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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毓璜:远逝的习俗
 

    习俗是民族或地域的集体创造和共同规约。它的代代相因,是人类梦幻恒久的演绎,生命意志不息的绵延;其与时迁变乃至随风远逝者,也常常会带上我们记忆的温度,唤起前尘梦影的无奈追寻------

斋孤

    儿时记忆中,小伙伴间最富刺激性、最能振奋神经的邀约,大概莫过于一声“zhai gu 去哟!”
    彼时,大大小小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应声而出,手里拎上各自不同的大竹篮,篮里一律盛满卷得长长的纸钱筒,高举火种,奔向沟旁河边,钻进小巷墙角,在那些偏僻背阴的地方,焚烧起一堆堆纸钱。欢呼雀跃间,一张张兴奋的笑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愈见光鲜红润。这没什么奇怪,平日里,“水火无情”是大人们对孩子不厌其烦的告诫,“玩火弄水”是家长们对子女决不通融的禁忌,唯独这一天的傍晚,特许且鼓动如此无所顾忌地一路“纵火”,岂能不如开枷放赦------
    “这一天”是七月半,当然是知道的,焚烧这纸钱是让鬼们拿去当钱用,也是知道的,这行为叫zhai gu ,大家也都会这么说,至于“zhai gu”是两个什么样的汉字,我们不知道,没问过,大人也没讲过。
    直到我能囫囵吞枣地读闲书了,几次看到“斋僧”两个字,便悟出那“zhai gu”便是“斋孤”了,是对“孤魂野鬼”的一种体恤和接济。对于这一其实只关乎心灵的善举,就有些肃然起敬。当年没去想象有多少等米下锅的孤魂野鬼高高兴兴跟定我们取钱,至今没见过鬼,就更不以纪晓岚们关于谁能见鬼、谁遇了鬼的记载为然,可对斋孤之举,想起来还是很为感动。
    须知,“斋僧”、“斋孤”虽同为行善,毕竟有所不同。僧为佛门弟子,斋僧便有些“不看僧面看佛面”的嫌疑。我佛固以众生为念,可心底里还是更关顾自己门内的徒众,明摆的例子是,据说弄出个“备百味饮食、斋十方僧众”的“盂兰盆会”,就是释迦跟求其救母的目连讲下的条件。看佛面也不光因为他会在乎,会计较,更因佛法无边,降福、赐禄、添寿无所不能,斋僧不准就有些乞佑、求报的心理夹杂其中亦未可知。比较起来,在传达人们善良心地上,斋孤之举要更其纯粹一点,孤魂野鬼是弱势群体,无亲人可依,无组织可靠,跟这一群体友善,乐于助他们一把,即或有些其它的考虑,亦无妨扶危济困的宗旨。况且这种公益事业,大家多让孩子们去干,不管出于何因,效果上就会有些自幼培养怜贫惜弱的意味。归根结底这是好事,我们可以从“人格”的意义上非议“施舍”,却並无由从“社会”的层面上否决“互助”。
    习俗的形成,总会有些现实的抑或超现实的理由,可以“疏导”而不宜“规定”。包括当下焚香礼佛、扫墓祭祖的事又盛行起来,且日见隆重糜费,设若不到损了公、侵了法的地步,自可不必多所呲议。只是几度读到外方人议论我们中国人的言论里,有厚于亲情而薄于社会责任心一说,以为不无道理,私下反省过:若从我们的信仰与敬畏之心上考量,确有些个离“自罪”、“自律”较远而离“自求”、“自保”更近的情形,乃使有学者提出“中国人何以没有宗教”的议题。斋孤一类的习俗,倒不失是一种反证,它其实不是身外的事,在自我的关注上,它通向一种救赎的自觉,在社会和群体的关注上,它不失为一种为见之于行而先得之于心的播种和蕴育。
    斋孤的习俗业己淡漠远去,无意主张回故复旧,对于它的怀想和记念,应该是超习俗的。

迎紫姑

    如同古扬州那个“目能视鬼”的罗两峰告诉我们“凡有人处皆有鬼”那样,在“举头三尺有神灵”的东方语境下,凡有人群的地方也都有神在。各个地域各类门派虽有小异,但大体相同。那紫姑,便是鄙乡一带人心目中分管、或者说守护于厕所、猪圈一类地点的神。
    这位姑子原先自然是人,生前贫穷惨苦,干了一辈子脏活、累活是可以肯定的,至于是累得倒毙厕间还是被丈夫的大婆子杀死于厕所,存有异说。反正仁慈的天帝嘉感其心性善良而命运悲伧,封了她一个厕所之神。她大概是服从了分配的,不象神通广大的孙猴子那样反感于“弼马温”。
    在一个官本位的国度里,我们造出的所有掌管一方的神,都会享受到我们的几分敬和畏。即如灶王爷,有幸不管“拉撒”之事,在灶间管个“吃喝”,当的也就是个小差事了。人们还是很买账,一年一度以“灶糖”敬献,无论意在用了糖的味道甜他的嘴还是用了糖的粘性封他的口,都是怕他上天不言好事。唯独劳苦者对于紫姑,只有亲近,说不上惧怕,态度上无涉功利,不存在要她帮我们说什么好话干什么累活的念想。
    正月十五“迎紫姑”很象接待知心朋友。这天向晚,人们按照自己的想象,用稻草和棉布扎成紫姑的形像,算是把她迎接过来了。迎接她其实不过是想见见她的面,跟她拉拉家常。没有点烛燃香的派场,没有顶礼膜拜的繁文缛节,妇女们就站在她生前常做活的那些地方,牵牵她的手,抚抚她的肩,倾心而谈,其情切切,其意拳拳,如故知相遇,似姐妹重逢。那些体己的话,或为对其不幸的安慰,或为自身心境的倾吐,动情伤怀之处,直至于潸然泪下。
    我一直觉得,善良厚道的紫姑不独是人们喜爱、同情的对象,也是人们视为知心、引为同类、彼此能够一吐肺腑、一倾衷肠的神灵。她的寻常而独特存在,完全是“以群分”的人们之间亲和力、凝聚力的体现,也不妨认做是一种人类平等态度和博爱情怀的体现和寄托,说成是包涵了“天下苦人是一家”、“四海之内皆兄弟”的一颗大心,说成是从“人”的发见到“妇女”的发见的社会进步,也並非不着边际。
    也许正因为如此,紫姑原就不是一位普及到各族各户的神,迎紫姑大抵也就是由“村姑”们去执行的事。也唯其如此,紫姑很可以说是一位最随和、靠我们基层最近的神,迎紫姑很可以说是一项最质朴、最能显见人类良知的神事活动。迎紫姑我们无所求,不似敬赵公元帅想着财源茂盛,敬文曲星君觊觎金榜题名,敬观音大士思念早得贵子乃至敬门神求其看家守室、敬土地求其当好保安。迎紫姑求底事呢?委实要以世间没有无原无故的事来问难,大概可答之以“求仁”且“得仁”吧。
    于今,在仍旧拿着押岁钱、仍旧闹着元宵节的孩子们那里,在人生竞跑中无暇它顾的青年人那里,紫姑已然外星人似的陌生了,迎紫姑的习俗在我们中间也几近绝迹。时移俗易,原不足怪,只是有了点闲暇、上了点年岁的我辈,怀旧似的怀念起紫姑,怀念起迎紫姑的习俗,应该不是无端的,在一个为“现代文明”所教化也难免为“现代文明”所污染的时代,它大体可以成为关涉人心、人际的一种回望,可以成为关涉世间、世道的一种呼唤。

踏青

    大姐读简易师范学校那年,写过一篇作文,记得是以“余约三四挚友,作踏青之游------”开篇。刚刚接受了一点学前教育的我,最初就是从这里接触到“踏青”一词。大姐的文笔是极好的,那篇被老师圈点得一片红的作文,我虽不全懂,还是很容易就跟二姐、三姐一起背熟了。而且——我幼时从家庭的院子到学塾的院子,七、八岁了,还没走出过市镇一步——在朦胧的意识中,是它最早激发了我对于乡野、对于大自然的倾心。
    后来读《岁华记丽谱》中提及的“郡人踏青游赏,散在四郊。”才知道踏青之举连同踏青一词古己有之。历代诗文于踏青盛景多有记述描绘,读起来每每想到,那些从城里来到自然景区,在林下、在水畔嬉乐的古人,真是懂得趣味富于情致的。
    其实,直到而今,学校仍然保持有一项春天的活动,不过早不称“踏青”了,通常叫“春游”。“名称”自不打紧,问题在于“内容”也有了让人扫兴的变异。虽说踏青也是春游,可当其仅仅成为“发生在春天的游玩”,而不涉及“赏游春天的发生”,那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你想,学校租上一辆公交车,把一个班的学生塞进去,开到什么展会、中心抑或民俗馆、军博园门口,簇簇拥拥地进去转悠一遭,会获得一点知识、增长一点见识不错,说是春游就很勉强,跟踏青就扯不着边了。
    “三月三日气象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可知那踏青原是要“出城”的。或于山间,或于水边,去踏访春天的新消息,感受大地的“气象新”,这才贴近了踏青的做派与本意。当然的,今之城市大矣,离郊野远了,要“出城”,多不能一味靠“踏”,少不得借助代步工具,然则,到得近郊远乡,总该有一番劳动双脚的漫步,一路望一望春山一山青,看一看春水绿如蓝,于大地萌动、万物苏甦中,体味几许大自然的风韵,倾听一番生命律动的真谛,这大概就是名副其实的“踏青”了,它体现的是人类有生以来对大自然景仰、膜拜、亲和与向往的天性。
    天性果然是个泯灭不了的东西,如今的城市都在讲究生态绿,密匝匝的住宅里也时兴设计“引进自然”的画框画窗,这该是一种别出心裁,适应了人的那种趋向自然的天性。可在楼群林立的都市,即令举步就能踏上青绿,抬眼就能见着“山水”,能代替那种大自然的歆享吗?有条件的或可购置别墅,只是如今的别墅也已成“片”成“区”起来,略无别致、野趣可言,很好的山水被很好的楼房们压得疲惫不堪缺颜少色了,到那里“参观”一下已感到大地呻吟的痛楚,何来“踏青”的雅兴。
    对于原初意义上的踏青,如今与其说确实多了点难度,不如说还是少了些自觉。现代都市人,一方面不会缺少去国内外名都大邑“到此一游”的兴趣,到拥抱着我们的乡野去,反而有些举步维艰;另一方面,在挤挤轧轧忙忙碌碌中又有些“身不由己”、“心不由己”的慨叹并感伤从“天性”中生发出来,为了跟自然的疏离,为了自然情怀的失落。
    那么,待到草长莺飞春意来,还是踏青去吧!趟几回青青原上草,看几度春风吹又生。自然原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母亲,我们生命的滥觞。自然的力量、自然的恩泽是无限的。欧文*斯通说过:“最伟大的药方就是大自然”,那里“蕴藏着治疗一切疾病的秘诀”;自然也是抚慰和陶冶你的最伟大的怀抱,在那个怀抱里,你被温润了的,可能是恬淡、宁静的性灵;你被提升了的,可能是高情远致的生命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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