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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福金短篇小说:紫云
 

    紫云与玲子挽着手走出大学宿舍院。紫云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坤包,一手拉着一个带轮子的橙红色的小旅行箱,脚下轻快地一颠一颠。下过一场初雪,宿舍院道两边的冬青之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显得越发地青翠。寒假到了,大学院里年轻的学子们都在作短暂分离的话别。
    紫云喜欢寒假,假期里有一个春节,怎么样放松地欢乐都没关系。玲子却认为过年的感觉太大众化。玲子说紫云:你就是日子过得太好,感觉变得平庸了。
    紫云说:冬天感到热夏天感到冷,那就算独特了。
    玲子说:这就有点意思了。
    紫云说:这就有病了。
    玲子说:你说对了,有病,对于人来说,每个人都有病。在人们眼中有病是不好,我会过一个懂五行八卦的男人,他却说无伤不奇,有病为贵。伤与奇联着,病与贵联着。
    紫云说:说什么病话,伤话,我就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玲子说:你就整个的一个阳光女孩。主要家里太顺,日子太好过了。
    紫云与玲子是那种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紫云有许多朋友,这也使紫云感觉快乐。
    紫云认为快乐的根源还在自己。她家庭的经济条件是不错,但精神呢?前几年,紫云的父母离了婚,母亲离婚后就得病去世了,这个家庭变故放到其他女孩身上,肯定会影响幸福感觉的。紫云现在又有了一个年轻的后母。后母与她相处还不错,应该说,紫云是好相处的。
    走到院道冷僻的拐角,玲子拉着紫云停下来,从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带着神神秘秘的笑递给紫云,
    紫云看着她说:是什么东西?肯定不是好东西。
    玲子说:怎么不是好东西?还能让东西好起来。
    紫云一看,是一瓶丰乳膏。她就笑起来。玲子在她耳边说:给你能不给好东西?现在还有什么是坏东西……你用一用真的很好的。
    紫云说:我根本不小的。
    玲子说:你那个还大么?能比我大么?
    紫云说:你是不是就用这个才大的?两个女孩就笑到了一块。
    玲子一边笑一边说:陈广路没对你说过小吗。
    紫云说:你那个他才嫌过你呢。两个女孩笑成了一团。
    笑停了,紫云说:你怎么会想起来给我这个。
    玲子说:你不也快到二十岁的生日了。你的生日比我迟半个月嘛。二十岁,该用着了。
    紫云早就渴望自己二十岁生日了。十天前紫云邀了同学在麦当劳为玲子过生日,要了一个十八寸的特大奶油蛋糕。玲子说:你的生日很不巧,在假期里,要不肯定又能热闹一场。现在只能由陈广路陪你过了。说着,她用手一指,紫云看到陈广路就在前面等着她。
    陈广路也在这座大学就读,比紫云高一年级。他们在大学里认识,却发现都是在一个县级市出来的,于是谈上了朋友。
    紫云向送她的玲子招手别了,走向陈广路。陈广路在社会上找了一份临时的事做,考试一完他就去了,与紫云约好了今日一同回家。几天没在一起,两个年轻人一见眼神就粘在一起了,接着身体也粘在一起了。
    陈广路说:你又给人什么东西了?
    紫云仰着面看他,他的个子高高的,有着让人兴奋的男人气息。她在他的皮夹克上拍了拍,说:不对的,是她给我东西了。
    陈广路眯着眼问:什么东西?
    紫云说:不能告诉你。
    陈广路说:好啊,你说过你没有任何东西瞒我的。都是骗人的话。女人就是会骗人。
    紫云说:女人的东西也要对你说?
    陈广路还是难得见带着娇羞的她,便笑着说:女人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好说了,难不道她送你护素宝了,那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紫云捶了他一下。她很高兴。她喜欢他随便乱说一气。
    陈广路说:你就是老送东西给别人,还从来没送东西给我。
    紫云说:你还不满意啊,刚才就送给你了。
    陈广路说:什么?
    紫云说:刚才我不就……。她伸过脸去,又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陈广路说:是这个啊,太无形了,我可看重的是有形的。男人给女人有形,女人给男人无形,这是市场社会流行的买卖,我最不以为然。
    紫云说:你要什么?
    陈广路说:那必须你想着了的。
    紫云想着,一定要给他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她想到了一条狗,那天在海天商城的柜台看到的一只电动的狗,那条歪脖子的狗头扬着像在寻找骨头。她便笑起来。
  
    紫云与陈广路在学校门口等了好大一会,也没等到来接她的车。她每次回去,父亲派来的小车便早早地等候在了约定的位置上。现在她用手机打父亲的手机,手机是关的,给家里打电话,电话总是忙音,像是没挂好。等了半个小时,陈广路有点不耐烦了,说还是去坐班车吧。紫云又拨了一次手机,盖了机盖说:肯定把他们把日子记错了。说着便扬手拦了一部出租车,开了门提着箱子往里坐。陈广路却拉住了她,与司机谈了一通价钱,讲定了付二百五十元钱送到家。紫云觉得陈广路很会交易的,她有一次从学校坐出租车回去,打表好象是三百多元。
    紫云走进家的时候,她还带着笑。进了家,她一眼看到的是一种变化的凌乱。原来家里说不上一尘不染,但还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她的后母是个中学教师,与她一样是在假期里。平时后母都会出来迎着她,给她一个笑脸。后母年龄比她大上七、八岁,还是一个是少妇,显着一个长辈的样子,又尽量显着一个朋友的样子。紫云对后母也总是给她一个笑脸。后母是因丈夫,而紫云是因她自己。
    三人在家时,紫云会感觉有一种温馨的气息。紫云几次听到后母催着父亲去洗澡。紫云暗暗地发笑,觉得夫妻之间不应该有的,应该怎样,她也说不清。她告诉过陈广路,陈广路说是年龄的区别,老夫与少妇而形成的。紫云觉得不以为然,父亲并不算年老,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陈广路说:肯定你父亲是会高兴的。紫云想,是不是我以后也要每天叫你去洗澡?不过她没有说出来。
    风从没关紧的窗吹进来,吹进一点从房檐上落下的细小的雪片来。紫云一边关着窗子,一边说:我回来了。她听到房间里有声息,但后母并没有回答。她想到后母一定有事了,过去敲敲门,再推开门。她看到后母低着头坐在里面的床边上。后母抬起头来,她本来就显得小型的脸,五官都仿佛挤在一起了。她从来没见过后母会是这样一种形象,虽然后母没有流泪,但眼光中有着一种湿漉漉的茫然。
    刚才关窗子的时候,紫云瞥了一眼漆着绿漆的铁栅栏的院外,有几个人朝里看着,此时紫云才回味到那神情也是奇怪的。
    紫云的父亲是市里的一个局长。她在学校不承认自己是官家子女,从来不说自己的家庭,只说自己从小县城里出来的,但她出手大方,比省城的同学更气派,同学暗下议论她家肯定是个大款。
    阿姨……有事吗?紫云开口说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平时她只是与后母对着面说话,很少称呼她。她也不知叫她什么。现在对着后母,她亲近地给她一个阿姨的称呼,想她会高兴的。
    后母一下子泪出来了:出了事了。你爸爸他……被抓去了。
    紫云一怔,她一下子就敏感到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敏感到那一点上去,她心中本来没有的,从来就没有想到过父亲会与那个联系着,但似乎又是一下子从她内在的深处冒出来的。
    父亲被抓去了。父亲是个贪官。紫云不再说话,她只是站着。以往她只觉得父亲很能干的,到省城上学后,她见过不少大的官,都似乎不比父亲强。按说父亲只是个科级的干部,在大城市,科级根本算不上什么官,但父亲有着实权,那些到家中来的父亲单位的人,他们看她,也都带着讨好的眼光。
    父亲还显得很年轻,有一次他自己开车到紫云的大学去接她,同学还有说是大款来接情人的。说这个大款还帅,紫云真会傍。那是我爸爸!紫云大叫着。同学们不相信。她只有拉出陈广路来作证明。
    县里的局长官不大,权不小。同学说,没想到现在的学生对官位很了解的。
  
    几天中,紫云也不知怎么过的。她和后母一样,把自己关在家里。也没有朋友与旧时同学来看过她,后母把电话线给拔了,紫云也关了手机,她不知道他们知道不知道她家中发生的事。连陈广路也没来过,在这座小城市里,他肯定能知道这个消息的。她第一次觉得人生有着了严酷性。原来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生活是独立的,从来也不要父亲和家庭管。父亲找新母亲的这件事,她都觉得没有必要去问。父亲有他自己的生活,而她也是独立的。现在她才发现她的生活是与父亲密切相连的,她的一切都与父亲连着了的。
    紫云终于走出门去,尽量头抬着,不去看旁边的人。也许是心理作用,就是迎面而来的人,似乎那瞥来的眼光也是有着意味的。她很快地走进城中最热闹的市场里去,在那里谁都不会熟悉她。
    她在市场里买了几件东西。她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就喜欢逛商店,柜台里的一件件物品都引着她的注意,舒展着她心境。她心里高兴的时候,也喜欢去逛店,愉快地满足着自己的购物欲。
    在时装柜前,她看中了一件黄色的镶花边的衣服,同时她发现自己的钱用完了。她拿出手机来给后母打电话。听到传来没有信号的电话,她突然想到了家庭的事,一下子心情灰下来。她第一次把自己认为满意的东西放回到柜架上去,她觉得售货员的眼光也是嘲讽的。
    紫云提着一包购物袋回到家中,走到后母的面前,把自己买的东西给她看。以前她都是与后母一起看买回的东西,进行着女人之间选择眼光的评比。后母买了东西也会给她看。但现在她看到了后母淡漠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眼光中仿佛觉着她还不懂人事。
    阿姨,你给我一点钱。紫云还从来没有过口袋里没有钱。
    后母说:你有急用吗?
    紫云说:我没钱了。我看中了一件……衣服,都没买。
    后母说:家里抄过了,都抄去了。家里的存款单,连我存的也都抄去了。只留了抽屉里的一点现金。
    后母在说着钱。后面的两天,后母的话题似乎都与钱连着,桌上的菜很少,本来紫云以为是后母没有心思做菜,现在发现是钱的原因。后母很快显出来与父亲结婚前的本色,后母头一次进家来的时候,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新衣服,但紫云一眼就认出那是从小摊上买来的过时货。那时后母的话题也常是与钱有关的。
    紫云不再出门,依然没有人来,特别是陈广路,已是情感亲密的男朋友,就是打不通电话,小城不大,一迈步就能上门来呀。她与他相交时,就知道他家本是郊区农民,道路扩建才圈进城市,但她根本没有在意这一点。她只在乎他这个人,而今她感觉到他在乎的却是她的家庭。这一层想法,带着一份寒意,慢慢地逼近来,渗透着全身。算了吧,紫云不再去想。人生沧桑,世事悲凉,这些词第一次那么真切地入她的心来。她举头望着窗外,窗前的那棵玉兰树,伸着干干的枝头,衬在后面的小县城市的夜空是无边无际的寒凉的铁青色。
  
    又这么过了两天。紫云想着了一些旧时的日子,想着父亲没当局长的日子,想着了自己亲生母亲在的日子。她发现那时的她很一般,但过得轻松。有一次学校搞献爱心活动,她把自己的储蓄罐打破了,交了十几元几角钱去,那是多么快乐的感觉。以后她随手拿出一百或几百也没有那种感觉。她也弄不清到底什么是真正的快乐。想到父亲的时候,她就想哭。在饭桌上看到后母的脸总是阴沉着,也不知后母想些什么。紫云突然觉得不想在小县城里呆下去,她想回学校去。
    紫云在收拾行装的时候,突然门铃响了。她一听声音就跑出房间,在房门口她站停了一下,后母的房间里依然没动静,但也能感一点慌乱的气息。紫云一步步走到大门口,她想会是谁呢?会不会是陈广路?她还是想见他,虽然她很生他的气。
    进门来的应该算是父亲的朋友,也是一个局的局长,紫云知道他姓黄。有一次暑假,紫云几个省城的大学同学到她这里来玩,就是黄局长安排她与同学到湖里去玩,乘游艇在方圆十八里的湖里转了一大圈,还在一个湖中的大船上吃了一顿现打现捞的鱼虾。她省城的同学玩得那么高兴。
    紫云叫了一声黄叔叔,眼泪就流下来了。还会有人来看她们,她家本来似乎被摒弃了。
    黄局长声音低低的,但还是很亲切的:你们家的电话怎么也打不进来。我打过多少次了。
    后母也走出房间来,不声不响地看着黄局长。黄局长说:我找紫云有一件事。
    紫云说:什么事?她不知道现在找她会有什么事。
    后母说:黄局长你找紫云,让人来叫一声就行了。紫云感觉到后母说话的谦恭,原来后母好多次怪黄局长拉父亲去洗桑拿入按摩包厢的。
    黄局长说:这事我不放心叫别人来,紫云跟我走吧。
    紫云就跟黄局长到了他的局里。她不知是什么事,有点不安。黄局长拿出一份表来,递给紫云:你签个字吧。
    紫云看表上填满了,只空着一行,那是让她签字的。她不明白地望着黄局长。
    黄局长说:是帮你爸爸的。
    听说是帮父亲的,紫云仔细看表,上面写着领到业务费三万元,下面是去年8月份的时间。她不知道黄局长什么时候给她三万元,又能帮父亲什么。
    黄局长说:你家里不是被抄出五十万元吗,你爸爸肯定说不出哪里来的。我不是现在给你钱。是你早就拿过的钱,你暑假帮我搞业务,我给你的。
    见紫云还似乎不明白,黄局长说:你签了字,我会出证明,说你家里的钱有三万元是正当来路。三万元虽然不能把他救出来,但也会减少你父亲好几年的刑呢。
    紫云想到是给爸爸做事,立刻就签了。黄局长又给张局长打了电话,于是紫云又去了张局长那里,然后再去杨局长和刘主任那里,都签了名。紫云算一下,她两年寒暑假给家里赚了十多万了。虽然是一分钱都没看到。
    后来,黄局长、张局长、杨局长都到刘主任办公室来了。刘主任的办公室很大,也最气派。四个局级领导坐下来打牌。紫云就给他们倒茶,坐在旁边为他们服务,听着他们说着她父亲的事。紫云从他们的嘴里才弄清了一些与父亲有关的情况。
    原来有一个乡镇的个体老板,在求父亲申批项目的中间,给了父亲两万元钱。到第二次他来要新的项目,因为上一次这老板包的项目,做不得很不负责。父亲拒绝了他,并不再接受行贿。于是那个老板翻了脸,说了威胁的话。父亲没有理他,让他愿上哪儿就上哪儿。那个老板就拿出了上一次行贿时偷录的录音带,一直送到了市的常委会上。正好有一个中央纪委的处长在这里挂职工作,临时分管政法,于是在常委会上,作出了立案抄家的决定。
    黄局长甩了一把牌,对紫云说:哎,你父亲从来谨慎,就坏在老婆身上。那个老板一眼看上去就不地道,却沾了你后母一点远亲,你父亲没经得住女人的枕头风。
    杨局长说:也是该到。来了这么一个北京处长,中央纪委的当然要抓事立功了。
    张局长说:要我说,是市委梁书记出国去了,主持常委会的方市长本来就是个只顾自己的角儿,要不,先让调查一下,只要家里的东西转移了,没证据录音也可以说是假的。
    接下去,几个局级领导都在说梁书记的好话,说现在的领导关键一好,就在于会保护干部。这样干工作的就心情舒畅。
    紫云听着他们的话,心想父亲果然是受贿的。以前同学们在一块儿聊起社会时,对官员的腐败满是调侃与愤恨的话,她没想到自己的父亲会与此连着。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恨,只觉得几个局级领导都在帮父亲说话。她觉得心中有着一点安慰,又有一点隐隐的不知所措的感觉。
    打了一会儿牌,几个局长约着去开个饭局。紫云想回家去,刘主任却叫她等一等。刘主任坐在大转椅上,椅背高过着他的头,他的眼光让她有点恍惚。后来,刘主任问她:想不想见见父亲。紫云当然想见父亲的,但听后母说到过,关在看守所里的犯人是不给见的,大概是怕通风报信吧。
    刘主任说:我来安排一下,就说亲属促进坦白交待吧。……不过你见了你爸爸,要告诉他,外面的叔叔们都很关心他,叫他不要多话,能不说的不要说。有些事不说,关心他的人就会多。
    紫云心里感动,她想见了父亲,她还会告诉他:她长大了,她会照顾家,会给他争气的,每次考试她都会考个好分数的。
  
    第二天,紫云在约定的时间前,早早地来到看守所门外,在对面路口站着。看守所与公安局靠着,门口站着穿制服的警察在站岗。冬天的阳光苍白白的,风从那边一条窄路吹过来,扬着从高楼顶上刮落的残雪点点,寒丝丝的。紫云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化得很快,世界的色彩在她的眼中也有着了很大的变化,她的思想与观念,她对社会的看法,都有了很大的变化。原先关于善,关于恶,关于好,关于坏,都是清清楚楚的,不用去想,也不粘着。现在都逼到心中来,混混沌沌的一片,她不想接受,又摆脱不了,觉得有点痛楚。觉得有点灰茫茫的。
    刘主任和公安局的林副局长从那边巷口转出来,紫云原来便在家中见过林副局长,这时,迎上两步叫了一声林叔叔。林副局长看了她一眼,神情很严肃的,让紫云感觉到了真正的公安人员的样子。他们没停步,走进公安局里去,紫云犹豫着是不是要跟进去,只见林副局长垂着的手有力地摆了一下,她就立刻站住了。慢慢地路来来往的穿公安制服的多了,也有走进看守所去的。站路边的紫云突然感觉自己的低矮与单薄。就在对面那堵高墙的里面,父亲穿着囚衣,剃着短头发,见公安人员便低下头。她也不由低下了头。眼前的这个机关本来与她没有关系的,现在一下子似乎很森严,显着钢铁般的份量。
    这么好长时间,刘主任终于出来了,他瞥紫云一眼,并不与她搭话,只顾自己往局里的办公室走。紫云跟着刘主任,见他一脸的严肃,仿佛传染了林副局长的神情。
    又进了刘主任的办公室,刘主任在大转椅上坐下了。紫云这才问:我爸爸怎么了?不能让我见吗?
    刘主任说:谁都见不了。……不过,见不见也都一样。……你爸爸是说得太多了。……我真不明白,他平时话不多,到那里面怎么那么多的话。说自己也没什么,连着别人的事一起说。以至审讯的人告诉他:别东拉西扯的,说你自己的事!
    紫云好象听明白了,但还是懵懵懂懂的,她只有低着头。刘主任拿起桌上的报纸翻起来,仿佛忘了紫云。紫云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她突然感觉自己好象是在监狱里,她觉着自己欠着刘主任。她很想求着刘主任,不管他要她做什么,她都会答应去做。
    过了好大一会,刘主任抬起头来,他看了看紫云,慢慢地眼光和缓了,像是叹了口气,说:我想什么人进了那里边,都会这样吧。……你去吧。
    紫云回到家里,对着后母问询的眼神,她突然哭了。她哭得那么厉害,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哭,一切都似乎变了,她自己也变了,可又一时适应不了这种变化。
    后母问:怎么了?他们怎么样子的?
    后母没有问到父亲。父亲怎么样,也许后母清楚一时不会有什么结果。不会有好的结果,而坏的结果已经是明摆着了。当初收钱收物,后母都是清楚的,一时父亲和后母都拒绝过,一旦收动头,慢慢地就习惯了,而习惯就心安理得了。
    紫云说了这几天的一切。后母只是点点头。后母说:他们都一样,抓了谁算谁倒霉。别想着他们是帮你爸爸。让你去签字,他们的开销,也多了一份去处。让你爸爸不要开口,是因为他们都连着的。人就是这样!
    紫云突然觉得后母说话是那么深刻。后母好象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后母的年龄并不比她大多少,有时紫云还会在心里笑后母什么时髦的都不懂。现在才发现后母是那么懂人情世故。她曾听父亲的那些朋友议论到,父亲找了个贪了一点的新妻子,手脚就大了,要不还不会做得那么不聪明。
    紫云抬起脸来,这几天她似乎懂了很多,这懂又不是她愿意的。她决定离开,在家没有她可以做的事,在小城她也呆不下去了,也许她选择的只有躲避。她来到了省城的学校,校园里只有一些搞研究的老师,显得冷冷清清。她独自在宿舍里坐下来,她想着了自己该去做一份工作,像一些贫困人家的学生那样,但到底做什么呢?到家政公司去登记做家教,到咨询公司去求职搞社会调查,到贸易商场去做临时推销员,要不还是上街卖报纸。现在她需要挣钱了,靠自己的劳动让自己完成学业。到哪儿去找一份最简单的工作,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她打开了电脑,想在网上寻找一下。上了网便习惯地打开了QQ,有几个网友来的简短的留言。现在她与朋友都不联系,只有接受互不知底细的网友的信息,让她觉得是平静而安全的。对着留言上的新年元月二十八号的时间看了一会,她才想到自己的生日已经在昨天过去了。这个生日谁都没有再向她提起,而她自己也忘了。出生二十年,第一个没人为她过生日,而且是她一直盼着的二十整岁的生日。
    别的留言都只是打哈哈,只有一位叫做南天一剑的网友在问:发生了什么事了么?怎么没见你上网?
     南天一剑是紫云在网上最好的朋友,他们有过好长时间的聊天。她知道他只独腿,他也曾经告诉她,开始少了一条腿时,他想自杀过,但还是鼓着勇气活下来了。紫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去看他,送他一辆轮车,或者悄悄地替他订做一条假肢。陈广路却说网上的话都不可信的,人家也只是骗骗单纯的她好玩罢了。以前紫云并没在意到底是真是假,此时她记起了他聊天时说过的一句话:人在顺境时,世界仿佛都是为自己而存在的,只有经历了大灾难以后,才会真正体会到无限的人生沧桑,而人所能把握的只是有限的一点。
    没有真切的感受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的。
    紫云突然想到南天一剑的生日比自己迟一天,今天正是他的生日,而她曾经想过要在他的生日时去他那里,送他东西的。
    紫云打开了伊妹儿,选了一张喜庆的信笺。她先点上了一个蛋糕图案,再添了一束彩花图案,又添了一对艺术画屏……随着她的鼠标,图面上出现了美人鱼灯,缤纷礼花,整个屏幕都是一个个图案,最后一辆小汽车开了上去……点了发送,她看着它们传递而去。
    在学校的宿舍里,她裹紧了被子,多少天以来,她头一次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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