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著名诗人赵恺:了望一种色彩——在青海湖国际诗会上
青海湖,蓝色的湖。不是敬仰之蓝,是敬畏之蓝。以青海湖作圣水,以大雪山作神像,青海湖诗会仿佛美学的宗教仪典。 离苍穹最近的诗会,离太阳最近的诗会,离天籁最近的诗会: 青海湖诗会,飞翔在鹰翅上的诗会。 置身自然,感受自然,思索自然,吟咏自然:“自然”之卷帙是青海湖诗会的《诗经》。 以高山流水为自然,以花鸟鱼虫为自然,认识的偏狭局促并没有使人类弄清什么是自然。没有弄清什么是自然,因而也就无法界定自然,无法领悟自然,无法融入自然了。 “自然”这个命题,起始就被分别插进哲学和社会学的两个卷宗里。 中国以东方方式宣示自然:天人合一。日与月组成完整的光明,“人”与“非人”组成完整的自然。浑然一体,别无二致,就象亚当、夏娃和他们的伊甸园。天人合一的缺损始自禁果。禁果象征物质,人的物化使“人”与“非人”隔离。一旦隔离,人便丧失自我。仿佛天上的云,一但穿上裤子,云还是云吗?人类终于在二十世纪的剑鞘里认出一柄双刃之剑:物质丰富,精神萎缩。就象长江和黄河都起始于青海,东方哲学与西方哲学的源头,至少在自然这个命题上也都起始于一个泉眼。 于是返朴归真。 还没弄清什么是“朴”,什么是“真”,“返朴归真”便其乐融融地在社会学层面上运作起来。于是便以旅游文化为“返朴归真”,便以仿古建筑为“返朴归真”,便以原生态歌舞为“返朴归真”。我们习惯盲人摸象,我们习惯舍本逐末,习惯于习惯,忽略了“返朴归真”的起始和终结是人类的希望真诚和许可真诚。希望真诚和许可真诚是人与社会优则互补、劣则互损的两个方面。爱人者被爱,一个使人获得尊严的社会始能获得尊严。而一切尊严——包括文学艺术的尊严——的第一块基石,只能落在一个“真”字上。说真话,作真人,一个“真”字,不就是回归自然的灵魂?——我想,这大概就是“共建和谐”那个“共”字的耐人寻味的所在了吧? 对祖国的热爱也是对自然的热爱。瑞典女作家塞尔玛.拉格洛夫以病残之躯跛足前行,一山一水,一石一木,她用两年时间以足代掌抚摸偏她祖国的每一寸土地,又以两年时间写出描摩祖国之美的《尼尔斯骑鹅旅行记》。不是艰辛之旅,是苦难之旅。作家获得1909年度诺贝尔文学奖。我看过她的手杖:磨损的杖端被一块黑色胶皮包裹起来。她的两只皮鞋,一只的鞋跟比另一只短了两公分——走向自然和返朴归真是得付出代价的呀。 从这个意义上说,自然之美就在我们心中。 “人”有自然之美,“非人”才有自然之美:他们也是优则互补、劣则互损的两个方面。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斯德格尔摩市政府下令砍去一座皇家园林,按照中国时下的说法叫作“开发小区”。市民强烈抗议,并把自己一一捆绑在园林树干上。他们说,要砍连我们一块砍。市政府尊重民意收回成命, 北欧得以保留一座古老森林, 斯德格尔摩也因为尊重生命而愈加为世人尊重。 中国侗族是歌唱的民族。他们没有文字,文化以音乐传承,主要形式为“侗族大歌”。“大歌”中的“声音大歌” 变无声自然为有声自然,变有声自然为歌声自然,变歌声自然为和声自然。无伴奏,无歌词,多声部,多旋律的自然之声。巴黎感叹: 上帝的音符。维也纳骇异: 天籁之美。 把目光从西方森林和东方歌唱收回到我们的青海湖。青海湖之所以是一湖圣水,因为她俯视,它冷竣,她洁净。她的意义和价值在于她立足人类制高点并坚定不移地蓝。青海湖的波涛母亲手掌一般抚摸青藏高原仿佛抚摸诗歌的额角,她用天国的语言谆谆叮嘱:坚守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