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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永基:西北游走
 

邂  遇

    那是头公驴,褐黄色的,却长一对姑娘似温顺的眼睛。跳上驴车的时候,它打了个趔趄,胯子矮了矮也就站停了。忽然奔跑起来,不顾车主吆喝倔犟着朝向坡下的一条土路,眼睛却仍姑娘似温顺着。后来才看清土路上还有头驴,黑驴,竖修长的两条驴耳。车主见我俩并不怪罪,便告知那是邻村的一头母驴,清早相伴着上城卖菜又一起回来,不料就粘乎上了。我俩大笑,又见黄驴急不可待却难以力逮,便跳下车好让它轻捷着撵上去。车主尴尬着,捏了刚收进的五元钱做出退还的姿态,本夫和我都摆手,他也就笑了,露出红润的一嘴牙床。
    前方是个村子,就在土路的尽头。我俩走没几步便听得背后有嗤嗤笑声。转身看,是个身材娇俏的女子,背满满一网兜青草。我们上下自审没发觉疏漏,便问笑什么。女子仍掩了口还快步超过我们。隔一会又回首笑,眼波闪亮着。本夫口渴本来就想找个人家喝口茶去,女子这般三笑想必不会回绝便提了出来。女子并不明言,只用眼示意她家就在前面的弯子,自己则飞快朝前走,一双玲珑的赤脚将浮土打扬起来。
    她家不小,尤其院子大,我俩随着进去便见几头散养的山羊和一群母鸡合围上来,都抢食那网兜里的青草。女子不顾鸡羊也不顾我们,撂下网兜便去了院后。不一会抱来了枕头大一只西瓜,青翠欲滴且水淋淋的洗过了。我俩正要劝阻,她已经进屋又拿出瓜刀大声招呼里面坐。
    屋里有些杂乱,主要是东西多:土豆,包谷,刚碾好的小米,装大陶罐里的鸡蛋,编了一半的柳条筐,垒老高的南瓜,用破衣兜罩着的一辆自行车。炕上却十分干净:窗台上搁着插了花的小瓶子,是麦杆菊和碎蹄莲。本夫和我坐定,女子就将切好的西瓜搬了来,满满摆了一炕桌。我俩忙说太多了一人一瓣足够,吃了还得赶路呢。女子说这算啥哩,砍了就得吃,菜地里瓜多着哩,她一个人根本吃不了。说着忽然就走,稍顷回来,竟换了一件时髦的T恤,露出圆润的脖子和小巧的肩头,裤子也是一条半中的牛仔。我俩大感诧异又不便表示,只是呆望着。女子有些害臊,一扭身子在炕边的小柜前蹲下来。“我一个人过哩。女儿三岁了在姥姥家。男人在东莞打工。我俩不投意,过不到一起哩。他们以为我一个人过不好。看我过得好吗?”女子不看我俩,只顾开了柜门翻内里的东西,嘴里不停说着。说得快极,也有些乱。终于翻出了一本影集,掀开了封面递过来,“想看看我姑娘时候的照片吗?我娘家是玉林的,我读的是玉林的中学。”这自然不能谢辞,于是我俩都兴致盎然着看起来。
    照片不错,几张黑挠绕浜谩H龉媚镎驹诓俪∩希渲幸桓鍪崴莸南约镁褪撬恕=磕郏饨啵械愎砹椋灿械闵灯1痉蛘赖悖佑峙醭隽艘淮筠寤ǖ男妫罢舛际俏倚宓牧ā;ㄉ煌摹:每窗桑每窗伞!彼煽斓亟嬉黄瓜郑旱し锍簟⒑苫ㄔа臁⑶嗨砂缀住⒚分ο踩档鹊龋钣腥さ氖且煌沸⌒懿还朔淙旱奈Чデ掏翁蚴撤涑驳拿壑;蛐硎鞘芰思实目浣保拥牧成闲Τ隽搜蘩龅奶液欤直成斫贩⒁宦#湎乱还液谏钠俨?BR>    我俩觉得该走了,悄悄将一张十元的票子压在炕席下便站起来。女子很失望的样子说你们不是说还要看看我种的菜的吗?你们不是说还要看看我种的菜地吗?我俩确实说过,但当时有点凑趣的意思。见女子面孔都白了,忙说好好好,我们很想看看她种的菜地。
    菜地就在院子的后面,跑去就觉眼睛一亮。青菜、辣椒、菠菜、茄子、黄瓜、丝瓜、番茄、西槿,都井井有条且长势蓬勃,田垄的边沿还栽着色彩鲜丽的花草。我俩都不知该怎么夸她了,只是一个劲叹息又拿相机拍照。待转身时忽见不远的树荫下站着好几个女人,都静悄悄睁一双瞳仁下埋的白眼。
    走出村子便是纯净的沙丘和碧绿的草滩,这是此地特有的地貌风光,我俩就是冲着它跋涉而来的。然而,或坐或躺都丝毫没有舒坦的感觉。夕阳西下的时候,忽然发狠说:妈的,就去吃晚饭又能怎么的!说罢,还真就朝着去了。但一近村口便都自笑起来,晃晃头招呼了就近的一辆驴车。

夜  行

    高原夏夜的宁静是令人惊异的。夜空的黑是走远走深了的蓝,月儿的黄是入禅野狐参旧了的白,星星冰碴般尖利晶莹,仰头似有细细的凉飘下来。呼玛拉所有山村都沉睡了,惟湟水在野草掩映的山涧缓缓流着,发出古老而又低沉的叹息。
    这是一位上海豪门闺秀曾经到过的地方,动因是痛感西北穷顿困苦,毅然孤身考察,传布文明,图谋开发,以振国力。到湟源行程已至二百五十四天,形容枯槁却精神矍铄。守备司令感其风骨,特派二十人卫队铁骑护送,但行不过一日卫队便有返意,原因是这里盗贼凶悍,前不久便有十数客身首异处。但她决意前行,独自雇了一辆马车颠簸三日来到了呼玛拉。印象中,我曾见过她三帧照片,一张是在上海公寓内客厅,背景华贵,服饰时髦;一张是西安行政长官专为其举行的迎宴兼记者招待会,高朋满座,气氛热烈;还有一张便是在此处山头,身披羊毛大衣,足蹬长统皮靴,威风凛凛的俨然豪气冲天的大侠。她在湟源的记述是一段很结实的文字,描绘了夜宿呼玛拉一家农户的情形。那农户就一婆一媳一幼女。除媳妇有衣服穿着操持家务,那祖孙俩都因无寸布挡身而整日蜷缩炕上。入夜忽闻杂沓怪声,惊坐启问,方知是邻村农人正持戒啸聚以作剪径之举。因受过十个铜子和五块饼干的恩惠,那媳妇执意护送她星夜出逃,婆婆也在炕上大声关照从哪个岗子走可万无一失。回沪后不久,她就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飞行员。这是发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事情。
    本夫和我沿着山路的蜿蜒朝深里走,拽着变幻无定的身影,烟头的红火是相互辨识的标志。这是我俩早有的约定,选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不存目的只顾走,疲惫不堪又麻木不仁了方停歇下来。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捎带着各个坳口的山气和远古尘沙丰蕴的朽腐与干香。潜心辨析,也有牛屎饼饼慰人的酸甜。日间苍茫浑黄的群山此刻成了剪影的环绕,连绵着显现山势清晰的轮廓。偶尔能见某个窑洞豆粒大摇曳的灯光,那是被风动的叶簇晃出来的,冷杉、板松、香果、红椿、人头树——据说这是当年马步芳下了人头换树头的死令移栽成的,为的是挡住那铺天盖地的风沙。花儿是这里不息的地音,随便一踢便有它幽怨而又泼辣的回应。“苏武牧羊十八个年,心急着留下个少年哩”,“妹儿就要和你在一搭哈,管它墙倒塌了个门哩”。或许是下山令,或许是酸把梨令,也或是回回的红花调。小塬上似有人迹,月光下薄薄的水片在泼洒出来。那该是栽种着蔬菜的,水片飘落似能听到须根滋滋地吮吸和那人心中结实的快慰。
    多日的跋涉已经粗砺了感觉,一幕幕注定此生不再的景致都没能引发任何的慨想,唯一的意识就是走着而恍然不知身处。离天很近了,伸手就能摘下颗星星放嘴里嚼吃,继续走却又坠落下去,嗅闻到草皮微湿的青涩和驴粪蛋被蝼蚁蛀食分解的气息。
    返途中遇到了下榻客栈的老白。老头挎着长长的手电正准备作长途的搜寻,见了我俩一脸的欣喜和责怪。本夫敬了他一支烟,我也敬他一支烟并且点好了。老头笑着将两支一齐叼在嘴上抽起来。

黑眼睛女孩

    西北的狗是威猛的也是不太讲礼貌的,见了生人不顾不管的狂吠和暴跳常使我困惑不解:守护的不就一间贴满牛屎饼饼的矮土屋么,何况我又早早送出了一张巴结的笑脸。这头狗却有点城府的样子,它先是趴着不动,只拿狗眼转动着监视行为。我自忖行为方正,至少没有小偷小摸的意思。狗大概鉴定过了,打个哈欠站起了身,然后很儒雅地高仰脖子,将狗吠的声音从嘴洞里发了出来。
    跑出院门的是个女孩,十四、五岁年纪,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睛。她正在给一头个头不大的黑奶牛梳毛,用的是一把缺齿的木梳。见了我俩,她眼睛忽闪一下,立刻返身朝堂屋喊了声什么。稍顷,一位面容瘦削的大嫂边掸衣服边从屋里走出来,她大概正在拾掇粮食,前襟粘着谷物的屑子。本夫擅长唠嗑,尤其擅长跟农人唠嗑,简单几句便让大嫂明白了来历和来意。于是就笑起来,就邀请我俩进去。
    这是青海山村典型的农家院落,黄土夯打的屋子,栽种花草的院子,牛圈,羊栏,鸡窝,猪圈,一应俱全却破败不堪。
    不一会,女孩爹也从地里回来了,进屋的时候,我俩已在炕头上坐定。那女孩跑进跑出的,一会拎来了茶壶,一会捧来了茶碗,一会又拿来了用竹筒做成的烟缸,动作轻盈而又麻利。问话她却不答,只拿黑幽幽的眼睛瞅着你,忽闪一下,感觉像被轻咬了一口。女孩爹像是见过些世面的,挡了递去的烟却将自己的烟掏了出来,说不管好丑头支烟就该主敬客的。说罢突然朝女孩呵斥一声,女孩立刻利索地将茶壶、茶碗收起拿了走。我俩大感诧异,以为是逐客的意思,草草将烟抽完便想起身告辞。不料,那女孩又回来了,手里端着满满两大碗奶茶,她母亲则捧来一只硕大的搁木盘里的面囊。面囊是干炕的,很干净,也香喷喷的,一块放嘴里细嚼很有粮食的味道。奶茶则黑糊糊显得腌臜,尤其上面漂浮着名目不明且色彩存疑的泡沫,由是我俩只是谢而并不就喝。女孩在旁站望着,那黑幽幽的眼睛忽闪一下,又忽闪一下,内里的失望和委屈似要满溢出来。我俩大感不忍,赶紧将奶茶碗捧了喝,居然奇香无比,由是大加赞赏又给女孩拍照。女孩爹见我俩高兴,神情也顿时释然,指着女孩说,这细女子看着机灵,读书却不好,初中都没考上,如今就在家管养一头黑奶牛再干些杂活。女孩本来有点笑意了,听这一说立刻扭身跑了出去。
    往下的内容主要是女孩爹骄傲地讲述就读徐州工学院的儿子,也就是那女孩的哥哥。女孩爹从橱柜里翻出各种本本和证书,都是证明儿子出色经历的。又说儿子只要有志向,家里再穷,也要供他把书一直念下去。我端详他儿子的照片,心里则将他和女孩比较着,觉得仅凭模样和眼神那女孩的聪明似乎就不该在哥哥之下。本夫也有同感,力劝女孩爹应该让女儿继续读书,否则可惜了。女孩爹听了笑笑,未置可否。女孩妈则在旁叹息一声,想说什么却没说就走出屋去。
    告辞出门,天色已经发暗。我先走出去,却见小女孩在屋檐下垂头默站着,那头黑奶牛傍着她,呆呆瞪一双湿润润的牛眼。

速写延安

    塬,黄土高原独特地貌,由流水冲刷而成,呈台状,四周陡峭,顶部平坦。小塬垦而为田,中塬成村成庄成镇,大塬筑城。延安城域即为一大塬。此类地貌身处往往不能领略,惟登高方能俯视。乘机鸟瞰则又混茫了。
    下榻旅馆的对面是延河,延河的背景就是宝塔山。延河与宝塔山之组合和天安门与金水桥之组合相仿,其神圣的意味是毋需赘言的。到延安的第一天晚上宝塔山灯火辉煌,那座著名的隋朝古塔的轮廓是由红黄蓝三色霓虹灯勾出来的。延河大桥的展示则是一个个乳白色灯柱,抒情的散文一般将其描绘成晶莹的串珠。正是涌潮的季节,延河水也在看涨,跋涉而来的汛水捎带着厚重的泥浆,每个漩涡都固定着成势的脉络,灯光下看着就像正在板滞凝结的铸塑。
    循延河大桥西走便进入城区,两边楼宇林立,各色广告牌琳琅满目,虽不能媲美京沪,局部的繁华与热闹则不逊都市。宾馆、商场、酒吧、茶室、歌厅、舞厅、浴室、发廊,一应俱全,且有音乐播放,《老鼠爱大米》、《双击棍》之类,自然也有秦腔和花儿。忽听吆喝:“要看稀奇这里有,老子吃掉儿子肉……”惊而循声,原来是一叫卖晚报的妇女。见我俩笑视,她也笑了,绽一张山里婆姨带臊的红脸。新开的麦当劳有三女郎在门口跳舞,铆鼓钉的宽皮带压在骻骨下,扭摆起来,那裸露的肚脐眼便十分生动。驻足观望者仅三男女、几小孩和我俩,可见此类时髦早为邑人所熟视。沿途拐角或路口设许多小摊,卖各色小吃与土产。饸络、干馕、盒子、小米粥、白馍馍、凉粉、干切驴肉、灌血肠、婆瓜、榛子、板栗、麻子、带皮壳的玉米、煮熟的菠菜、羊杂碎和狗头枣。我俩吃了饸络,捎带了一斤狗头枣和两把麻子。饸络与家乡面疙瘩相似,系不规则麦面小团下起鲜的菜汤而成,食之颇感亲切也觉养胃。狗头枣为枣中名品,核小肉厚,皮色红亮,用手指捏捏特别舒服。麻子比芝麻略大,目之该是某类种子的仁儿,岂料已是种子全部,得其内仁还得磕开脆硬的外壳。磕麻子聊天为此地一景,无论男女说着说着唇舌间便会泛出细碎的壳屑而不影响语速。朝深里走,可见一些老旧的建筑,虽然不大,气韵格调却颇高古。延安早在北魏便有州府建制,范仲淹和沈括都曾在此任知。旧建筑中真正著名的则是红军、八路时期的,陕甘宁边区政府礼堂旧址、鲁艺旧址、新华社旧址、中央交际处旧址等等。抗日军政大学旧址附近有一家古玩铺,见我俩探头便有手在门内招摇。稍顷,秘示一明嘉靖红绿彩折沿洗,图案为羽人宴游。我怕打眼又无闲资便笑而谢辞。本夫觊觎一彩陶汉罐,惜体形硕大无以携带,也只得怏怏。
    回返又经延河大桥下的广场。或许是用过晚餐了,许多人来此休闲游乐,扭秧歌,唱流行,吹唢呐,打腰鼓,都精力旺盛又欢天喜地的样子。红军纪念雕塑的座基下一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在唱陕北民歌,伴奏者为三位面容木然而眼神活泛的老头,各执二胡、三弦和笛子。女子嗓音脆亮且不怯场,要她唱就笑眉笑眼一直唱下去。《绣金匾》、《送红军》、《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正唱得来劲,忽然大叫一声朝个地方扑过去。围观者大为惊诧,细视方知有小孩在偷抓搁那地上小竹篮里的麻子。驱了小孩后,女子情绪大受影响,要求续唱她便不肯,只顾提了小竹篮气乎乎走了。幸好,不久便有一对中年夫妻补了上来,是卖绣花鞋垫与布老虎的,摊位也在那座基的一侧。

红烛黄河滩

    那女孩俏皮的胖脸至今还在镜头里。

    “嗨!”(摆手,一张五指张开的肉乎乎的手心)“本姑娘十六岁,兰州人。我们身后的这片红蜡烛将是一个很有创意的典礼。内容保密。有兴趣就来欣赏就来感动吧!”(笑,发咯咯声,将脸凑近来做一个伸舌头的鬼脸。舌头红润且尖,倘若冬天,镜头里该出现雾气的)。
    镜头拉开,显现摆成图案的一大片未燃的红蜡烛。红蜡烛高约10厘米,直径约8厘米,图案为曲线边框内磨盘大一个心形和其意不祥的L、M、S三个字母。另一年龄相仿的穿白色裤裙的瘦女孩正用小竹签细心地将每根蜡烛的芯一一挑竖起来。我注意到她有一双睫毛很长但略显病态的大眼睛。
    这是七星河段黄河滩地上的一个场面。东眺能见白塔山和西关清真寺,西望为著名的平沙落雁和“黄河母亲”雕像。本夫朝镜头走来。他原来正坐河边做凝视深思的表情,后来大概难耐诱惑了便站起了身,显出漫不经心的样子。
    夕阳落尽了,天色苍茫起来。胖女孩和瘦女孩商量一下便开始打手机。先是瘦女孩打的,神情羞怯的样子,长睫毛忽闪忽闪的。胖女孩在旁静听一会,突然将手机夺过大声嚷起来。嚷过就笑了,朝瘦女孩一摆手说:“点吧!”
    我本来想帮忙的。蜡烛太多了,根据经验,在野外有风情况下,打火机连续点燃三根蜡烛就该发烫了。事实正是如此。两女孩开始姿态还从容雅致,渐渐就狼狈了,就额汗淋漓着甩手,用嘴“夫夫”吹被烫着了的手指。然而,顾忌这该是个不容外人赘手的典仪,我只是主动将自己打火机贡献出来,好让她们有个轮替。但另一个问题又出来了,蜡烛在风中燃速很快,这边未点燃的昂然如初,那边刚点燃的已开始变软变矮。无须想象,一旦慢慢将这大片的蜡烛全部点燃,该是怎样一副参差不齐又明暗不一的情景。胖女孩显然想到了这一点,点了一半便起身看了看说:“大叔,您愿意帮我们点吗?”大叔愿意。大叔口袋里还有备用的打火机呢。这样大叔就兢兢业业帮着点起来。我点的是那个边框。大叔虽然老朽,知趣却还是懂的。
    终于全部点燃了。那片红色的烛火在滩地上摇曳着放出眩目的光华,看着就像一个美妙的梦幻。在黄河边散步的许多人都合围过来,带着欢喜又诧异的表情。自然也有不屑的,面含讥笑地瞅着已经有些疲惫但仍然亢奋不已的胖女孩和瘦女孩。镜头多角度拍了蜡烛就朝向路口:幸福人儿此刻该来了。我想象那是个英俊挺拔的男孩,有点故作的老练,有点自命不凡,但猝然面对场面定然会局促和腼腆,会结结巴巴又汗头汗脸。自然,最理想的当是任话不说一下就将两个女孩子紧紧拥抱,虽然真正钟情的或许只是其中的一个。
    风儿渐大了。随着风势,那成片的烛火一会左歪一会右歪,而最初点燃的蜡烛则在风中忽忽颤抖着瘫趴熄灭了不少。这显然是个不妙的兆头,胖女孩愣着看一会,掏出手机就又嚷起来,神情焦躁又怒不可遏。瘦女孩则慢慢蹲下地,有点呆滞地将熄灭的蜡烛一一扶起来又重新点燃,过后就用小小的手掌左挡右护着。我心里疼了一下。镜头为那双略显病态的大眼睛睫毛低垂的特写。
    围观者都将目光朝向了路口,连那不屑的几个也敛住讥笑而流露出不忍。然而,路口还是渺无身影。时间一分分过去,所有的蜡烛都在渐失原先的神采,变形、软耷、倾斜、烛泪流淌满地。随着一阵大风,大半蜡烛瘫趴了下来,火光也杂沓狼藉了。此时,那胖女孩陡然怪叫一声,像头小豹子冲出了人围。
    收摊的是那个瘦女孩。她怯生生无助地站了起来,避闪着人们的目光朝那片烛光的残骸垂头默看了好一会,然后慢慢打开挎包掏出了一瓶饮用的净水。净水洒向蜡烛的时候,人们都悄悄走开了。我和本夫也走开了,虽然镜头是那么的不愿。
    镜头的最后是夜空,星光闪烁的黄河上方深蓝的夜空。
    拍摄者正处初始的“骚拍”阶段,也就是毫无经验和技巧却特别来劲。不必猜测,那便是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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