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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潇长篇小说:《寻找玫瑰》之四
 

  十四

    “失踪”多时的惠岚回来了。正如她失踪时的突然一样,出现时也很突然。她拎着只时尚的旅游衣箱突然出现在袁云的面前。
    袁云奇怪地问,你这是刚回来呢,还是已经回来了又准备出去?
    惠岚把衣箱一扔,一边脱去时尚的黑色长风衣、轻便的春秋修长皮靴,一边说,刚下火车,还没有回家呢,这会儿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趴下歇歇。
    还没有回家?袁云说,你不回家,你老妈不急呀?
    她是在盼我回家,惠岚说,可是你一到家,她能让你有个喘息的时候吗?还不知道有多少家事外事、大事小事,在等着向你唠叨呢。
    嗨,你呀,袁云说,生在福中不知福,我多么地希望有个老妈整天在我耳边唠叨啊。
    唉,你不知道,惠岚已经进了卫生间,坐在抽水马桶上,说,我妈这个人呀,什么都好,就是事情特别多,而且都是用不着她来管的别人的闲事。听多了,你就觉得烦了,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
    袁云叹息道,人啊,大概就是这样,不到真正失去时,是不知道珍惜的,尤其是对父母这样的亲人。世界上有许多东西如今都可以再造了,可是亲生的父母是不可以再造的哟。
    这倒也是,惠岚从卫生间走出来,说,我先在你这里理理心绪,明天就回去。
    袁云给惠岚沏了杯茶,说,你可别忘了,这么多年来你像个男人似的在外边打拼,没什么时间沾家。你那幼儿园里的儿子,是怎么长成为如今英俊的小伙子的?没有你妈,你大概不能这么的无牵无挂去发财吧?
    所以呀,惠岚一边喝茶一边说,我妈也是养成这个习惯了——以前我做生意时,一出去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三个月四个月,甚至还有半年的,她在家里没有人讲话,我一回来呀,她就象向我回报似的,事无巨细,没完没了。
    袁云笑了起来,说,你成了你妈的领导了。
    惠岚也笑了起来,说,是的呀,就象向领导回报似的。可是,要是在公司,谁向我这样回报工作?一点都抓不住重点、要点,我还不烦死了?早把他“开了”。
    可这是你妈呀,这是你的家务事呀,袁云笑着说,家务事又有多少重点要点呢?有时候倒是会有难点。再说,你不仅是你妈的精神支柱,而且也是经济支柱,她有事不向你回报向谁回报呢?
    惠岚也笑着,说,就是唉,所以有时候我妈说着说着,我就被她说睡着了。
    袁云征询地问惠岚:是睡觉休息,聊天休息,还是我们出去逛逛休息?我悉听尊便。
    算了,睡觉吧,惠岚说,不逛了,逛累了。
    袁云一听惠岚要睡觉休息,心中突然想到两天前吉同庆在她床上过夜的事——也许,一向洁净的床上有了满床的男人味了吧?这怎么可以让好朋友闻到呢?要是她真的闻到了,又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四十多年前的初恋之人,干干净净地分别了四十多年之后,又跑回来发生了性关系?变成了实际上的情人?虽然也许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也许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年只有在舶来品节日“情人节”的这一天能够收到他一个电话或者是一封信。虽然就她本人来讲,并没有什么激动,也没有什么后悔——只是发生了,不是她预料中的,也不是她希望中的,但她也还是接受了。没感到什么好,也没感到什么不好,没有羞愧,没有谴责。确实,她对于那夜的性过程并没有留下好或是不好的印象,只是在潜意识中知道自己增加了一点以前无从知晓的知识——男人和性,原来也是个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倒是那一夜长谈,使她难忘。这难忘的长谈,使她的心胸似乎开阔了许多,视野也似乎开阔了许多。这种开阔,有可能会使她今后的生活态度发生一些变化。
    为避免头脑灵活而又十分敏感的好朋友能在她床上闻出什么,袁云故意平静地说,那就睡吧。不过,得请你稍等几分钟……就几分钟,不会超过五分钟,可以吧?
    袁云说着,早就走进了卧室,一把扯去了床单和空调被,又快速地把枕套扒下。然后飞速地换上一套干净的也更为漂亮的床上用品。
    换完了这一切,袁云的心放下了。她喊惠岚来睡,惠岚却在卫生间洗脸,她知道惠岚这是在“卸装”了。于是,她轻松地把换下的一切塞到洗衣机里。
    惠岚洗了脸,换上了从自己的行李箱里取出的睡衣,来到了袁云的卧室。一见这么漂亮的床上几件套,眼前一亮,说,呀,这么漂亮啊,是新买的吧?
    袁云说,是春节前商家搞“促销”时买的。春节时用它嫌单薄,春秋用最好。这个季节嘛,就用做空调被了,还可以吧?
    太可以了,惠岚以行家的眼光认真看了一下,说,料子不错,花色很新潮,也很别致。不错。
    哎,你这是……惠岚突然想起了似的,说,你是不是有情况啦?那两个人中,看上谁了?
    有什么情况?一个也没有看上,袁云说,真的,有情况还能瞒你呀?
    不开玩笑,惠岚说,我觉得你是看上谁了。
    没有啊,袁云说,不信可以去问皇甫四九呀。
    那怎么我觉得……惠岚疑惑地说,这里有种“虚床以待”的样子?
    去你的“虚床以待”,袁云笑着反击道,有本事私改成语了——卖蚊香的广告把“默默无闻”改成默默无“蚊”,你又来把“虚席以待”改成虚“床”以待——你们简直是在对我们汉语言文字犯罪,知道吗?
    知道了,惠岚也笑了,说,不过我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似的。对我,也用不着这么的隆重啊。我又不是第一次到你这里来“躲躲”的呀?
    你罗嗦什么?睡就睡你的吧,袁云说,我出去买点菜,晚上我们自己在家烧。哎,你想吃点什么?
    蔬菜,惠岚说,买几样时鲜的蔬菜就行。
    袁云来到附近的农贸市场,买了几样蔬菜又买了几样熟菜。芦蒿、马兰头、菊花脑已经是时鲜蔬菜的尾巴了,价格反倒高了起来。熟菜嘛,有惠岚喜欢吃的酱鸭、油爆虾,也有袁云自己喜欢吃的熏鱼。又买了点豆芽、豆腐、海带什么的,准备烧个素汤。
    袁云买菜回来,深怕惊醒了惠岚。她悄悄地开门悄悄地关门,进得门来也是脚步轻轻。
    谁知惠岚却喊道,回来啦?
    袁云放下菜,来到卧室,说,你怎么还没有睡着?我在外边还故意磨蹭了好长时间呢。
嗳,睡不着,惠岚说,只是觉得累。
    你是一个喜欢在外边跑,从来不会跑累了的人啊,袁云奇怪地说,这次是怎么了,一直在和那个李巴黎一起“丈量”上海?上海没有出租车啊?哪个要你们用两条腿去丈量?
    哎呀,我的好姐姐,惠岚哭笑不得,说,谁和他去丈量了?我这哪里是腿累?是心累呀!
    袁云一笑,说,你还会心累?
    心,真的会累,惠岚说,不是身心俱疲的“疲”。不是疲劳,而是累。累到了极处。唉,这种感觉你不知道。
    袁云又是一笑,说,知道了。你累了。心累了。那就好好休息吧。我去洗菜,不打扰你。
    袁云说着就要往外走,惠岚一下子坐了起来,说,求你了姐姐,和我聊聊天吧。菜有什么洗头?等会儿我来洗就是了。
    袁云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不解地问,又怎么了?好象有点烦躁?心情不宁?
    哎呀,让你说着了,什么都有,惠岚说,我自己现在都理不清我的心绪了。
    李巴黎怎么样?袁云问,这次和他在一起不少时间,你觉得他不行?
    嗨,这个人啊,惠岚叹息了,说,这个人有点窝囊……我其实没有和他在一起几天。那天刚到上海他亲戚家,我就看出毛病来了——他不向亲戚介绍我是他的女朋友,而是说是他同学的朋友,说是到上海来玩玩的。你听听,这是什么话?上海我没去过啊?就是到上海玩,我也不一定就跟着他去亲戚家投宿啊,我不能住宾馆啊?他同学的朋友?真是可笑。
    你呀,袁云劝道,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呢?不是才刚接触么,也许这是人家的什么策略。
    什么狗屁策略?你把他想得太好了,惠岚说,我这次的最大收获是弄清楚了他还没有离婚!
    什么?还没有离婚?袁云吃惊不小,说,他有老婆?有老婆还找什么对象呢?还跑回国内来找,搞什么名堂?
他呀,一直就没有离婚。你说这个人窝囊不窝囊?惠岚有点激动地说,当年因为夫妻关系不好去了国外。你也离了婚去呀?可是他没离婚,说是搅不过老婆。烦不了了,就一走了事。可是你能了事吗?还有一个儿子呐,等他在国外安下了身,开始挣到钱了,就寄钱回来养儿子。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国内,他又不知道怎么办离婚手续了。就这样,他在国外与人同居,他老婆在国内与人同居。一拖就是二十年,他又想到要和老婆办离婚了,并委托上海的亲戚帮他和老婆先谈谈。老婆说,离就离,可是儿子是他的,他必须把儿子先带到他那里去,我才和他离婚。他一想也对,于是就把儿子带到法国去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儿子去了,他老婆又不着急和他离婚了。而在法国,和他同居的女人,却因为无法忍受他和她之间无端插进来一个“男子汉”而和他分手了。他的儿子初到巴黎,语言不通,生活能力极差,他必须在儿子身上用金钱、用精力、用时间。他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好不容易把儿子变成了可以自己去找份工作生存的华裔巴黎人,可是儿子并不领他的情,随便他跟哪个女人同居,都会被他的儿子捣散。儿子就怕他的财产被那些女人用光了。他说最后一个女人是个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的法国女孩,她可不怕他的儿子,狠宰了一笔之后才和他分手。他现在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了,他说他不想在巴黎和儿子生活在一起了,想落叶归根,想回来找个伴安度晚年……可是,他还没有和老婆离婚,谁能跟他安度晚年?
    袁云听得愣怔了,说,你讲的这些都是听谁讲的?可靠吗?
    惠岚说,怎么不可靠呢?他的亲戚就是这么讲的呀。他这次去上海,就是和他亲戚商量怎么和他老婆离婚的事的。怪不得我要和他一起去上海他不情愿呢。我是送他上了车,然后从另一节车厢再上车的。到了上海站下车时,我找到他一起下车,把他吓了一跳。这个时候他才告诉我,他还没有离婚,他是来亲戚家问问,他老婆答应没答应跟他离婚。他说他老婆太难缠了,缠了他三十多年了,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说,他出国这么多年了,也搞不清国内怎么才能办离婚手续,所以每次都是请这家亲戚帮忙。
    他老婆也在上海?袁云问。
    不在,惠岚说,在杭州。
唉,这么复杂,袁云叹息起来,说,你不是能干吗?就不能帮帮他?其实,国内的离婚手续并不复杂。他那个上海亲戚怎么会帮了几十年都没有帮成呢?
    唉,别提了,惠岚说,是两个老头老太,什么都说不清楚,能帮什么忙啊?老俩口真以为我是他同学的朋友了,所以呀尽跟我念苦经了。说是这么多年来总是劝他老婆跟他离了算了,把人都得罪了,他老婆和他老婆的亲戚都在骂他们,说他们是老不死的,还不死呀!
    你说——既然他们分居了几十年了,他老婆为什么不肯离呢?袁云不解地说,维持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义呢?是不是他老婆跟他还有感情?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去和他老婆沟通沟通呢?
    有什么感情啊?惠岚说,他出去这么许多年,一共回来没有几次。他说,三十年来他只见过他老婆三次。三次都是为了儿子的事。可是见面就是吵,吵不到一个小时就不可开交,然后就分手。这还怎么沟通啊?
    吵架也是一种沟通啊,袁云说,也许让他们吵完了,再彼此想想,也就沟通了呀。
    不大可能,惠岚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能这么简单啊。
    那你说,他老婆为什么要这样拖着呢?袁云说,这样对她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说不清她,惠岚说,可能是为了钱。
    那就给她钱啊,袁云说,李巴黎不是有钱吗?
    这要看她的要价了,惠岚说,如果她往死里要,谁还能满足啊。
    这么说,你得当心了,袁云一半是提醒一半是开玩笑地说,你可不要让他老婆抓住当成第三者哟,这样人家就可以变成“无过错”方了。你们一个是海外华人、一个是南陵富婆,人家还不狠狠地要你们赔偿她的“损失”啊?
    惠岚不无担心地说,唔,这个女人可真说不定。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所以呀,我不想夹在他们中间,而且又是个这么窝囊的男人,一点都不果断。弄到最后,还不变成我与他老婆的较量呀,我犯得着吗?
他给他老婆些钱不就得了?袁云说。
     哦,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惠岚说,他老婆比他有心机——你想啊,儿子整个是他养的,等到儿子长大了,他老婆又要他把儿子弄了出去。现在他儿子在巴黎和他住在一起。他儿子和他老婆是一条心。这样一来,老婆的情况他不知道,而他的情况他老婆一清二楚。他要离婚,他儿子和他老婆里应外合,不把他搞成乞丐就肯放手啦?
这么说,这个李巴黎也怪可怜的。袁云说。
    是有点可怜,惠岚说,不过这可怜也是他自找的。他属于那种不会处理世事的知识分子,怕麻烦,躲避,躲到最后就麻烦更多。麻烦多了,他又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是在文革中和他老婆结下不解之仇的——他老婆揭发他有“反革命言论”,他于是被审查被关押,而他老婆则在家里和“军代表”睡觉了——等他出来了,文革也结束了。你想啊,这个仇还能解吗?后来他设法出国了。可是你出国前,先把婚离了呀,而他没有。说是因为儿子还小,老婆不肯离,亲戚朋友又劝,反正很多原因似的。这不,一拖就拖了几十年,事情还不更复杂了?而他又没有处理复杂事情的本事。哎哟,你可不知道,我跟这种人在一起,能急死!
    袁云叹道,哎呀,那可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惠岚说,我跟他结束了。
    结束了?袁云说,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不结束能怎么办?惠岚说,哪个让他有这么多事,他又是这么的个人。我再跟他搅在一起能把我搅死,而他自己,反正搅了几十年了,也搅习惯了。我不行,我一身都怕和窝囊的人打交道。见到那些软弱无能、优柔寡断的人,我都害怕。
    好吧,结束吧,袁云调侃起来,说,你的巴黎梦结束了,我也不必急急忙忙去上宽带网了——谁会从巴黎给我发“伊妹儿”啊?
    惠岚无奈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袁云说,我甚至都在省吃俭用呢,我以为我迟早会接到你的邀请,去巴黎旅游观光。逛逛香谢丽大街,在凯旋门留个影。看看塞纳河两岸五百年前的辉煌建筑。到罗浮宫里欣赏大师们不朽的雕塑和价值连城的油画作品。再登上埃斐尔铁塔鸟瞰巴黎夜景……唉,这下全泡汤了,没戏唱了。
    惠岚笑了起来,说,看你浪漫的,怎么就会没戏唱了呢?没有李巴黎,我们就不能去巴黎了?巴黎又不是他的。只要你有这个兴趣,我们今年秋天就搭伴跟着旅行社去就是了。没有男人的女人,照样浪漫一回,怎么样?
这个主意不错,袁云说,不过,现在还是且慢去考虑它吧。你闷在心里的话也说了,气也出了,屁也放了,兴致勃勃地走了一个圆圈,又回到了起点,这下子心不烦、气不燥了吧?我想这会儿你的肚子也该饿了吧?你且稍事休息,我还是去做晚饭解决民生问题吧。吃饱了肚子,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力气,谈一夜也没事,好吗小姐?
    惠岚说,去吧去吧。说着就懒洋洋地躺了下去。
    袁云的饭还没有做完,惠岚却又起来了,走到厨房里看到那几样洗好了的蔬菜,连说,好,好,就是想吃蔬菜。又关照袁云,炒得清爽些,别放多少油,在外边吃腻了,胃一直不舒服。我这个胃呀,再在外边吃,又要犯宾馆综合症了。
    袁云说,你出去吧。我要炒菜了,罗嗦什么?
    惠岚退了出来,走到厅里突然心血来潮,想起要给皇甫四九打个电话。
    惠岚打了半天,都是忙音,她自言自语地说,搞什么名堂,又在征婚啦?
    惠岚到厨房里去问袁云,皇甫四九家的电话怎么又是打不进去?婚还没有征完啊?
    什么没有征完,人家已经携得美人归了,袁云一边炒菜一边回答。
    惠岚又到客厅里来打电话,还是忙音,再打还是忙音。惠岚把电话狠狠一挂,骂道,见了鬼了,跟谁这么的没完没了?
    袁云摆好了饭菜,喊惠岚——吃饭了。别打了,你打死了也没有人接,人家现在住在老太家了。
住在老太家?惠岚走过来,说,这么快呀,住进去啦?那老太家的电话呢?
    老太家的电话保密。袁云笑着说,真的,他不肯告诉我。大概是怕别人干扰了他们的蜜月吧。
    惠岚一边坐下来吃饭,一边摇头,说,这么快就正而八经地住了过去?
    袁云笑道,想必是“千年等一回”,终于找到了那个他认为能够与他心灵相通的人了吧。
    哎呀,惠岚还是摇头,说,难说。你不知道,年纪大的人,比年轻人还难“相通”,哪能这么容易就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他呀,唉!
    我发现你这次从上海回来之后,比以前悲观多了,袁云说,以前你可从来不说这些丧气话的呀!
    是呀,我一向是个积极乐观的人,惠岚说,我总相信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有办法摆平。搞个双赢嘛,有什么难的?可是,这一次,我知道不是什么事都可以摆平的。有些事,恐怕一辈子也摆不平。皇甫四九的愿望也是太高了,他这一辈子也未必就能如愿。
    哎呀,你操他什么心?袁云说,他认为相通就相通了呗,能在一起搭个伴过日子就行了呗。毕竟别人代替不了他的感觉,只要他自己感觉好就行了。
    这话也对,惠岚苦笑着说,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能找到个“搭伴过日子”的呀?
    谁知道?袁云说,我也许一辈子都遇不上这样的人。
    我才不相信呢,惠岚的积极乐观劲儿又回来了,说,我们比谁差呀?你说,我们哪一点不能算是个优秀的女人?我不相信男人都瞎了眼睛。
    哎哎,你别把我搭上啊,袁云微笑着,说,我可不是什么优秀的女人,我只是个人老珠黄的女人。我可是想好了,遇上了彼此看得顺眼的人呢,就搭伴过日子。要是一辈子都遇不上了呢,我就这样过也蛮好。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习惯了。
    那你就等天上掉馅饼吧,惠岚边吃边说,“遇上”?你整天在家里,能遇上谁呀?就是天上掉馅饼,你坐在家里也看不到呀。
    不是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吗?袁云笑着自己调侃自己。
    是呀,惠岚也调侃起来,说,刚才到菜场去可曾“遇上”,啊?
    袁云笑了起来,说,这倒是个好办法。可惜今天只顾着挑你喜欢吃的菜了,没顾上去看人。
    惠岚吃饱了饭,碗筷一推,说,洗碗的事,是我的呀——我在家里也是专门洗碗的。洗出经验来了。
    袁云说,再吃点吧,不然我明天又要全天吃剩菜了。
    你这么多的菜差点没把我撑死,惠岚拍拍胃部,说,哪一个都可口,哪一个都舍不得少吃一口。可惜呀,没有一个男人有这个口福。
    你呀,怎么又是男人男人的,袁云笑道,怎么就忘不掉呢?什么事都能扯上男人这个话题呀?
    唉,现在这个“话题”不就是我的主攻目标吗?惠岚说,忘掉它干什么呢?
    晚上,惠岚果真没有回去,两个人无论是看电视看报纸,还是睡觉之前的闲聊,自然又是少不了男人这个话题。惠岚终于想起问袁云那两个男人的事情。
    袁云说,还没有去见呢。
    惠岚就着急,说,你怎么这样漫不经心?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去见见有什么不好?再说人家皇甫四九也够尽力的了,不过是个新认识的朋友,你这样也太让人家扫兴了。
    说起皇甫四九,惠岚又着急起来,说,这个人怎么不留个联系的电话呢?我想找他,这不急死人吗?
    袁云说,他不留,我能强迫他吗?现在的办法就是守株待兔——他会打电话来的。
    袁云告诉惠岚,说是那个赵省级她不想见了,主要是因为他的事也够复杂的。她说,她喜欢简单些,没有那个应付复杂事情的脑子。那个李政委,以前的事也够复杂的,不过现在好象简单了。
    惠岚经过了这次的上海之行,也对复杂的人际关系头疼了,所以很快同意袁云的看法,说,对,那个赵省级也真够复杂的——谁知道他跟哪个小保姆搅七连三的什么事呀?毕竟这么许多年相处下来了,这种事多深多浅只有他们两个人自己知道。算了算了,别去夹在他们中间做他儿女的砝码了。我们还是省点心吧。
    惠岚问袁云,许玉琴最近跟你联系过没有?
    有过联系,袁云说,她好象也很了解这两个人,还说曾经帮他们介绍过,不过没有成功。她说,这两个人客观条件都不错,自身条件也就是人品怎样就说不准了。
    惠岚沉默了,她在想着是干脆豁出去自己去征婚呢?还是继续托包括皇甫四九和许玉琴在内的朋友帮她物色人选?她觉得她和袁云不同,袁云怕张扬,而她无所谓。她觉得她老是这样“应征”下去,老是这样请朋友帮忙托朋友,毕竟圈子还是太小了些。皇甫四九不是豁出去自己登报的吗?他不是找到了吗?自己树杆大旗,让别人来“应征”,在大范围里选择的余地肯定要大些。
    袁云看惠岚忽然间沉默不语了,颇感奇怪。当然,也不便打扰。
    惠岚忽然间问袁云,我也去登报征婚你看如何?
    袁云笑道,好呀,那一定是应者如潮,蔚为壮观。你老妈该雇个人,在家帮你接“应征”电话了。
    嗳,这也烦,惠岚说,白天黑夜的,我老妈肯定受不了,她本来就有失眠的毛病。
    袁云想了想,说,惠岚,你要是真去登报征婚啊,我看还行。选择的余地会比较大。说不定能选择一位和你年龄差不多的人。我认为,凭你各方面的条件,又何必要在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之中择偶呢?你还没有老,能和老了的人合得来吗?说句老实话,我就有点担心跟比自己大十来岁的人处不起来。兴趣爱好能合拍吗?
    哎呀,这个你就不懂了,惠岚也很推心置腹,说,只要男人的性格好、人品好就行了,年龄大些没问题。什么兴趣爱好,你考虑得也太多了,傻瓜。他爱你,就能跟你合拍。至于我嘛,我可不怕他比我大。不就是多哄哄他,让他高兴么?他高兴了,还不顺着你?
    不会这么简单吧?袁云担心地说,现在的人际关系难处。首先是个信任度的问题。我听人说,有的老头儿才难处呢!你对他再好,也很难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尤其是丧偶的,他总在拿你与他的亡妻比较。
这些我都不怕,惠岚说,他要是真的忘不掉亡妻,为什么又要再娶?你不要去相信那个假面具。要说比较,那就更好了——你想啊,这些老头儿的老婆,有几个不是和他们差不多的年岁?他比呀,比的结果是,比他死去的老婆年轻漂亮!小十几岁呢,开玩笑!再说,他不对我真心,我会照顾好他呀?他越来越老了,他不指望我对他好呀?
    袁云笑了,说,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找个六十开外的老头儿了。
    惠岚无奈地摇摇头,说,那你说怎么办?我的那些同龄人——我所认识的,多是当年的插队知青。混到现在,他们还不是要什么没什么?现在,很多人又都下岗了,有什么名堂?而且,说实话,这些人的素质也不高。没文凭、没技术,年龄还大了,不下岗才怪呢。据我所知,倒是有两个混得好的,他们也离婚了,可是你知道他们都找了什么人?都是找的二十几岁的!你说说,五十几岁的居然去找二十几岁的!其中有一个我原来跟他还挺熟,他的老婆呀为他可是吃尽了苦。家中老的小的呀都是他老婆操心劳神,还要帮着他做生意。可是发家了又怎么样?他竟然泡了个洗头房的“小姐”,把家里财产早就慢慢转移了,说是生意做亏了,穷了,然后就硬是闹着跟老婆离了婚,娶了这个洗头房的“小姐”。
    唉,袁云叹道,他老婆真是够苦的了。这个男人怎么这样的狼心狗肺呢?
    他老婆也是当年的知青,和我的年龄差不多,惠岚说,当年他老婆的条件比他好。有什么办法呢?她现在自己 在做小生意,摆个小滩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看上去比我要大好多岁了。
    袁云愤愤不平,说,她为什么不去告她丈夫非法转移共同财产?
    嗨,别提了,惠岚说,就是她想告丈夫转移共同财产的事,也没有证据呀。这个女人是个特别善良、特别能吃苦的人,就是心眼太实在了,哪里会想到自己的丈夫会是个这样的一个人呢?
    所以呀,惠岚说,我算是想好了,真正功成名就而且品行也不错的,就是你们这帮人了——文革之前的大学毕业生。书,是正而八经读的。不象我们这些“工农兵学员”,还要“回炉”才能有点系统的正经知识。品行呢,你们这帮人在文革前已经养成了。你们当年是从小学一直读到大学,中途没有在社会上混过,比较单纯。等到改革开放了,你们这帮人就是科教兴国的中坚力量了。无论在科技、文化、教育、新闻、卫生等等的各个行当里,你们都是骨干、都是真正的中坚力量。到了退休之前,你们的业务职称不是正高就是副高,住房改善了,工资调高了。再说,你们这帮人的儿女也大了,多数也都是成材的。你说,我不在这帮人之中去选择,难道去选择那些半吊子?
    袁云笑了起来,说,哟,想不到你对我们那一拨人如此高抬呀。这么说来我也沾光了——功成名就!哈哈,我可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是功成名就的呀。我觉得我很失败。
    你当然是功成名就的了,惠岚认真地说,你失败什么呀?离婚的女人就是失败了吗?上帝给了你重新选择的机会!这也叫失败吗?你完全符合我分析的你们那拨人的情况嘛。
    袁云还在笑,可是越笑越变成了苦笑,说,好,好,不叫失败。

                                         十五
   
    惠岚也许是急了,也许是心有不甘,终于还是走上了正规的婚介之路。
    当然了,她并没有真的去自己登报求偶——主要是怕滔滔不绝的应征电话,打扰了年迈母亲的安宁。她选择了一家信誉比较好的“交友俱乐部”去当“会员”,并把自己那张影视明星般的彩色放大照片贴在了“会员栏”里。惠岚本来就生得俊俏,那照片更是光彩照人,人见人羡,人见人爱。
    惠岚很快成为俱乐部里的明星。在俱乐部每周例行的舞会上,几乎所有的男会员都乐意邀请惠岚共舞。惠岚本就是个能歌善舞的主儿,那些单身男人争相邀她共舞,不久,就有好几个男人向惠岚求婚。
    对于那些舞跳得好的、人长得帅的,惠岚的心里并不感兴趣——她的丈夫就曾经是个舞步轻盈、歌喉嘹亮、人长得特帅的男人,可是,这样的男人,你爱别人也爱,更何况他自己又不安分,最后还不是没有到头?这个教训,是她永远的心痛,她不会再去找这种中看不中用的男人了。凭她的经验,她能看懂这个俱乐部里的男人,谁是这个类型,谁是那个类型。她也能看懂,谁对她动了情,谁对她动了心。可是,她的注视目光依然是放在六十岁以上的先生。
    不顾一切的爱情,在她的心里早已死了,她甚至可以对那种爱情不屑一顾。而曾经使她不屑一顾的东西——比如在爱情之中考虑金钱、地位、名誉什么的——如今却是她内心深处的追求。她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她倒是觉得自己“觉悟”得太迟了。伤了这么多的心,吃了这么多的苦,到了年过半百才知道面对现实,岂不是迟了?
袁云不知道惠岚去了俱乐部,倒是皇甫四九消息灵通。
    皇甫四九来约袁云一起去和李政委见面,谈话中讲到惠岚现在在俱乐部很红火,说是她现在可忙了——在俱乐部里跳舞,到俱乐部外游泳,反正走到哪里都是笑声一片了。
    袁云很是吃惊,说,是吗?
    你不知道?皇甫四九奇怪地说,你们这么好的朋友怎么能不知道呢?
    袁云笑了,说,好朋友也不一定什么都要“通报”呀。不过,我倒是希望她快乐起来,她这次从上海回来心里可是憋闷着呢。到俱乐部那种地方去散散心,也不错呀。
    这倒是真的,皇甫四九赞同地说,她呀,年轻,又是个活跃分子,早该参加一些南陵本地的这些活动了。她的条件这么好,还愁在本地找不到好的呀?找什么外国人啊,你了解人家什么底呀?
    不是外国人,袁云说,我好象听说,是她以前认识的熟人,或者是她同学认识的人。只不过是出国几十年了,想落叶归根。
    还不是呀,出国几十年了,你了解呀?皇甫四九说,再说了,惠岚又不懂外语,即便是嫁给她,跟他到外国去呀?去了不也就是个聋子、哑巴吗?人家把她卖掉她也不知道个东南西北呀。
    袁云笑了起来,说,卖什么呀,五十岁的人了,谁要?
    那可不见得,皇甫四九坚持地说,外国就没有娶不上老婆的穷老头儿啦?你以为卖不掉呀?外国还有黑社会呢!给点吃的,让你干活,没人要呀?
    看你都想些什么呀?袁云说,没有看出来,你的警惕性还是蛮高呢。
    什么时候都必须要有警惕性啊,皇甫四九说,现在的骗子更多了,你没有警惕性行么?
    袁云无奈地笑了,说,可是人家李巴黎是为了落叶归根,才回来找老伴的呀。
    这是他自己说的呗,皇甫四九更来劲了,说,你到哪里去“内查外调”,谁搞得清他说的是真话?
    好了,好了,袁云说,不是结束了吗?我们还说它做什么?
    结束了好,皇甫四九说,我原来还真的担心惠岚会执迷不悟呢。我提醒过她,可她不听。也是个老大不小的人了,不就是找个男人吗,还“崇洋媚外”干什么?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有的女孩想到外国去过富裕生活,嫁给了外国男人,可是到外国一看,情况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想要回来却是没那么容易了。还有的更惨,真的是被人卖了,去做了性奴隶呢!
    也不能一概而论,袁云说,有的涉外婚姻还是很幸福的。
    这个话题没有什么谈头,袁云也不想和皇甫四九较真下去,再说了,皇甫四九说的也不叫危言耸听——涉外婚姻中上当受骗的女孩也确实不是没有。于是,袁云转上正题,问,你今天跟人家约了什么地方?
    皇甫四九说,就是那天你请我喝茶的那个地方。
    怎么是那个地方?袁云问。
    怎么?那个地方不好么?皇甫四九说,人家叫我定个地方,说是哪里都行,最好是个雅静些的地方。他又说要请我们吃饭。我一想就想到了那个地方——其他地方我也不知道呀。我觉得那个地方就好。怎么,你不喜欢?不喜欢,我打个电话叫他换个地方就是了。
    哦,不要打电话了,袁云说,就在那里就是了。
    在前往丹枫碧露茶楼的路上,袁云告诉皇甫四九——昨天晚上,她的表叔打电话告诉她,说是有个丧偶已经六年的66岁的男人,各个方面的条件都不错,问她要不要见见。袁云问皇甫四九,你看呢?
    皇甫四九想都没有想,说,见啊,为什么不见呢?
    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去见这个七十开外的政委吗?袁云说。
    这不妨碍呀,皇甫四九说,卖东西还货比三家不吃亏呢,你就不能见见、比比?不是说哪个年龄大哪个年龄小,而是要看你跟哪个能够谈得起来,跟哪个在一起的感觉是那么回事。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感觉,懂么?你是个有那么多知识的人,还要我来教你呀?
    唉,袁云叹道,我怎么就找不到感觉呢。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似的,真的。
    嗳,别着急,还没有见谁呢,怎么就知道你没有感觉呢?皇甫四九说,等你遇上那个属于你的人,你的感觉自然就会来了。
    哦,上帝保佑,袁云说,但愿如此。
    丹枫碧露到了。
    这回反过来了,是皇甫四九引着袁云走上楼来。
    一个高高瘦瘦、文文雅雅,花白头发的老者,迎上来与皇甫四九握手,并慈颜善目地向袁云点头。
    除了觉得年龄大了些,袁云对此人的初步印象还不错。
    接下来的无非是喝什么茶、要什么茶点。这一回,皇甫四九老练多了。
    袁云还是老习惯,要了壶菊花茶,外加一点小块冰糖。
    这样的聊天其实也很乏味,有一搭没一搭的,你得答应着、应付着。好在有皇甫四九在场,虽然他已经没有了从前那种能让人笑倒的幽默和活力,可他毕竟还像味精似的能够调味百菜。除了他这种性格的长处之外,他的经历也使他能够在这尴尬的场合,游刃有余地充当起“准红娘”的角色。
    大约喝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茶,皇甫四九就说,你们呢,一个是政委,一个是记者,都是文人啊,我看着蛮合适的。至于到底你们自己心里觉得合适不合适呢,多接触接触也就知道了。我今天呢,家里还真有点事情,我得先走。你们继续喝着。彼此印象不错呢,你们就互换个电话号码,方便以后约会。我这引见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祝你们成功啊。
    政委笑着站起来和皇甫四九握手,说,谢谢、谢谢。
    可是袁云对皇甫四九的半途退出却没有思想准备,她也站了起来,没有说一声谢谢,而是连声问:你有什么事呀?你有什么事呀?你和我一起走不行吗?
    皇甫四九恳切地说,不行,我真有事。你们再坐坐,再坐坐。
    无论袁云的目光里是恳切的挽留,还是恶狠狠的责备,皇甫四九还是走了。匆匆的逃一般的走了。
    政委客气地邀袁云重新坐下,说,他肯定是有事的,我们改日再请他就是了。
    袁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坐下,可是她忽然间听到了“我们”——我们?我和这个男人已经“我们”了?她的心里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也许,这个男人的行为举止看上去都还可以,可是,那一头白多黑少的头发,却使她缺乏心里准备。至少在感情上一时还难以接受。
    他毕竟是个73岁的男人了——她想,他比吉同庆大9岁。真是一岁年龄一岁人,看上去就是老多了。嘿,要不是该死的吉同庆这么的一出现、一折腾,她还真不会这么快就有这个决心出来与人见面呢。
    政委微笑着看着她,说,你真漂亮。
    袁云的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不适,说,不,这把年纪的女人不应该用漂亮这个词儿。
    政委慈祥的目光里注满了温柔,说,我说的是真话。什么年纪的人,都可以看到她的真面目。这是与生俱来的。你确实是个漂亮的女人。尤其是笑,你的笑容真美。
    谢谢夸奖。袁云无奈地应酬了一句。
    听说,你一直一个人过,政委关心地说,不觉得寂寞吗?
    是的,一直一个人,袁云说,可是,没有觉得寂寞。可能是没有来得及去感受寂寞——孩子呀,工作呀。我一直在工作,最近才清闲下来。
    唉,话是这么说,政委心疼地说,哪能不寂寞呢?
    袁云沉默着,没有去说什么。
    政委又关心地说,听说你日子过得特别低调——不参加社交活动,也不交什么朋友。
    哦不,这你听错了,袁云立即更正地说,我有不少朋友,也经常参加一些朋友的聚会——这不是社交活动吗?我其实不是那么的闭塞的。而且我喜欢看书看报看电视,感觉自己与这个时代是同步的。
    哦,我说的不是这些,政委微笑着说,我说的不是一般的朋友、同事,而是……
    哦,我知道了,袁云坦然地说,我是没有去交过那样的男朋友,也没有很认真地去找过对象——从这个意义上讲,你没有听错。这主要是因为我怕麻烦,而且以前也似乎没有这个情绪。相反,可能我还怕打破我这样的“一人世界”。毕竟一个人的世界是很自由自在的。
    政委对袁云的回答很满意,他觉得这个女人不仅气质高雅,而且性格坦诚。在如今这样的单身女人找男人都找疯了的时代里,她能平心静气地守住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实不多见。
    政委说,你现在孩子大了,自立了。自己的工作么,也不做了。虽然比之与我,你还年轻,可是毕竟也是六十岁的人了,你也该考虑考虑你自己了——有个伴总比没有伴好呀。
    袁云心想,到底是个做政治思想工作的人,在做我的思想工作了。
    政委见袁云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便觉得他有努力的希望了,说,你看我,虽然比你年长了不少,可是,我从来都是积极地面对生活的。人其实是怕孤独的,尤其是老了,更怕孤独。我不回避这个,我积极地为自己寻觅伴侣。子女反对,我不理他们。我自己失败了,总结经验教训,再来。你看我有点瘦是不是?其实,我身体很好。我有我自己的一套锻炼身体的办法,一些套路。我每天都坚持锻炼,效果不错。以后我教给你,我们一起锻炼,啊?
    袁云浅浅一笑,没有答应好,也没有说不。她心里在说,怎么又“我们”了?我和你谁是谁呀,不过才刚刚见面,还说不上将来是什么关系呢。
    政委微笑着看着袁云,说,怎么样?我说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吧?你这个浅浅的笑容啊,真的很甜很美哎。不是漂亮女人,笑不出这样的笑容。
    袁云的心里又不是滋味了,甚至有些惊惧不安——这个人是在赞美我、想取悦于我呢,还是他本身就是个色狼?见到女人就花心?有哪根神经控制不住?按说,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女人呀,不是还曾经娶进门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漂亮女人为妻三年吗?我都可以做那个女人的妈了,他怎么可以把对那个小女人说的话,又照搬不动地拿过来说给我听呢?不肉麻吗?
    袁云有些坐不住了,说,对不起,我不习惯听这些恭维之词。我也从来没有听过这些恭维的话。
    政委一笑,说,我哪里是在恭维呀,我说的是真话呀。你呀小袁,你真是个本分的好女人。好,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行么?
    袁云说,我也不习惯别人喊我小袁。都这么老了,还“小袁”呢,我会以为是在叫别人呢。当然了,我也不习惯别人喊我老袁。我们在报社直呼其名惯了。大家在一起几十年,比我大的、比我小的,都是直呼我的名字,我听习惯了。
    政委开心地笑了起来,说,你的忌讳还不少呢。好,就按照你的规矩,以后我也直呼其名。哦不,现在就改——袁云同志!哦对,不能加同志,袁云就是袁云,执行命令不能改样!对么?
    袁云的心里也忍不住的笑了——她觉得这个人很滑稽,可是她的脸上这会儿却没有露出笑容。她不想让人去对她的笑呀、容呀什么的,说三道四。
    袁云正想找个理由告辞,至于到底能不能谈下去,她想回去再想想,可就在这时政委却说,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楼下就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我们老在这儿坐做什么呢,下去逛逛街怎么样?
    袁云说,我想回去了,我也有点事。
    哎,忙着回去干什么?政委笑着说,认识就是缘。不管我们以后有没有那个缘分,今天不是认识了吗,我陪你逛趟街,或者说是你陪我逛趟街,不是很好吗?走吧走吧,我们下去走走吧,人老先老脚,这脚板是要靠走才练得出来的呢!
    袁云有点迟疑,但又觉得不好回绝。
    政委连忙买了单,就伸手欲来拉袁云下楼,说,走吧?
    袁云的心里还在迟疑,可她又拂不开这分面子,只好跟着政委下了楼。
    他们很快融入到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政委总要在经意或者是不经意之中来拉一下袁云,可是袁云总是会客气或者是巧妙地回避这种有意无意的呵护或者是亲密。
    袁云逛得有些累了,她平时不怎么爱用这种方法锻炼身体。可是比她大了整整13岁的政委,却兴致正浓,一点没有疲乏的样子。不过政委却也能善解人意,在一家饭店的门口,他说,我们进去坐坐?喝点饮料、歇歇脚。呆会儿,正好就在这里吃饭了。
    饭店这会儿还很清净,他们随便选了个靠窗户的桌子坐了下来。一边喝着饮料一边聊着天。不过袁云的注意力更多地是在窗外。
    政委问她,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
    袁云说,做什么?好象也没做什么。
    政委问她,你都喜欢做些什么呢?
    袁云说,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不过是例行公事地看看报、看看书、看看电视。
    政委笑了,说,就这些?很简单嘛。
    袁云说,是呀,就这些。不过我挺喜欢这样的简单。看书看报是我的习惯,几十年了,习惯成了自然。也许是习惯成了“惯性运动”了吧。
    政委说,没有什么业余爱好么?
    袁云说,这就是爱好呀。我曾经的工作和业余爱好是一致的呀。
    政委说,比如养花养宠物、比如打牌跳舞、比如打打太极拳,或者比如烧菜、做点心什么的爱好一样都没有吗?
    袁云收回了注视外面的目光,说,你有这么多的业余爱好吗?
    政委微笑着说,一个人哪有精力去爱好这么多呀,我是说不少离退休在家的人,一般都有这其中的一两样爱好。
    哦,是这样,袁云说,我这个人呀,可能和别人不太一样。我厌恶养宠物、厌恶打麻将,也厌恶成天泡在舞厅。当然了,一天到晚为吃操劳,要在厨房里“焕发革命青春”的做派,也会让我觉得受不了。不过,我倒是喜欢养一两盘花放在阳台上,比如文竹啊、茉莉啊,还有兰花什么的我也很喜欢。至于吃饭嘛,我喜欢随意——想自己做的时候,就在家自己烧了;懒得烦的时候,就在外边吃了。倒不一定是什么上档次的饭店,早点摊子、小吃部之类,都可以的。
    你呀袁云,政委说,你到底是个记者,很利索,什么环境都可以对付的。这个习惯好啊。
    好吗?袁云不解地看了一下政委,说,你不觉得有点不象个“过日子”的女人吗?
    政委笑了,笑得很开心,说,“过日子”的女人?就是那种婆婆妈妈唠唠叨叨的女人?什么样的日子不是“过日子”呢?我到是觉得你象个军人。这很好嘛。
    我象个军人?袁云奇怪了,说,怎么可能呢?我一天的兵也没有当过呀,而且我是个很散漫的人。你这是在骂我呢?还是在夸我?
    当然是在夸你了,政委很认真地说,第一,你有军人的独立性能力;第二,在生活上,你有军人那种简单、利索的的特点。这还不象个军人吗?好啊,好啊。
    袁云还是搞不清,这是他真心的夸奖,还是为了套近乎而言不由衷。不过,她也不想去搞清楚了,无所谓的事情。
    正在这时,饭店拥进来许多食客,几乎所有的大小餐桌都人满为患了。
    袁云说,我们走吧。
    哎,怎么能走呢?政委说,正是吃饭时间啊,人家都进来吃饭呢,我们干什么要饿着肚子走呢?
    袁云说,我还不饿。
    不饿也得吃呀,政委说,当顿就得吃饭。你当它是吃饭也好,当它是完成任务也好,一天三餐总要吃的呀。你还等着跑回家再去做呀?那不就烦了么?
    袁云说,那就简单点。
    政委哪里肯简单?他嘴上说,是的,简单点。可是在点菜的时候,一个劲儿地问袁云是不是喜欢吃这个,是不是喜欢吃那个。袁云不肯点,他就亲自来。总之,直点得桌上放不下为止。
    袁云心想,这真是个舍得花本钱讨好女人的男人。
    吃过了饭,天也有些黑了。政委要“打的”送袁云回家,袁云坚持不让,说,这路公交车正好通到我们小区门口,既快捷又方便,我都习惯了。已经交换了电话号码了,我们还是各自回家吧。
    政委看袁云坚持,也就不好太勉强,但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说,那就让我送你一站路,可以吗?
    袁云的脑子没有转过弯来,疑惑地说,送我一站路?怎么送啊?
    嗳,我们走呀,政委说,走一站路之后你再上车呀,不好吗?吃过饭之后,散散步对身体有好处的呀,不是吗?
    袁云不好意思再说“不”了,人家请了喝下午茶,又请了晚饭,难道连陪他走一站路都不可以吗?罢罢,走就走吧。于是袁云同意了,说,好吧,那就走一站路再坐车。
    在缓缓走动着的这个一站路的路程之中,政委离袁云始终很近,袁云想拉开一点距离都难。有好几次,政委还想来拉住袁云的手,袁云都无言地回避了。袁云不习惯初次见面就这来这些亲密动作,心里面还好象有一种莫名的抗拒冲动。
    政委直率地说,袁云,我对你的感觉很好。
    袁云只是礼貌地说了一句“谢谢”,并没有说她对人家的感觉如何。
    政委说,我曾经犯过迷糊,经不起诱惑,娶了个年龄太轻的女人,这个教训太深了。
    袁云什么都没有表示,象没有听到似的。
    政委很认真地问袁云,皇甫四九没有告诉你我的这些婚姻经历?尤其是……那个不幸的经历?
    袁云笑了一下,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政委的心放到了肚子里,由衷地说,你这个人真好。真的,很好,很大气。不象一般的女人。
    袁云又是什么都没有表示。
    政委问,你对我有什么感觉?
    袁云觉得犯难了——我对他有什么感觉?忽然间还真说不清楚,得回家好好梳理一下。这会儿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感觉?不对。感觉很好?不是。感觉不好?似乎不妥。感觉很不好?好象也不是。唉,要想做个结论性的总结,真难。
    政委见袁云迟迟没有回答,就换了个方式问她,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啊?
    袁云这回很爽快地回答,说,很好啊。
    政委正在开心,却见一辆工交车停了下来——心里抱怨,这么短的一站路呀!
    袁云飞快地和他握手,匆匆地说,车来了,我得走了。再见啊,谢谢你的招待!
    袁云利索地挤上了车,在她的心里却有着一种莫名的逃的感觉。她看到,身着便装的高高瘦瘦的李政委,正挥动着长长的手臂向这辆拥挤的汽车招手。他自然看不到了袁云,可他的目光正在努力地寻觅着。袁云在汽车启动时,从人头的缝隙中注意到了那个身影、那张脸庞、那双眼睛,虽然只是一闪而过,还是感觉到了那身影的孤单、那目光的失落。
    ……
    这是袁云动了凡心,想找对象以来的第一次与一个陌生男人见面。就算是正式“下海”了吧。海风、海浪、海水的温度、海水的含盐量、海上的风向——这一切都在几个小时之中,让她一齐体验,着实把她搞得晕头转向了。她仿佛被卷进了大海的漩涡,感觉太多却又没了感觉。
    这会儿,回到了家,洗了澡,本该是她每天最心安神定看电视的时候,可是今天她却怎么的也安定不下来。她好象是刚刚历险归来,好象还在后怕。
    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
    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可这会儿她没了主意。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政委竟然打电话来了。袁云一开始听到电话铃声,倒还真的高兴了一下,她以为是惠岚的电话,心想,好了,有救了,我正要和你商量呢!可是就在她去接电话前的一秒钟时,多了个心眼——要是他的呢?于是她故意磨蹭一下,直等到电话铃响完了第六下她才拿起话筒。果然是他——他关切地说,到家了?
    她故意不冷不热地说,唔,到家了,正在洗澡。
    哦,对不起,政委说,怪不得半天才接电话呢,在洗澡呀。对不起,打扰了。继续洗吧,洗完了睡个好觉,啊?再见了,啊?
    哦,再见,袁云说,晚安。
    政委说,晚安。晚安。快去洗澡吧。

                                            十六

    袁云急死了要找惠岚,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惠岚。
    惠岚的手机一直关机。老妈也是说不准惠岚到底在哪里。昨天晚上说是可能出差了,今天早上又说到她姐姐家去了。袁云就要了惠岚姐姐家的电话,可是任你打死了,也没有人接电话。
    皇甫四九打电话来问袁云,怎么样啊?
    袁云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
    这是什么话?皇甫四九说,你怎么能不知道怎么样呢?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嘛。
    我真的不知道,袁云说,我心里乱极了。
    可是,人家对你的印象好极了,皇甫四九说,人家现在摸不准你的脾气,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正在着急呢。你倒是说句话呀。
    袁云答非所问地说,我正在找惠岚呢,不知道她死到哪里去了。我正急呢。
    你是要找惠岚商量?皇甫四九说,那也好,等你们商量商量之后再说吧。
    我也不知道,袁云说,反正我就是要找她。
    这电话也是讨厌,要么几天不响,要么响个不停。袁云的心里又矛盾了——要接吧,怕是那个政委的。不接吧,说不定是惠岚的呢?
    她接了,可是这不是她焦急等待的惠岚,而是她的表叔。
    表叔说,昨天到哪里去了?怎么家里一直没有人接电话呢?
    袁云说,我出去了一下。我不在家,能有人接电话吗?
    表叔说,其他没有什么事哟,就是那个人——你表婶说去见一见呀。
    袁云没有讲话。
    表叔说,见个面又怕什么呢?行就谈,不行就算。这个人不错的呀——我跟你讲啊,他老婆已经去世五六年了,我们一直不知道。最近也是巧了,我和你表婶在商场买东西时无意中遇到了他,他也在买东西。你说巧不巧,多年不见了的呀。当年解决他们夫妻的两地分居问题,把他老婆从外地调来南陵,还是找你表婶帮的忙呢,我又帮她安排了工作对口的单位。他老婆比较漂亮的呀,他们夫妻两个感情也是很好的呀。两个人的人品、工作能力也都不错。以前他们还会来看看我们,这些年没有什么来往。你说,这次的巧遇,让我们多开心啊,我们自然要问起他老婆了,这才知道他老婆去世了。得病得了五年,癌症,没治好,死了。已经死了六年了。我们真后悔不知道,不然怎么能不去看看人家呢?你想啊,从得病到去世,从去世到现在,一共十一年了,他吃了多少苦呀!可我们却一直不知道。真是不知道呀,知道能不去看看吗?唉,离退休了,联系少了,许多信息来路不畅了。现在呀,人家两个孩子都成家了,都在外边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了,他一个人还住在原来的地方,舍不得那个地方呀!主要是他们夫妻的感情太深厚了。听说,不少人都曾关心他,给他介绍对象,可他一直没有找……
既然这样,就别找算了,袁云插话说,你们还给我介绍做什么呢?
    哎呀,你呀,又不听人说了,你等我把话说完了呀——表叔不无责怪地说,我们了解他呀,他也信任我们呀。 你表婶看他那样有气无力的样子,也很同情啊。老婆死了,他还活着呢,干什么要这样呢?我们少不得要劝劝他呀……他就听进去啦。我们想,这个人最主要的是人品好,绝对不花心,对感情忠贞不渝,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人品吗?再说了,年龄上也就比你大个五六岁,还不算大。你表婶说,这个人很好的呀。她跟人家讲了你的情况,人家嘴上说“就怕配不上”,心里却是高兴的呀,不然就不会请我们帮忙的嘛。他还说他跟我们夫妻两个有缘分——三十年前他夫妻分居两地时,是我们夫妻两个帮的忙,让他们结束了牛郎织女的生活。三十年后的今天,他又变成光棍儿了,看来还是要请我们两个多操心了——哎,袁云啊,我想想,这也有几分道理呢。要是没有这个缘分,怎么可能突然遇到呢?几百万人口的南陵市,想找个人都难,怎么会无巧不成书的遇到呢?而且他这多年的单身竟然还没有找人……
    哎呀,表叔,好了,我知道了,袁云最怕听表叔无休止的七拉八扯,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说,我见就是了。
    好好好,表叔连忙说,什么时候呀?你约个时间,到我这里来,我通知他也来我家就是了。在我这里吃饭。我弄几个你喜欢的菜,啊?你说,到底什么时候啊?
    过几天好吗?袁云不耐烦地说,我这两天有事。过两天,我给你打电话。
    好,就这样,表叔高兴地答应着,说,你抓紧点儿呀,我和你表婶等你的电话呀。
    好不容易挂上了表叔的电话,袁云如释重负。她说去见,说过两天电话约定时间,只不过是一时的托词而已,并不是就真的想去再见另一个男人。她觉得她已经被昨天的“见面”搞得六神无主、焦头烂额了。
    惠岚还是没有消息。袁云害怕那个政委又打电话来,她真不知道如何跟他答话,又该跟他讲些什么?干脆,去逛超市!心想,逛累了,就在外边吃了饭回来,岂不省事。
    等到袁云从外边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还没有进得家门,就听到家里的电话铃声不绝于耳。她匆忙开了门,那电话铃声还在不屈不挠。
    可是,匆忙打开门的袁云却迟疑了,没有去拿电话。
    那电话铃声终于怏怏地停了,没了气息了。
    这时的袁云才觉得该给自己的电话装个“来电显示”了。她甚至想,那个她曾经觉得是“自由”累赘的手机,也该重新起用了。就是为了给惠岚留个和她随时联系的“专线”,她也不能把手机停了。
    唉,原以为退休了,在家了,跟外边联系不多了,也没有什么急事、要紧事了,有个家常电话就行了呗。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既不做生意,又没有特别的约会,手机就不用了,多清净啊!”谁知,这话现在不对了。有了“特别约会”了。
    ……
    嘿,电话又响了,而且还响得很特别——响两下,停了;又响两下,再停;再响……
    袁云猛然想起这是惠岚!调皮的惠岚。这“信号”她们多年前用过。
    袁云抓起电话,就说,你死哪去了?
    嘿嘿,我还没有问你呢,惠岚说,你死哪去了?要死要活的找我,你不在家等我,我知道到哪里去找到你呀?没死呢,袁云说,活倒是活着,可活得一点主意都没有了。
    哟,没有搞错吧?一向是我跟你讨主意的的呀,惠岚轻松地说,今天是太阳从西边出了,轮到你向我讨主意了?
    袁云说,看来你心情不错呀。我只问你,你到底能不能“拨冗”来一趟啊?
    惠岚笑了起来,说,来来来,当然要来的呀——开玩笑呢,不然要朋友干什么呢?再说,我也无“冗”可“拨”啊,不过是你一向说的那样——贾宝玉,无事忙。哎,你别出去呀,我马上就来呀。
    果然没有等多会儿,惠岚风风火火、潇潇洒洒的就来了。
    袁云从惠岚的精神面貌、行为举止上一眼就看出来,她又“活”过来了,而且还活得相当地不错。可是,她今天无心去听惠岚的“奇遇”或者是“艳遇”,抑或是有了好的“头绪”。她要她来,是要把自己的困惑向她诉说,让她给帮着分析分析,帮着给拿拿主意。
    于是,袁云一五一十地把如何在皇甫四九的陪同下去见了政委。皇甫四九先告辞之后,政委又怎样地挽留她逛街吃饭。回来之后,政委又怎样的电话追了过来,等等的经过和政委的言谈举止,告诉惠岚。
    惠岚听得很认真很仔细,听着听着,惠岚就眉开眼笑,说,好啊,好啊,太好了。他是对你一见钟情啊,这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你不接招,就是实实在在的傻瓜了。
    你不觉得,初次见面就这样……袁云疑惑地问,有多大的可信度呢?
    哎呀,你呀,叫我怎么说你好呢?惠岚说,你以为这是年轻人谈恋爱吗?你以为是你年轻时那样的谈法吗?这个年纪的人了,哪个还愿意去“马拉松”式谈呢?能够看得差不多了,也就是先有了“眼缘”了,就接触呗,剩下的事情再在接触之中解决呗。我看这个人是有经验的,而你,一点经验都没有。我是说,你一点这个时代、这个年龄的人找对象、谈恋爱的经验都没有。纸上谈兵终觉浅,真正“下海”了,实践起来可不是那么回事呢!你不现实点怎么行?
    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接纳他,袁云说,怎么现实呀?
    关键是他已经接纳你了呀,惠岚说,这不是最好的事情吗?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太书生气了,书生得都快变成书呆子了。在眼下的这个中老年婚介行情中,多数都是男人挑剔女人。像你这样的能够遇上一个见面就对你满意的男人,实在不多,而且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啊——各方面都不错的男人呀,对女人很挑剔的男人呀。这不是你的福气吗?你还不赶快去跟上他的节拍呀?
    嗨,我怎么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对呢?袁云有些困惑地说。
    有什么不对呀?惠岚说,要不对就是你不对。
    我不对?袁云说,有可能。可我,又不对在哪里呢?
    你呀,惠岚说,你“叶公好龙”了——不是吗?想找个男人了,可是真的男人来了,而且这个男人对你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了,你又害怕了,不敢迎上去了,不是吗?
    袁云想了想,说,可能就是这样的。
    你怕什么呢?惠岚问。
    我也不知道,袁云说,至少说不清楚。
    你呀,你呀,惠岚说,我能给你说清楚——你怕这个男人不可靠,怕他又是个花心男人,怕又像第一次婚姻那样受到伤害。这个怕是主要的。还有就是怕打乱你现在的生活秩序。你觉得你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秩序,有个男人之后如果比现在的生活秩序好自然是好了,你害怕的是如果还不如现在怎么办?诸如此类,就是这些吧,对不对呀?
    我好象没有想到这么多,袁云说,我只是觉得心中忐忑不安。可到底为什么忐忑不安,我又说不清楚了。真的,真是这样的,不然我就说没了主意了吗?哦,还有,可能就是我的心里还不习惯把自己真的跟某一个男人连在一起,何况他又比我大了那么多,总觉得这不是真的。
    还不是吗?你没有真正与谁谈过,惠岚说,这种思想障碍只有经过实践之后才能消除。我开始的时候不也是这样的吗?总觉得别扭。总觉得不是自己理想中的那个人。可是谁又是你理想中的人呢?你理想中的那个人又是个什么样子呢?谁说得清啊?就这么糊里八涂的吧。等真正接触了这些事,真正开始跟人家交往之后,这种莫名的惊慌啊、总觉得不是真的啊、害怕“一失足成千古恨”啊等等的一些说不清楚的感觉,也就慢慢没有了,自己也就坦然地进入角色了。真的,不信你试试。你千万不要想得太多,别人不都是在这么的“玩”吗?你怕什么?我们不是商量过的嘛——我们又不是处女了,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哪点不如别的女人?我告诉你,没事儿。真的,跨过这一步,就什么思想障碍都没有了!真的!这是我的亲身体验,换了别人,我还不讲呢!
    可我怎么找不到感觉?袁云疑惑地说,跟一个原本陌生的人,就这么见了一面,他就,就那个样子。我对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真的,我都有点怕了。
    哎呀,你又来了,惠岚着急地说,你要知道什么呢?谈起来不就慢慢知道了吗?你当是人事部提拔干部啊?考察清楚了才能提。都这个年纪了的人,等你考察清楚了,再决定是不是跟人家谈,人家还不早跑了?就是人家不跑,年龄也不饶人啊——硬是等到七老八十?耽误多少宝贵的时光。有这个必要吗?
    可是,要是接触之后,觉得实在不合适呢?袁云说,那个时候再……怎么办呢?
    不合适就再见啊,惠岚打断了袁云话,说,人家不都是这样的么?这有什么难的?哎哟,我今天才发现——你呀,平时蛮有个性、蛮有主意的一个人,而且不缺智慧,怎么在这件事情上到了“来真格”的时候,却变成了一个没有个性、没有主见、没有智慧的人呢?我觉得,你一下子让我看到了你弱智的一面,不是吗?如果不是弱智,就是太保守了,太落伍了,不是吗?你知道现在外边都是什么样子?人家都是怎么在找对象、怎么在“谈”对象?
    袁云勉强一笑,说,你别说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弱智了。
    惠岚笑了起来,说,别去乱想了。也别想得太多了。既然这个政委有意于你,你为什么要让机会擦肩而过呢?大胆地去接触,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我们都这个年龄了,能失去什么呀?
    哦,你不知道,袁云说,这个人蛮主动的,可会骚扰人呢。
    骚扰啊,惠岚轻松地两手一摊,笑着说,欢迎骚扰啊,即便是性骚扰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不说了嘛,我们又不是处女,能失去什么呀?再说了,我们这样的,为谁去守望麦田?为谁去保持贞操?哦,你找个男人,希望他和你君君臣臣、礼貌过人啊?亲密,也不叫骚扰啊。
    袁云看到惠岚已经是如此开放如此的老到,也不免笑了起来,说,惠岚,你今天倒是真让我开了眼界了。你在外边都是这样混的呀?
    这怎么叫“混”呢?惠岚说,如今人家都是这么“谈”的,我怎么能例外呢?黄昏恋嘛,你以为有多少羞涩啊含蓄啊那一套呀?整个儿是人的本性对着人的本性。
    人的本性对着人的本性?袁云又困惑了,说,这话怎讲?是不是有点可怕?
    这有什么可怕的?惠岚不屑地说,人老了,经历多了,考虑问题也精明了。一精明,就自私了。不是一个方面的自私,而是方方面面的自私,这样一来不就是本性大暴露了么?
    听不明白,袁云说,我听不明白你这样的吞吞吐吐,你最好跟我直来直去的讲话。
    阿唷,不说了,惠岚说,其实我也说不明白,这只是一些个人的体验。你以后会明白的。很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过,我还是想提请你注意——在“黄昏恋”这个事情上,你最好不要去追求高雅。这里没有什么高雅。没有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要死要活的爱情。没有那种非你不娶、非他不嫁的梁山伯和祝英台!你要是还似过去的那种高雅、那种洁痹,那你注定是要失望的、伤心的。这里只有凑合。将就着能凑合就不错了。希望值不要太高。太高了,你就是个弱智、是个傻瓜、是个二百五了。
   袁云笑了起来,说,想不到你这几个月,学了这许多的学问啊,简直可以去老年大学当个婚恋方面的教授或者顾问什么的了。就是不知道老年大学有没有这个教研室。
    惠岚也不谦虚,说,这完全可以。我是那种入行迟、悟性高的一类人。
    袁云就笑,说,真不害羞。你比皇甫四九这方面的知识还渊博啊?
    这个自然了,惠岚肯定地说,你以为他不是个弱智、不是个傻瓜呀?追求什么“心灵相通”,哈哈,这里有什么心灵相通啊?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是个赢家,就行了呗。这就是生意场上的“双赢”哲学。这种双赢,扯不上心灵,更不要去奢求“通”不通的事情了。当然了,我们也不要去抹杀皇甫四九对于我们所起的作用——应该说,他是我们两个的“启蒙老师”。他确实使我们了解了这个我们原本陌生的领域。可是,学生超过老师的就太多了。
    袁云笑着说,你是超过了,是他的高足了,可是我还没有入门呢。
    谁叫你不肯实习呢?惠岚认真地说,什么事不要在实践中增长才干呀?这次机会来啦,你可不要放弃呀!我可告诉你——人啊,属于自己的机会不是很多的呀。
    依你说,我还真得去跟这个李政委谈一回恋爱?袁云问,不管结果如何?
    当然,得谈!惠岚肯定地说,不管结果如何。
    可是,怎么谈啊?袁云说,我都不知道怎么谈了。关键是我对他没有那个感觉。
    什么感觉不感觉的啊?谈就是谈呗,惠岚说,人家已经把自己摆在主动的位置上了,这还不好办吗?你只跟在后边应付就是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啊,这个人的条件算是不错的了,你也不能太被动了。不要忘了那句成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经过好朋友这么的一番开导,袁云的心里觉得平静了许多,她是觉得她不能再那么的清高了,那么的矜持了,除非从此断了这个念头,一个人继续就怎么的过下去。
    惠岚见袁云的情绪好了不少,就继续为她鼓劲,说,想什么呢?这有什么可深思熟虑的?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曾经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这个性格不是很好吗?你怎么会变得优柔寡断了呢?这可不像是袁云了啊。哎,我跟你讲啊——全当是玩就是了。找个“玩伴”一起玩,不比自己一个人玩有意思呀?老小老小,人老了,也就变小了。小时侯,我们不是都有小伙伴啊,男孩女孩都在一起海玩,哪管什么性别呀,懵里懵懂的,也不懂。今天好了,一起玩;明天恼了,就不跟他玩。你呀,不要有任何精神负担,就当是小时侯的这种玩法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哪个不会呀?
    这么轻松啊?袁云说。
    当然是这么轻松了,惠岚大大咧咧地说,哦,你还想去进行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呀?哪有这么浪漫的事在等着你?放松一下自己的神经吧,别人怎么玩你就怎么玩。我们哪一点比别人差呀?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好吧,袁云说,我试试。
    这就对了嘛。惠岚开心地说。
    可是,我还是觉得有点荒唐。袁云微笑着说。
    荒唐什么?惠岚不解地问。
    袁云笑了一下,说,人老了,倒开始学习游戏人生了,你不觉得荒唐?尤其是把我们曾经视如神圣的爱情,也着为游戏的道具了,这还不荒唐?你说,这是人性的进步还是人性的衰落?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是说——当初何必为不忠的丈夫伤那么多的心、生那么大的气呢?
    惠岚也无奈地笑了,说,你就别去想那么多了。整天去想那么多,一天都不要活了呢。到了哪个山就樵哪种柴吧。别人都知道去追求老年幸福,老有所爱,我们为什么做个旁观者呀?我们为谁守望啊?我们也是女人,而且是个哪方面都不比别的女人差的女人。要我说呀,正因为我们的丈夫曾经背叛了我们,正因为别的女人在我们还年轻的时候就勾引走了我们的丈夫,破坏了我们原本幸福的家庭,我们也要放纵一下自己,不然一辈子心中不平。更何况,我们是尽了家庭责任以后,我们是去和那些离异的、丧偶的鳏寡孤独的老男人谈对象,又不是去破坏别人的家庭,我们为什么要给自己念紧箍咒呀?
    袁云被惠岚这严肃认真的论证引得笑了,说,行啊,我们也去潇洒走一回呀,去做一次最后的疯狂。
    是呀,这就对了么,惠岚洋洋得意地说,为什么不呢?潇洒呀,疯狂呀,过把瘾就死呀,多好呀!
    袁云的心里已经彻底安定了,她想,今天晚上政委要是再打电话来,她就大胆地同时也是轻松地与他聊天了。要是他约她出去玩,她就愉快地接受邀请了。
    就在这时,袁云又突然地想起了表叔最新给她隆重推出的那个姓周的。她把这事又原原本本地讲给惠岚听,并征求她的意见——到底是和这个姓李的政委谈呢,还是和那个姓周的干部谈?
    惠岚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好啊,太好了!袁云,你的好运真来了!这才是春风拂面的春消息呢!
    袁云看着兴奋的惠岚,说,我是在问你该选择谁去谈呢,你发什么空头疯啊?
    都谈啊,傻瓜!惠岚得意地说。
    都谈?袁云不满地说,你叫我学坏,让我脚踩两条船啊?
    阿唷妈耶,惠岚说,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子变成了傻瓜、笨蛋、二百五?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真是这么回事呢。送上门来让你选择的两个人,你不去接触、不去谈,怎么选择啊?我凭什么给你划框子、定调子啊?当然要你自己去“亲自”谈了。你先谈,在谈的过程中再认定一个就是了。我真搞不懂,你怎么换了个人似的,变得这么的木咕?
    袁云迟疑着,说,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
    什么好不好的?惠岚说,还木咕什么?都谈,都谈,别犹豫了!啊?
    袁云“噢”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惠岚说,你呀袁云,我们认识快三十年了吧?说真的,我还从来没有看到你这样的犹豫、这样的没有主张了呢。真的,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不是的,袁云否认道,主要是因为这件事非同一般。说心里话,我是离婚离怕了。我不想再有一次失败的婚姻。现在再婚的人离婚率相当高,我不想去沾这个腥。我觉得那样对人对己都是一种伤害。我们已经是这个年龄了,何必去做那种轻率的事呢?
    好了好了,你又来了,惠岚不耐烦了,说,你太保守了,你的这些思考就是捆绑你精神世界的绳索。给自己松松绑吧,姐姐!我告诉你呀,你的这些思考,我都曾又过,不过我把它放下了。最好的办法,是什么都不想,能使自己快乐就行。我们以前不是常在一起抱怨、调侃么——说这个世界上,倒是那些没心没肺的女人最快乐、最受男人宠爱吗?那么好了,我们为什么不能做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就是不能做,也可以装啊,装成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和别人一样去找乐子不行吗?
    袁云就笑,笑而不答,其实她心里明白,她是做不到那样的。
    笑什么笑?惠岚也忍不住地说,古人不是说“大智若愚”么?没心没肺谁不会啊?我现在就这样。感觉挺好。我希望你跟我一样。不要去学许玉琴——你别听她说的,我能够感觉到她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我怎么会去学她?袁云笑着说,我这个人缺的就是她那分热情——她整天赔交通费、赔时间、赔自己的体力和精力,去给那些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牵线搭桥当义务红娘,我能做到吗?我要能做到就好了。
    阿唷,快别去学她了,惠岚说,赶快进入你自己的角色吧。
    袁云“啧”了一下嘴,有些无奈又有些放松地说,好吧,进入自己的“角色”吧。
    惠岚高兴了,说,这就对了嘛。
    又忍不住提醒道,哎,我告诉你呀——别去想那么多无用的东西。你又不是思想家,想那么多干什么?我现在就讨厌思考,什么也不想反而轻松快乐。就连结婚不结婚的事,也不要去想。谈啊、处啊,又不一定就是要结婚。到时候可以结婚就结婚,不可以结婚就不结婚,拘泥什么呀?人家北京、上海的中老年人,现在不少都是这种模式呢。我觉得这样很好。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过自在、怎么过没有太多的矛盾,就怎么过呗。领不领证、正式还是非正式,无所谓的事。现在的社会,对这些事儿,都是很宽容的了。亲朋好友,也都在各忙各的,谁顾得上关心谁呀?你怎么的去找人,怎么的与人相处,都是没有事的,放心好了。
    好吧,袁云说,听你的。
    听我的就对了,惠岚开心地笑着说,我有种预感——觉得你这一次,一定能选上一个。
    是吗?袁云笑着说,那我们由两个人一起玩,将要变成四个人一起玩了?
    不,我觉得你可能会比我快些,惠岚认真地说,我那边可能……还不会太快。怎么说呢?总之是六十来岁的男人,比七十来岁的男人要复杂些,想得多些。嘿,他们在挑三拣四,我也要挑三拣四呀,不是吗?大家陪着玩就是了。我还陪不起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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