无解,人类便只能语焉不详地把这种象形文字称作年轮。文字无奈,文学也就跟着无奈,它像难以洞察、难以把握、难以表述一棵树一样地难以洞察、把握、表述一位老人,于是只能拿老人和树互作比喻,说老人的面容像是一棵历经沧桑的树,再说树的面容像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
    时间刻划老树,也刻划年轻和幼小的树。年轻的以柔韧抗争时间。随着进刀的轻重疾徐,它们或是缄默,或是颤栗,或是形容憔悴、头发披散、身躯摇撼地振衣而起,这时的柳树湾里总回旋着木质乐器一般的呜呜呐喊。连呐喊都是温厚的呐喊,但它确是呐喊而不是倾诉。性格柔韧但脊椎直立,直立的脊椎不屑倾诉。哪怕枝条折断委弃于地,它也贴近泥土扎根泥土。之后,再用千丝万缕的根须拥抱泥土。认真而又耐心地抽出枝条,认真而又耐心地伸展叶片:二十年之后,它不就又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了吗?
    一个仲夏之夜风雨交加、雷电轰鸣。严格地说那种雷不是典型的雷,是霹雳。它不是横空出世,是飞流直下。不是轰隆隆隆隆,是卡嚓嚓嚓嚓——就是舞台效果中抖动白铁皮以模拟轰鸣的那种轰鸣。那天我彻夜未眠:怕小树受惊,怕大树受伤。第二天绝早,我急匆匆赶到柳树湾去了。果然,一棵大柳树被一尊战斧式导弹一般的雷霆当头劈开,巍峨的Y形纪念碑凄然裂作两半。那是一棵出类拔萃的树,出类拔萃往往疏忽自卫。倾斜而没有倾倒,翠绿的鲜血自烧焦的伤口喷涌而出,在树的根部汇聚成灼灼细流。两支臂膀斜刺里楔入青天,主干是骨骼,枝条是翎管,树叶是羽毛,受伤的柳树是一尊伸展双翼的鹰。挲挲颤抖,是飞翔的向往。
    河堤在纵向上发展和丰富了柳树湾,把原是平面的河滩结构为三维建筑。堤上以槐树为主,还有榆树、杨树、水杉、刺枣、野梨、臭椿、皂角,已及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树种。矮一层的有枸杞子、荆条、蒺藜、拉拉藤。槐树开花,柳树湾上一片云海。与稻麦瓜豆同在,槐花的气息是平民气息。微风过处,落英缤纷,仿佛苍天抛撒碎琼乱玉。纷纷扬扬之间大地一片洁白,那时的柳树湾仿佛一座露天银矿。枸杞子秋天结实,它把一个漫长夏季的阳光凝结为颗粒。那点点滴滴的晶莹,让人想到红豆诗,又让人想到蔡亮的油画《延安火炬》。拉拉藤细长有刺,遇人走过或牵衣,或扯袖,像是婉约派诗人。最矮的无名小草柔弱羞怯,它依偎地面仿佛依偎母亲怀抱。叶圆,圆得像雨花石。开黄花,花朵碎碎的,亮亮的,像米点山水,也像莫奈对于光的印象。
    入春,柳树湾生长声音。以鸟雀鸣啭为序曲,仿佛奥地利金色大厅讲述《维也纳森林的故事》。平民之树生息平民鸟雀,珍贵的原创性把平民歌手升华为森林艺术家。山爪爪、灰喜雀、布谷鸟、斑鸠是合唱演员。合唱演员也有讲究,比如山爪爪就民族,灰喜雀就通俗,布谷鸟就美声。也有因缺乏天赋而功亏一篑地止步于爱好者层次的,比如麻雀。独唱演员有黄鹂,有画眉,有百灵。杜甫说“两个黄鹂鸣翠柳”,那意境之熨贴精到,不入柳树湾是感悟不透的。一个黄鹂单调,多个黄鹂芜杂,两个则相依又互补。如果没有翠柳,黄鹂就是发声练习至多也只能算是即兴清唱。有声有色,美之羽翼才能找到自己得以栖身的巢穴——结构。温润、澄澈、华丽、辉煌,极具地域特征的是麦秸鸟。在麦地栖息,到森林歌唱。只在麦秸由青转黄的时节为收获歌唱,并且只在森林歌唱——麦秸鸟赞美收获尊崇森林。冗长使人倦怠,简洁使人警策,麦秸鸟的作品就只有一个乐句,这个乐句又只有三个音符,它的旋律是:咪———啦咪。第一个“咪”舒缓从容、自尊自信。“啦”则是一个转瞬即逝但极富张力的下滑音,如影随形的“咪”又是一个骇世惊俗的下滑音。两个下滑音组成两级落差,使平静的黄河故道得以重温“黄河之水天上来”的壮怀激烈。
器乐不多,但有,比如啄木鸟就执着于打击乐。
    蝉鸣是风格独具的大型室外声乐作品。万人合唱,百架钢琴,大炮指挥,蝉鸣的规模让人忆及约翰.斯特劳斯《蓝色多瑙河》的首演。最初的鸣唱是一只蝉的鸣唱,羞涩但是明亮,像泪珠,像渔火,像安徒生笔下的第一根火柴。接着一棵树歌唱,接着一丛树歌唱,再之后,大森林的灵感便以规模的态势轰然苏醒了。如壶口之瀑,如钱塘之潮,铁青的蝉群发出铁青的呼唤,天地之间回旋着铁青的回应——柳树湾的蝉鸣是东方版本的《电闪雷鸣波尔卡》。生于泥土,死于泥土,蝉应该算是经典意义的平民了。一介平民却倚天而歌,在柳树湾,大地的语言和天国之音并不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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