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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望子短篇小说:伴娘
 

    在乡下,结婚是得有伴娘的。伴娘负责给你化妆,净脸,纹眉,做这些活儿时,伴娘会告诉你一些新婚须知。伴娘和你唠话时,是体己的,知心的,和软的。你一点不会觉得羞怯,倒好像是在学一门手艺呢。
    “谁说不是呢,这真是一门手艺哩,”伴娘那个认真劲儿,会让你忍不住想笑,并对婚姻,对那个人,对新家庭的未来,没来由的神往,仿佛在憧憬幸福将会花儿开。接下来,伴娘会告诉你在婆家的一些规矩,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怎么对待丈夫,身子不舒服了怎么办,甚至还包括怎么处理和公公的关系。新媳妇上门,本来和公公关系不是太大,和婆婆倒是成了天敌,偏偏伴娘强调最多的就是怎么对付公公,把公公拾掇好了,还不能让他占你的便宜,不能让他有非份之想,那你的新日子也就有指望了。
    乡下伴娘简直就是你的生活顾问。
    接下来,就是跨火盆,入洞房了。当然,免不了要在宴席上,引领新娘向客人敬酒。往往这个时候,仪式达到高潮,也是伴娘最出彩的时辰。宴席上,总要给亲戚朋友左邻右里做一些尽兴的小节目。比如新人们咬苹果,吃葡萄。比如让公公举着烧火棍,让婆婆扛旗。但这些只能算是小节目,最烦也最紧张的是后生们闹酒,闹洞房。这个时候,伴娘就是新娘的贴身保镖了。
    闹酒还好说,新娘可以抵死不喝,可以让新郎喝,也可以伴娘代劳,泼辣些的伴娘还可以半真半假笑骂一通。顶顶头痛的是暖房,在我们那里,新婚之夜,陪伴新娘入睡的肯定不是新郎,也肯定不止伴娘,床上还得有一两个后生,还是那些玩劣的后生,这些后生,可以是青皮小子,也可以是老光棍,甚至还会混进一些男将。成了家的男将特好这一口,他们临行前,会向自己的女将夸下海口:“你就等着瞧吧。”
    他这一吆喝,女将就有些不放心,有些嫉妒,更多的还是兴奋:“大枪毙哎,吓着了人家,可不是好玩的!”
    女将的叮嘱只能给男将火上浇油:“放心吧,明天俺保准送你一条红兜兜!”
    不管陪睡的是哪个,新郎都得表现出大度,笑脸相迎,递上好烟,泡上好茶,而新娘早已战战兢兢,花容失色了。在这样的夜晚,婚床如同T型台,成为全村人注目的焦点,想象的焦点,谈论的焦点。如果第二天清晨,新娘打被窝里惊恐地探出头来,如果后生们眉飞色舞,一路上踉踉跄跄又唾沫四溅,可以八成肯定的是,伴娘已经瘫成一堆泥了,仿佛结婚的正是她,而不是那个恢复了元气,头插一枝花,准备着和新郎回娘家的新媳妇儿。
    在娘家人看来,丫头出嫁,找一个好的伴娘,比找一个好的姑爷还得慎重。如果定好了日子,而那个看上的伴娘又分不开身,那就宁可往后拖一拖。
    “我可不想我的丫头,一出门就受苦!”
    担当此任的,一般都是些少妇,有些姿色,还得嘴皮子厉害,又不得罪人,失了场子。可聪儿不是少妇,长相也一般,也从来没有瘫成泥过。聪儿是我们那里最受欢迎的伴娘,名副其实的大腕。
    聪儿成为伴娘,出自一次不大不小的意外。意外发生时,正是聪儿的大喜日子。聪儿其实很早就定了亲。聪儿的亲是“交门亲”。聪儿有个哥哥,个头矮,发如雪,还有点踮脚。兄妹和姐弟联姻,这就是交门亲。显然,在这一方,聪儿是吃了些亏的,可是没有办法,不这样,哥哥一辈子都可能讨不到老婆了。在那一方,嫂嫂也是吃了些亏的。可是没办法,嫂嫂家里更穷,弟弟身子又单,不像个能干大事,成大器的男人,关键是嫂嫂很疼爱她的弟弟,姐弟俩年幼就去了母亲,姐姐就是弟弟的母亲。所以,嫂嫂的亏吃得是甘心的。
    聪儿是个心高的女孩,不是她不想嫁人,而是不想轻易嫁人,要嫁人就得嫁个好人。话又说回来,哪个女孩不是这样的想法呢。但这门亲事已经板上钉钉,改是改不了的了。按照乡下的习俗,还得先嫁后娶,先送后迎。也就是说,聪儿应该在哥哥迎新之前嫁出门去。不过在那一头那一方,也面临着同样的的问题,也在考虑先嫁后娶,而且嫂嫂在那一头,她还是个姐姐呢。嫂嫂毕竟是嫂嫂,嫂嫂很大度,嫂嫂说,她得亲眼看到兄弟娶了亲,她才放得下心走。
    嫂嫂的大度,几乎要了聪儿的命。她既敬佩嫂嫂,又恨嫂嫂,恨又恨不着力。眼瞅着日子越来越近,聪儿的心也悬了起来,好像她不是结婚成家,而是要走到路的尽头。偏偏那头提意见了。跳出来反对的是嫂嫂的奶奶。奶奶不同意这么做。姐弟俩的母亲不在了,姐姐持家,但奶奶一直当家,当得一点不糊涂。奶奶没对别人跳,却对她的儿子跳了。奶奶捶着床头,对着儿子说,孽子呵,这么大的事咋能含糊呀,你以为我老糊涂了么,你糊涂,我可没糊涂呀。
    奶奶的意见是,这门亲要谈,也得先嫁了丫头,再娶新娘。嫂嫂的父亲,聪儿未来的公公,本来是个没主见的人,是个万事好商量的人,老妈一骂,他细一琢磨,也来劲了,也是呀,咱家穷虽穷,可人穷志不穷,这样的例可不兴破,破了例的话,那全村的人都要骂咱一家了,往后的日子还咋过呢。
    嫂嫂住在李家庄,聪儿住在小柳村。相去不是太远,也不是太近。事情到了这一步,双方都不想崩,又都不想让步。还是年轻人活泛些,聪儿做主答应了那头,嫂嫂也做主答应了这头。双方几乎是同时出的门,就像是商量好了,一个走水路,一个走旱路,时辰上也错开了,独独瞒了嫂嫂的奶奶,聪儿的公公也乐得捋起补袖子,准备通吃两头的喜酒。
    瞒一刻,却不可能瞒多久。这边厢嫂嫂早早就出来了,走的水路,却早早就进了房。那边厢,眼珠子望得迸出来,也不见迎新的队伍。日已渐西,终于听到“突突突”的响,接着,村头出现了拖拉机,一部跟着一部。嫁妆早就发过来了,可到了这阵子,就是不见新娘下车。
    新郎说,走到半路上,聪儿要下来解溲,可进了青纱帐,就再没见她出来。抽了两根烟,等得心焦,大伙儿就下地去寻,哪里还寻得到。
    “呆子呵,哪有新娘半路上解溲的呀,”
    “可她说了,我也不能不肯呀,”孙子争辩道。
    “个呆子,你让人家耍了呀,”奶奶抢天呼地,转头又骂同去的老二,“你个杀头,他不经事,你也不懂么,”
    二叔给一骂,也下不了台:“娘哎,你说这事儿,叫我咋个拦,”
    “那你们咋就不回头去找哩。”
    “咋个找,人家可是把人交给我们的,就是去了,又咋个开口法!”
    “败家子儿,全是败家子儿,”奶奶说,“就算找不着,也好拦住丫头进房呀,”
    奶奶这一提拨,众人才醒过来。二叔手一舞,拖拉机们又突突突的响起来。酒是顾不上喝的了,也没脸面喝,把人领回来要紧,领不着聪儿,也得把丫头抢回来呀。拖拉手们有些灰头灰脸,恨得牙根痒痒,这遭事,他们还是头一回经。他们把车开得飞快,到得聪儿的家,已经是后半夜。
    酒席散了,新人早就入了房。聪儿的爹晓得儿子不容易,早早就好言好语好烟好酒,打发了那些后生青皮。听到外面叫门,里面的人有些吃惊。外面的人也不说什么,只是叫门。开了门,就问聪儿呢。聪儿不是你们带走的么。那我们家大丫头呢。大丫头,哪个大丫头,噢,你是说新娘子么。正说着话,新娘子也出得房来。新娘一听到外面的动静,就推醒新郎,开始穿衣。收拾齐整的新娘,一边出来,一边抹着头发。头发是有些乱,黑黑的脸透着红润,身子骨也像是晕乎乎的。
    “丫头,咱们走,”二叔说。
    “我不走,”丫头说,“我为啥子走,”
    “姐呵,”弟弟上前一步,拉住姐姐的膀子。
    姐姐想挣,没有挣:“咋的了,兄弟,”
    “那个聪儿,跑了,”弟弟抓住姐姐的手,呜呜呜的哭起来。
    聪儿这一跑,就是一年多。谁也不晓得她去了哪里。一年多后,聪儿回到家,哥哥嫂嫂的伢子已经满炕爬了。聪儿住的房已经由哥嫂住了,聪儿就搬进后面的蚕室住。
    “死丫头,你还晓得回,”爹骂道,心里却有块石头落了地。
    “不回,我还能到哪去呀,”聪儿笑嘻嘻的说。她晓得爹是不会把她咋样的。爹一向宠她,宠得拿她没办法。娘呢,抱住她直落泪:“聪儿呵,可别再往外跑了,再跑,娘可吃不消了,”
    “娘,我保证不跑,再也不跑了,”聪儿依在娘怀里,哭没哭,鼻子有些酸。
    抹去娘的眼泪,聪儿就去逗弄哥哥的伢。那孩子可一直盯着她瞅呢。聪儿转过身去,从包里掏出一大捧的玩具和糖果,哗啦啦的洒在炕上。孩子扑腾开了,抓住一个当当鼓,就往聪儿这边爬过来。
    “这伢,和你有缘呢,”嫂嫂说。
    聪儿一直觉得对不住哥哥,尤其对不住嫂嫂,不成想倒是嫂嫂先开了口,和她招呼。哥哥帮她支了床,嫂嫂帮她捧被子,铺床单,一点没要娘动手。
    听说,嫂嫂只是孩子满月,回去过一趟。没住几天,又着人带信,叫哥去接回来了。
    在家呆的日子久了,想必那边也晓得她回了,但那边并没有来闹。一来,聪儿结婚时,没办证,连婚帖都没办一张。二来,聪儿想,肯定是嫂嫂给家里递了话,那时都没成,现在还能成么。
    忙时收割、播种,闲时,聪儿就和嫂嫂坐一起,接宝似的逗伢。她们一坐,娘就跟过来。娘说,个死丫头,嫌娘老了么,怎么尽缠着你嫂子呀。娘当着她俩的面骂,说明娘是欢喜她们这样好的。聪儿和嫂嫂就一起笑。瞅瞅旁边没人,聪儿会说:“嫂子,你越是对我好,我越是觉得对不住你了,”
    “啥对不住呀,你不要乱想呀,”嫂嫂拍拍孩子的背说。
    “真的呀,我是真的不安,”聪儿说。
    “你不安,那你就到我家去好了,你去么,什么时候去,都来得及的,”嫂子抿嘴一笑,故意逗她,“想去了,就告诉我一声,我让那边来接你,”
    “可,可是我――”聪儿结巴起来。
    “行了,我不为难你了,”嫂子说,“其实呵聪儿,你做得很对的,”
    “我做得对么,你不会恨我么,”
    “我怎么会恨你呢,”嫂子说,“其实那时,我也有那个想法的,”
    “啥想法,你也想过跑么,”聪儿惊奇道。
    “是的,我还真想过,”嫂子说,“就是进了房,我还在想哩,”
    “可你咋没跑哩,”聪儿问,“是不是见了我哥,就喜欢上了呢,”
    聪儿的哥正在菜园里,她们一边说话,一边往那里瞅,哥哥也不时往这边瞅,又赶紧埋下头干活。
    “你说,你哥有什么我喜欢的,”嫂子说着,装着样子哄宝宝,倒是把睡熟的宝宝弄醒了。待孩子重新睡过去,嫂嫂说,“我是没你那个胆呀,聪儿,你说,我能往哪里跑哩。”
    “哎,”聪儿叹了口气,“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跑呀,往哪跑都行,跑得远远的就行,”
    “瞧你,又说呆话了,”嫂嫂装出生气的样,“这么说,你是希望我跑的罗,那好,我马上就跑,”
    “没问题,”聪儿说,“你现在就可以跑,聪儿给你做掩护,聪儿随后就到,”
    说着说着,俩人又吃吃笑起来,惹得哥哥直起了腰,爹摸摸锯口,娘放下水桶,圈里的羊也咩咩叫了,场上的大公鸡更是腾的跳上了树杈。
    说起来,聪儿做伴娘,还得感谢嫂嫂呢。聪儿倒也没瞒一家人,说一年多来,她一直呆在一个戏班子里。聪儿长相不是很差,班主就让她练功,可聪儿怕苦,劈了一回腿,就疼了好些天。班主就让她发发声,聪儿扯得像鸭子。班主又让她躲到幕后,给角儿们提台词,可聪儿错字太多,还常常提混了。这么说吧,聪儿把花旦的词儿提给了老生,把老生的词儿又念给了老末,弄得台上的角儿们鸡飞狗跳,争吵不休。待大伙儿回过神来,晓得问题出在聪儿这块,她还一脸的无辜,好像根本不是她的错。但演员们还是喜欢她,没法不喜欢她。只要不让她唱,不让她练功,不让她提词儿,别的活儿,聪儿样样拿得来。班子里也需要有个人打打下手。聪儿不怕人,谁喊她,她都应,立马就到。有时候,戏班里也会闹些不愉快,班主都不好出场,怕别人说偏心。聪儿三句两句的一牵一拉,绊嘴的人就噗的笑了,和好了。人人都喜欢聪儿,没了聪儿还不行。有时一高兴,还让聪儿走走场,扮个丫头什么的,聪儿扮丫头,再合适不过了。跟着戏班子,聪明走遍了邻近的乡野山沟沟。
    “听你这一说,我都想去见识见识了,”嫂嫂神往道。
    “那你去呀,我领你去,”聪儿直摇嫂嫂的胳膊。
    “可你为啥还回呢,”嫂嫂捂着嘴笑道,“就呆在戏班里头,没准让哪个角儿看上了,要了你,到时候,抱着个大胖小子回家,多风光呵。”
    聪儿说,还真让人看上了呢,不过可不是什么角儿。那些角儿都老了,有妻有夫的了。看上她的,是方沟村的后生,喜欢看戏,场场都混在女人堆里头,伸长了脖子。可他不是看台上,是看台后,看我。跟我一直跟了三十里哩。要不是班主让翻筋斗的王二出头,说不准真的要跟到家里来了。
    “方沟村?在哪,啥辰光领过来,让我们瞧瞧呀。”
    聪儿打了一下嫂嫂:“看来你的胆子比我大呀,这样的男人,能有什么出息!男人,就得能干大事。”
    “后来呢,”
    后来,那小子就不见了。许是让王二教训得不轻。
    “要是那个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要不要呢,要不要?”
    “难说,可又咋可能呢。”聪儿的眼神迷蒙了。
    “没事的,这回我给你出头,我收拾收拾,这就到方沟村找去。”
    聪儿又打了一下嫂嫂:“你咋尽瞎说呀,嫂嫂,你是不是急着要把我赶出去呀。”
    “行,那我们拉勾,”嫂嫂伸出小指头,“聪儿,你能保证一辈子和我们在一起么。”
    “拉勾就拉勾,”聪儿甩甩一头长发,也弯曲小指头,“一辈子呆在家里,不好么。”
    “那你就为这事,回家的么,”
    哪里呀,聪儿说,为这事,我倒是挺感激王二,感激班主的。没成想,当晚班主就约了我,给我说了那个意思。
    “啥意思?”
    “不说了,说了真丢人,”
    “到底是啥呀,”
    班主要我做他的那个,那个啥情人,你说我能做么。
    “当然能做了,有啥不能的。做了情人多好呵,啥都不要劳碌了,”
    “你狠,”聪儿恨恨地说,“你是巴不得做个情人吧。”
    “就是呀,可我没这个命呀。”
    “做情人,也得有情呀。”
    “不对吧,应该是有钱吧。”
    “当然得有钱了,不过肯定得有情,有义,要不然,咋个不叫钱人呢,”
    “这我就不懂了,我只觉着做情人挺好耍子的,”
    “那你去做情人得了,”
    “真的么,你给我介绍么,”
    “那还不简单,城里头的有钱人多的是,凭嫂嫂这个样子的,去了就能找到,”
    “你不是说得有情么,”
    “可你只认钱呀,”聪儿笑道,“找是好找,就怕我哥打断你的腿,”
    “哎,你说清楚些,”嫂嫂装着生气了,“是我打他,还是他打我呀,”
    “你打断了他的腿,你还咋个过法呢,”
    说到这里,两个女人不知想到什么,都不着声了,又突然嘭的笑出来,笑得直甩头。
到了饭桌上,俩人还是低着头,不好意思照面。那爷儿俩只管吧嗒吧嗒着吃饭,只有娘过等儿看这个,过等儿看那个,满肚子的疑三惑四。总算聪儿嘴快,笑着告诉大家,这趟在外头,她还做了两回伴娘呢。请他们唱戏的人家,不是白事,就是红事。正好有两家,请的时候就说定是结婚,请班主帮忙,到时替他们安排一个伴娘。
    “戏班里那么些好看的女人,咋就看上你的呢,”嫂嫂故意将她。
    “开始我也不肯,怕做不来,”聪儿说,“可她们告诉我,做伴娘和扮丫头,没啥两样的,说我的嘴甜,胆儿嘛,练练就大了。”
    聪儿叹了口气说:“我晓得她们是为我想,她们都是好人。做了两次伴娘,我二共捞了四百块的红包呢。”
    “哦,”娘惊叹道,“这倒挺划得来的,”
    “咱聪儿嘛,天生就是做伴娘的料。”嫂嫂话一落,就觉得说得不着地儿,赶紧住了口。果然,娘的脸色不好看了。聪儿倒是没有生气,嫂嫂的话点醒了她。对呀,我咋就不做伴娘了呢。伴娘多好呀,天天参加婚礼,天天有得吃,还有红包。
    毕竟在外头闯过,聪儿的胆儿早有了。最初,聪儿打听到哪家要娶亲嫁女了,就找上门去,先把人家夸上一通,然后就问人家,伴娘找了没,没找,她可以做的。不收红包。
    聪儿还是想先试试再说,做了再说。可又有哪个人家不给她红包呢,再手紧的人家,只要找了伴娘,多少总要包个包给她的。聪儿好说话,多少从来不计较。一样的开开心心,替人家把事情圆掉。倒是那些给少的人家,心里过意不去,想补给她,聪儿坚决不收。聪儿只说够了,伴娘嘛,本为就是给新人做个伴,让新人安心的,再说新人有了伴,我也有了伴,要是在家呆着,我哪有这么光鲜的伴呀。
    聪儿说话贴心窝,办事又细又熟,一场下来,两头的亲家都满意。找聪儿的人渐渐多了,找的人一多,就忙,但聪儿忙而不乱,总能调度好,让这家也满意,那家也欢喜。
    聪儿的名声更大了。大得连镇上,那些吃公家饭的人也来找她了。他们不找学校的音乐教师,也不找那些结过婚的妇人,情愿找聪儿。他们说,聪儿让人瞅着就眼顺,瞅着就让人舒服,放心。
    嫁走了女儿,聪儿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可聪儿并不急着走,那边,做母亲的,想着女儿这一走,就成了人家的人了,不可能一喊就到了,更不可能骂到她了,想着想着,泪珠就会滚下来。聪儿赶紧拿块手帕,后来是纸巾,边给做母亲的擦泪,边说些宽心话,像是在哄幼儿园的小朋友,直到母亲破涕为笑才止。
    做母亲的笑了,拉着聪儿的手,笑着说着,不愿意聪儿走,聪儿就不走。
    “聪儿呵,你要是我的闺女,那才好哩,”
    眼瞅着刚刚哄过的女人,泪又要涌出来,聪儿赶紧偎在那母亲怀里,撒娇似的说:“怎个不是,我就是你闺女呀,可我不喜欢爱哭的妈,妈你再哭,再哭,闺女也要哭了!”
    今儿个,聪儿要给三个人家做伴娘。中午一家,下午一家,晚上还有一家。事先,聪儿就声明过,今天她不止到一家主事,可哪家都不想放了她去找别的人。事情也就只好这样了。
    聪儿醒得很早,起得也很早,但她却懒在蚕室里,喊也不应。待哥哥嫂嫂跟着爹下地了,她才悄悄拐到嫂嫂的房间里,对着梳妆镜子打扮起来。聪儿只有一面小圆镜,平时也没这么细泛。聪儿一面瞅着自己的脸,一边低低哼着歌儿。娘推门进来晒被子,吓得直拍胸:“死丫头,躲在这里哟,兜什么怪呀,早饭都凉了!”
    聪儿生气地对娘耸耸鼻头,挎了个鼓囊囊的旅行包:“哼,本姑娘今天不吃早饭,”
    “不吃,你成仙了呀,”
    聪儿还真有成仙的感觉呢。今天她很忙,但她忙得有奔头。今天的婚礼上,她会碰到那个人呢。这件事,家里还不晓得,连眼尖的嫂嫂也不晓得。聪儿还和那个人约好了,一块到最后一家去呢。
    “你去做事,我去做嘛呀,”那个人故意问。
    “你呆呀,我做伴娘,你就做伴郎呵,”
    “我能做伴郎么,我配么,”
    “你不配,你不配我还找你做啥子,”
    聪儿和那个人,也是在婚礼上碰到的。酒席散了,那个人的同事们要闹房,那个人拦住了。那个人还打车,把聪儿送到村口。那个人是外地来的,在镇上打工。
    聪儿忙的头一家,新人是对青年教师,在镇中心初中教书。婚礼很朴素,很简洁。双方的父母也都是厚道人。新人们省吃俭用,在城里供了一所房子。婚礼结束,花车便载着她们往城里去,顺便参观一下新房。下午,新人们就将搭上前往西宁的火车,他们要沿着丝绸古道走一走,作为他们蜜月里的芳香之旅。
    送走新人,聪儿便赶往下一站。坐在车上,聪儿闭上眼睛,想象火车上的新人。想象新人就是她和那个人。要真是她和那个人,那才多浪漫呀。
那个人已经在大饭店门口等着聪儿了。那个人有些急,不时打开手机翻盖看时间。车子一停,那个人就奔过来,奔过来就问:“你咋个搞的呀,聪儿,到现在才来,我们老板都要发火了。”
    我在做啥,你还不晓得么。聪儿有些委屈,没作声。这桩生意,就是那个人介绍的。老板的女儿要出嫁,那个人就推荐了聪儿。那个人还是老板手下的一个车间主管呢。老板的本意是放在晚上,可聪儿不同意。那个人心里可能也窝着气吧。
    见聪儿不乐意了,那个人把她拉到另一辆车上说:“我是怕你累着了,有好几处地方要跑呢,”
    无非是新娘的家,新郎的家,吃饭的地儿,我还不清楚么。聪儿把包往那个人怀里一推:“给我保管好,”从现在起,聪儿得始终跟着新娘了。
    “你带这么大的包做啥呀,”
    聪儿笑笑。那个人研究着包,拎了拎:“还这么沉,到底是啥呀。”说着就要打开,聪儿赶紧说:“你别动,弄丢了你可要负责的。”
    车子转了几处,又回到了大饭店。饭店门外铺着红地毯。聪儿尾随着新郎新娘,沿着红地毯走进大堂,在她的身后,是两架摄像机的镜头。  
    婚礼很豪华,人山人海,鼓乐齐鸣,豪华得那对老师新人根本不能比。这哪是嫁女呀,简直是在嫁格格,嫁公主,就是公主格格,也不过如此吧。新人们走到哪,花雨就撒向哪,这又让聪儿想到快接近丝路的那对人儿了。
    婚礼很圆满。事先,聪儿就针对仪式安排给老板女儿提了些建议。老板很满意,夸聪儿见多识广,这个伴娘没找错。新娘对聪儿很亲热,直喊她“聪儿姐聪儿姐”的,实际上聪儿比她还小一岁呢。我有那么老么!不过,上了妆的新娘,的确显得鲜嫩,吹弹得破。新娘说,聪儿的化妆术,赛过城里最好的美容师。聪儿暗自高兴,看来,在戏班里的那些日子没白混呀。这些化妆术,都是花旦们教给她的。
    聪儿可以放心走了。聪儿在找那个人,那个人也在找聪儿。
    “走吧,”
    “去哪儿,”那个人抱着聪儿的包说。
    “我还有下一家呢,”
    “正宴在晚上呢,”
    “不是说好的么,”聪儿有些急了,“你不想去了么,”
    那个人低下头,有些虚:“我们老板说了,请你晚宴之后再走,”
    “真的不行呀,”聪儿说,聪儿不理解那个人是咋想的,说定的事咋能改呢,“你不去,那我一个人去!”
    “不怪他,聪儿,”新娘的爸爸,那个老板过来了,“聪儿,你就留在这里吧,我就这么个女儿,我给你双倍的那个,”
    那个人的老板看上去不像老板,慈眉善目,更像个学者教授,可聪儿想不出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聪儿说:“不行的,那里比这更重要的,”
    “真的么,”老板依然笑眯眯的,“能告诉我,是哪个大人物么,城里的大人物,我还认识两个,”
    “不能,”聪儿咬着嘴,赌着气,一把抢过那个人怀里的包,飞奔了出去。现在,她不是生老板的气,而是生那个人的气,老板再怎么,都是爱女心切,那个人怎么可以这样呢,就因为他是在替老板办事么。聪儿也气自个老大不小的了,可又看错了人。幸亏没把那个人带回家,不然,这事吹了,娘和嫂嫂又要怪自己挑花了眼了。
    约好了,在8路车站等他们来接。聪儿等了大半个时辰,车来车往,就是没人下来找她。眼看已经傍黑了,聪儿招手上了一辆出租,摸出一张纸条,让司机照着地址的方向开。
    下了车,天已黑实,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子洒下来,街道更暗淡了。聪儿拿着纸条背着包,七问八打听,拐进一个死胡同。敲门的时候,聪儿还在想:是这家么,咋没人的样子呀。
    开门的是个老太婆,穿着老式的大户领,蓝布,斜襟,头发灰白,但梳得很齐整,眉眼也精神,挺像聪儿的娘。老太婆一开口,聪儿就记起她来了。当初就是她给聪儿打电话的。聪儿以为她要嫁女儿,但老太婆吞吞吐吐说不是她女儿,她女儿早就嫁人了,这回是她。聪儿不晓得她怎么会有她的电话的,也不晓得她找她做啥,不过聪儿一点没迟疑,就满口应承下来。
    老太婆在前面,引着聪儿走过天井,进了一间小小的平房。房里亮着一支大概只有二十支光的灯泡,黄黄的,但房间里肯定认真收拾过,地板也擦洗过,显得黑亮黑亮的,能照见藤椅子上的老人。
    一见聪儿,老人赶紧起身,颤颤巍巍的,像是要扑过来:“来了,终于有人来了,”
    “大爷,你还好么,”聪儿接住他,想把他搀回到椅子上,“真是对不住,我来晏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人没有坐,挣开聪儿,在小小的房里踱着步子,忽然呜呜的哭起来。
    “说好了不哭的,你怎么还哭呀,”老太婆训斥道,“你可别吓跑了人家闺女呀,”
    这一训还真管用,老人立马止住,乖乖的坐到椅子上。
    老太婆又笑着向聪儿解释道,他不是怪你,是怪他的儿子姑娘,还有孙子孙女们。说起来,老头子也是个文人。他自个只承认是半个,半个臭文人。她是他的保姆,在他身边已经六个年头了。老头子提出来要和她结婚。子女们也同意,就是不见一个人影儿,更别提给他们张罗了。
    “他们晓得是今天么,”
    “怎么不晓得,老头子一个一个的上门通知的,”
    “不来拉倒,我来给你们安排,”聪儿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早做了准备。她麻利地拉开包,拿出一只小收录机。“大爷,大娘,我保准你们满意。”
    老俩口靠在一起,惊奇地望着聪儿。聪儿把收录机放到墙角的高脚杌子上,找到墙上的插孔,接上线。又从包里掏出一把彩色的小蜡烛,放到桌上,一一插好。
    “有酒么,有菜么,”聪儿拍拍手。
    “有,有呵,早就做好了,”
    “那上菜呀,都还愣着干嘛呀,”聪儿又娇又蛮地问。
    老人们这才醒过来,嘿嘿嘿的忙起来。
    菜上了,酒倒了,蜡烛点了。聪儿指挥着老人们并排站好。然后去关灯,打开收录机。
    房子里静极了,静得只听见收录机的带子缓慢转动的咯哒咯哒。
    《结婚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站好,老俩口忸怩着,你看我,我看你,有些庄重,又有些羞涩。聪儿走到他们中间,一手拉起他们的一只老手。随着乐曲的进行,她把他们的手牵到了一起。在他们的手抓在一起时,她看到他们的嘴角抖了抖,眉眼舒展了。他们笑起来。乐曲越来越欢快,聪儿觉得房子里越来越亮堂了,老俩口也越来越年轻了。他们的欢乐,是聪儿每次在婚礼上都能见到的欢乐。
    她让他们拥抱,让他们喝交杯酒。在摇动的烛光中,他们的眼神越来越亮,他们的动作也利索多了。结婚真是好呵,结婚让他们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青春,让他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了。
    曲子放到第三遍,在老人们恩爱着互相谦让,互相搛菜时,聪儿打了个电话,随即把收录机调到收听节目的频道。
    “闺女,别关呀,”老太婆急忙说。
    “是呵,好听,好听,我喜欢听,”老头子说。
    “还有更好的呢,”聪儿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下面一支歌,是献给一对黄昏恋的新人的。今晚,是老人们的大喜日子――”
    收录机里送出女主持的声音,悦耳而动听,一下子把老人们逮住了。他们雕像一样,定住身体,竖起耳朵。好像不仅他们在听,所有的人都在听,他们成了世界中心。
    “点歌的是他们的一个女儿,但她不想说出她的名字。大爷,大娘,你们在听吗,”女主持动情地说,“现在,我就和你们的女儿一样,把这首《一万个理由》献给你们,祝你们美满一生,幸福一生。也祝愿天下所有的儿女,给他们的父母多一些理解,多一点体贴,”
    “听见了么,老太婆,你听见了么,”歌声响起来的时候,老头子泪花泼洒,可腰杆子也硬了,他忽而抓住老太婆的手,忽而松开,“我说的呢,她们没忘,她们很忙的,”
    老太婆又乐又害羞,点点头说:“是哪个呢,老三还是老四呢,”
    “你管那么多做啥,难道还要他们每个人都点一首!姑娘,我们喝,”老头子气也壮了。
    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敲得很急。
    “他们来了,肯定是他们,”老头子放下酒杯,聪儿说:“别动,你们喝,我去。”
    门开了。胡同口站着那个人。那个人仰面望着门槛上的聪儿,张大嘴巴,还在喘。
    “你咋晓得这里的,”聪儿的声音低低的。
    “我咋就不能晓得,”那个人讨好地笑一笑,“我嗅着你的味,一路找过来了,”
    “我呸,”
    “是老大么,”在年轻人的身后,天井里,桂花树下,站着相扶着的老俩口。
    “不是的,”聪儿回身一笑,为自己高兴,又为老人们的失望而不安,“是我给二老请的伴郎,哼,迟到了,罚酒!”
    “正好,我还怕你罚我没得喝呢,”
    “哪能呢,今儿晚上,来的都是天使,”人老了,耳朵倒尖了,老头子从桂花树的影子里冲出来,快活得要跳,“她不让你喝,我给!”

                                

原载(《人民文学》06年第十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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